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李鄴聞言,眼中精光一閃,撫掌讚道:“節帥高明!此乃‘捧殺’之計,看似為敵揚名,實則是在朱溫心中埋下一根刺!”
“此消彼長,我等便可坐收漁利。”
他話鋒一轉,補充道:“然則,流言易辨,白紙黑字,方能殺人於無形。”
“屬下以為,邸報之上,我等無需直接攻訐,只需將北方戰報寫清,再附上一兩篇從洛陽逃回的文人所作的詩賦,盛讚楊、劉二位將軍‘功高蓋世,堪為國之柱石’,‘有冠軍侯之勇,衛霍之風’。”
“如此,真假參半,朱溫見之,必更生忌憚之心。”
“此乃‘不言之言,殺機自現’。”
劉靖聽罷,含笑點頭:“便依先生之言。此事,就交由進奏院去辦。”
對於北方的朱溫,他可以用計。
而對於南面的虔州,劉靖則一直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這半年來,那位自認的‘世叔’盧光稠,倒是節禮不斷,每逢佳節,必有厚禮從贛州送到歙州,言辭間更是親熱無比,彷彿早已將劉靖視為自家人。
劉靖對此心知肚明,禮照單全收,卻從未有過實質性的回應,只是將這顆棋子,不冷不熱地晾著。
第349章 劉定難
九月十三,秋風送爽,丹桂飄香,正是江南蟹腳肥美的時節。
歙州節度使府內,早已是張燈結綵,人聲鼎沸。
喜慶的紅綢從府門一路鋪進正堂,彷彿一條流動的赤色長河,將整個府邸都染上了一層熱烈的色彩。
往來賓客川流不息,皆是江南道有頭有臉的人物,文臣武將、世家豪族、商賈鉅富,濟濟一堂。
那喧鬧聲浪混雜著上等佳釀的醇香與仕女身上的脂粉氣,幾乎要衝破了節度使府的屋瓦。
今日,是劉靖的誕辰,更是他二十冠禮的大日子。
當然,這並非這具身體的原生日,而是那個名為“劉靖”的現代靈魂,降臨此世的紀念日。
他特意選在今天,既是於心中祭奠那個回不去的故鄉,也是以此為界,向這個禮崩樂壞的亂世,正式宣告。
屬於他的時代,開幕了!
常言道:二十弱冠,三十而立。
二十弱冠,便意味著徹底成年,可以名正言順地執掌家業,逐鹿天下。
按古禮,及冠需由父母或族中長輩主持,並親賜表字。
可劉靖父母早逝,孑然一身,在這亂世之中,想要尋一位能代替父母、鎮得住場面的“大賓”,談何容易?
這大賓的人選,關係要親厚,輩分要高,名望要響,身份地位更得是天下仰望。
好在劉靖身邊,真有一尊這樣的“真神”——杜光庭道長。
時辰已至,節度使府正堂之內,方才還喧鬧無比的氣氛瞬間肅穆下來。
堂下,文臣武將、世家豪族代表,皆按官階爵位,分列左右,屏息凝神。
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驚奇與困惑。
“這……這是要行冠禮?”
一位來自信州的富商小聲地對他身邊的同伴嘀咕。
“我以為只是擺宴慶賀,怎麼還真按古禮來了?我長這麼大,只在書裡見過這陣仗。”
他身邊的同伴,一位略懂些經義的族老壓低聲音道:“噤聲!”
“自黃巢亂後,天下分崩,禮樂崩壞久矣。”
“莫說尋常人家,便是許多官宦世族,子弟及冠也多是家人聚宴,取個表字便算禮成。”
“劉節帥此舉,怕是……大有深意啊!”
劉靖身著采衣,束髮未冠,靜立於東階之下,神情沉靜。
他要的,正是這種效果。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在他劉靖治下,崩壞的禮樂,正在被一點點重新建立起來!
