作者:很廢很小白
在他身旁,一個看來只有十六七歲的新兵蛋子正縮在角落裡,手裡攥著半個冷硬的炊餅,卻怎麼也咽不下去。
他藉著微弱的火光,用顫抖的手在一塊寫滿了字的破布上寫寫畫畫——那是他早已不知道能不能送出去的家書。
“吃吧,多吃點。”
老卒停下了擦刀的動作,將自己碗裡的一塊足有巴掌大的肥肉夾到了新兵的碗裡。
“這肉燉得爛乎,頂飽。吃飽了,明天才有力氣跑……或者是死。”
新兵看著那塊肥肉,眼淚“啪嗒”一聲掉進了碗裡。
他哽咽著問道:“叔,咱們……真的回不去了嗎?”
老卒沒有回答,只是仰頭灌了一口濁酒,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卻暖不熱他那顆早已冰涼的心。
沒人再說話,整個營地裡只有此起彼伏的咀嚼聲和偶爾傳來的壓抑哭聲。
他們都知道,明日那一戰,面對的是那個殺神劉靖的軍隊,是那支從未有過敗績的鐵軍。
能活著回來的人,恐怕十不存一。
這哪裡是慶功宴,這分明是閻王爺擺下的斷頭飯。
兩日後,秦裴率領的兩萬江州軍,終於抵達了建昌縣北側的山谷隘口,在距離季仲大營十里外的地方紮下營寨。
雖然是被逼出兵,但秦裴畢竟是沙場宿將,戰術素養早已刻進了骨子裡。
大軍剛一落腳,他便親自帶著一隊親衛,策馬登上了附近的一處高坡。
徐知誥也跟了上來。
此時的他,早已收斂了那晚在帥帳中的猙獰獠牙,重新變回了那個溫潤如玉、甚至有些“書生氣”的監軍。
秦裴站在高坡之上,眯著眼,目光越過枯黃的林梢,死死盯著遠處山谷隘口那座新起的軍寨。
“徐監軍。”
秦裴的聲音聽不出悲喜,只有公事公辦的冷硬:“你看那處軍寨,依山傍水,互為犄角,這下寨之人,是個行家。”
徐知誥微微欠身,語氣恭敬得像是在請教長輩:“知誥不懂兵法。”
“敢問老將軍,這寨中大概有多少兵馬?”
秦裴冷哼一聲,伸出粗糙的手指,指著遠處營寨上空的炊煙和旌旗的分佈,哂盟前肷竹R練就的“望敵之法”迅速估算著。
“劉靖那廝想要拿下豫章郡,必須集結主力攻城,不可能在此處浪費太多兵力。”
“此處軍寨雖看起來戒備森嚴,但你看那灶煙的密度,還有巡邏兵卒的換防間隙……”
秦裴收回目光,篤定道:“依老夫看,這只是為了阻援的偏師,兵力撐死不過五六千人。”
說到這裡,秦裴眼中閃過一絲屬於老將的傲氣:“若是野戰,老夫這兩萬精銳,半日便可破之。”
“但這廝結寨死守,那是塊難啃的骨頭。”
“只有五六千人嗎?”
徐知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即又對著秦裴拱了拱手,臉上掛著那一貫謙卑的笑容:
“知誥說了,我不通軍事,這行軍打仗的具體方略,還得全仰仗老將軍的將略。”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溫和,卻意有所指地補了一句:“不過義父交代過,無論付出多大代價,務必要阻止劉靖奪取洪州。”
“老將軍……您說是吧?”
秦裴看著這張笑臉,心中卻是一陣惡寒。
此子城府之深,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監軍放心。”
秦裴暗自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座軍寨,眼中只剩下了決絕的殺意:
“傳令下去,全軍休整一晚。”
“明日卯時,宰殺牲畜,埋鍋造飯,強攻營寨!”
“此處畢竟只是簡陋木寨,非是堅城。”
“況且我軍兵力數倍於敵,只要不惜代價……”
秦裴握緊了腰間的刀柄:“就沒有啃不下來的骨頭!”
十月初十,陰,江上大霧。
這裡是鄱陽湖匯入長江的咽喉——釣磯島。
渾濁的江水在此處激盪迴旋,形成無數個巨大的漩渦,猶如惡鬼張開的大口。
大戰未啟,暗戰先行。
就在江面上主力艦隊還在調整陣型、戰鼓轟鳴之時,一場更為隱秘、也更為致命的廝殺,早已在釣磯島周圍那片綿延數里的茂密蘆葦蕩中悄然拉開了帷幕。
這裡的戰鬥沒有震天的戰鼓,也沒有旌旗蔽日,只有令人窒息的靜默,和蘆葦葉被風吹動時發出的“沙沙”聲。
數十艘輕便如葉的“走舸”如同幽靈般鑽入了蘆葦蕩深處。
船上計程車卒皆屏住呼吸,手中的強弩早已上弦,每一雙眼睛都死死盯著四周那密不透風的蘆葦叢,哪怕是一隻驚起的水鳥,都能引來一片箭雨。
“咻——噗!”
一聲極其細微的破空聲驟然響起,甚至還沒等人反應過來,一支從蘆葦叢深處射出的透甲冷箭,已經精準地貫穿了一名站在淮南走舸船頭的斥候的咽喉。
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腳下的甲板。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屍體便軟軟地栽入水中,泛起一朵猩紅的血花,隨即被渾濁的江水吞沒。
“有埋伏!散開!快散開!”
淮南軍的伍長驚恐地低吼,然而已經晚了。
緊接著,水面下泛起一陣詭異的漣漪。
幾名身穿魚皮水靠、口銜分水短刃的寧國軍水鬼,悄無聲息地摸上了淮南走舸的船底。
“咚!咚!咚!”
隨著一陣沉悶而急促的鑿擊聲從船底傳來,那艘滿載斥候的小船開始劇烈晃動,原本堅固的船板在專業的水鬼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紙。
冰冷的江水順著鑿開的大洞瘋狂湧入。
“鑿船!他們在鑿船!快跳……”
驚恐的呼喊聲剛剛響起,就被隨後而來的密集弩箭硬生生憋回了肚子裡。
在這片看似平靜的蘆葦蕩裡,每一根蘆葦下都可能藏著一雙嗜血的眼睛,每一處陰影裡都埋伏著索命的無常。
而江面之上,真正的決戰也隨之爆發。
“咚!咚!咚!”
沉悶的戰鼓聲穿透了濃重的江霧,震得人心頭髮顫。
淮南水師都統趙武立於五層樓船的頂層望樓之上,手扶著溼滑的欄杆,眉頭緊鎖。
秦帥的死令已到——“不惜代價,沖垮劉靖水寨”。
“傳令!左翼‘走舸’前突試探,中軍‘蒙衝’跟進,樓船壓陣!一定要在午時前鑿穿他們的防線!”
隨著令旗揮動,數百艘懸掛著“楊”字大旗的戰船破浪而行,惡狠狠地撲向了下游那片若隱若現的水寨。
然而,迎接他們的,不是慌亂的箭雨,而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就在淮南前鋒船隊即將進入射程之時,一陣淒厲的號角聲驟然從下游的蘆葦蕩中炸響。
“嗚——!!!”
下一瞬,江霧被狂暴的氣流撕碎。
數十艘造型怪異、船頭包裹著厚重鐵皮、且沒有風帆全靠槳手划動的快船,從劉靖的水寨中咆哮而出!
“這幫瘋子!他們想幹什麼?!”
趙武大驚失色。
在尋常水戰中,都是先用弩炮對射,哪有一上來就玩亡命衝撞的?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些鐵額船已經藉著順流而下的兇猛水勢,狠狠地撞進了淮南水師的陣型中。
“轟!轟!轟!”
巨大的撞擊聲響徹江面,令人牙酸的木板斷裂聲此起彼伏。
淮南水師那些為了裝載更多兵員而設計得較為寬大的“蒙衝”,在這些專為撞擊而生的鐵壁面前,脆弱得就像紙糊的玩具。
一艘淮南鬥艦被攔腰撞斷,船身瞬間傾斜,數百名士卒慘叫著滑入冰冷的江水,瞬間被湍急的漩渦吞噬。
但這僅僅是噩夢的開始。
在最大的一艘鐵頭旗艦上,甘寧赤裸著精壯的上身,古銅色的肌肉在江風中泛著油光。
他腳踩著還在震顫的船頭,手中揮舞著一對分水短刃,仰天狂笑。
“宸珷I的兒郎們!都給老子把招子放亮了!今日不是他們死,就是咱們餵魚!給老子跳!”
“殺!!”
隨著甘寧一躍而起,身後無數口銜利刃、身穿水靠的悍卒如同下餃子般跳入敵船,或者直接鑽入水中。
這是一場完全不講道理的亡命徒式打法。
甘寧落地,手中短刃如毒蛇吐信,瞬間刺穿了一名淮南校尉的咽喉。
他看都不看一眼,反手奪過一把陌刀,如同虎入羊群,在甲板上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頂住!給老子頂住!”
淮南水師畢竟也是精銳,在短暫的慌亂後,開始依託樓船的高大船體進行反擊。
密集的箭雨居高臨下地射來,將不少剛剛跳幫的寧國軍士卒釘死在甲板上。
“放拍杆!”
趙武紅著眼下令。
樓船兩側巨大的木質拍杆轟然落下,那是重達千斤的巨木,一旦砸實,無論是小船還是人,都會變成肉泥。
“砰!”
一艘寧國軍的快船躲避不及,被拍杆砸中,瞬間四分五裂。
看著弟兄們慘死,甘寧眼中的紅光更盛。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衝著身後的親兵吼道。
“把‘猛火油’給老子拿上來!燒!把這群王八蛋燒成灰!”
數十個密封的陶罐被拋上了淮南樓船的甲板。
緊接著,幾支火箭破空而至。
“轟——”
黑紅色的火焰瞬間騰空而起,這種從西域胡商手中高價購得的猛火油,遇水不滅,附著性極強。
一旦沾上,便是蝕骨之痛。
淒厲的慘叫聲蓋過了戰鼓聲。
原本威風凜凜的樓船此刻化作了巨大的火炬,火光映照在甘寧那張猙獰的臉上,宛如血海夜叉。
江水,在這一刻被徹底染成了殷紅。
如果說江面上的戰鬥是烈火烹油的瘋狂,那麼建昌隘口的陸戰,就是如推磨般的絕望與冷酷。
這裡是通往豫章郡的必經之路,兩側山壁陡峭,唯有中間一條寬約三百步的穀道可通。
季仲的五千兵馬,就死死地釘在這裡。
他沒有像常規守寨那樣把兵力全部堆在牆頭,而是依託地形,修築了三道呈階梯狀的防線。
第一道,是深達一丈的壕溝,溝底插滿了淬了劇毒的竹籤。
第二道,是半人高的土牆,便於弩手射擊。
第三道,才是真正的木質寨牆。
這種佈置,讓進攻方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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