隨著贊者一聲悠長的唱喏,冠禮正式開始。
杜光庭作為大賓,淨手之後,拾階而上。
贊者高舉托盤,盤中盛放著第一頂冠——緇布冠。
這看似樸素的布冠,卻是劉靖特意命人尋訪了當年從長安逃出來的老繡娘,嚴格按照《開元禮》的規制,一針一線復原而成的。
劉靖上堂,拜。
杜光庭為其加冠,高聲誦祝:“吉月令辰,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祝辭古奧,在場的武將們大多聽得雲裡霧裡。
一名校尉忍不住湊到自家將軍身邊,小聲問道:“將軍,這唸叨的是啥?不就是戴個黑帽子嗎?”
那將軍瞪了他一眼,求助般地望向身側一位文吏出身的參軍。
那參軍壓著激動,指著場中,聲音都在微微發顫。
“將軍您看,這緇布冠乃是古禮中士子之服。”
“自朱溫篡唐,汴梁那邊全是些地痞流氓當道,以此為恥。”
“北邊河東李家,雖打著復興唐室的旗號,可到底是有沙陀夷風,只知左衽胡服。”
“如今天下崩壞,藩鎮皆以兵強馬壯為尊,視禮樂如草芥。”
“節帥今日在萬軍擁簇下,卻肯低下頭戴這頂‘窮酸’的布冠,這是在告訴天下讀書人!”
“在江南,斯文未喪,咱們漢家的衣冠……沒斷絕啊!”
那校尉聽得似懂非懂,但看著周圍那些老學究們一個個熱淚盈眶的模樣,只覺得喉頭有些發堵,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
禮成。劉靖退入東房,換上與緇布冠相配的玄端禮服。
片刻後,再加皮弁,誦祝:“敬爾威儀,淑慎爾德。”
這一次,武將們聽參軍解釋說,這皮弁是武官之冠,代表著執掌兵戈、守衛疆土時,一個個頓時眼中冒出興奮的光芒。
“原來還有咱們武人的份!”
那粗豪校尉恍然大悟,咧嘴一笑,眼中卻透著股自豪勁兒:“我聽營裡說書先生講過,當年的大唐軍神李靖李衛公,便是‘出將入相’,上馬能砍人,下馬能寫書。”
“節帥戴這皮弁,意思是咱們不光是殺才,也是保家衛國的柱石!”
“嘿,跟著這樣的主公,咱們手裡的刀,那叫‘王師’,不是土匪!”
劉靖再退,換上與皮弁相配的素服,更顯英武之氣。
當他第三次出現在堂上時,整個大堂的氣氛達到了頂峰。
贊者高舉的托盤中,盛放著一頂形制最為尊貴的爵弁。
杜光庭接過爵弁,目光如炬,誦出了最後一段祝辭:“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
祝辭畢,杜光庭將爵弁穩穩地戴在劉靖頭上。
他再次拜謝,退入東房。
這一次,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連呼吸都放輕了。
當東房的門簾再次被掀開,劉靖緩步走出時,整個大堂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頭戴爵弁,身披玄底金紋的九章袞服。
衣袍上的山紋盤踞肩頭,袖間龍紋夭矯,華蟲與火紋交織,流淌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嚴光澤。
只聽“哐當”一聲,是一位來自豫章的老儒生,因太過激動,手中的酒爵失手落地。
但他渾然不覺,只是瞪大了渾濁的雙眼,嘴唇哆嗦著,喃喃道。
“袞……袞服……上公九章……”
他身旁的年輕子侄從未見過爺爺如此失態,連忙扶住他:“爺爺,這衣服怎麼了?”
“痴兒!你不懂……”
老儒生激動得老淚縱橫,指著那袞服的手指都在哆嗦:“自廣明之亂黃巢入京,再到天祐年間朱溫弒君,神州陸沉,腥羶遍地!”
“老夫活了六十歲,見慣了那些草頭王穿得不倫不類,沐猴而冠!”
“可你看節帥這一身……上公九章,玄衣纁裳,紋樣規制竟與《開元禮》中分毫不差!”
“在這禮崩樂壞的亂世,還能見到如此嚴整的‘漢官威儀’……”
“劉節帥他要承續的,不僅僅是權位,而是那口氣,那口咱們漢家失落了三十年的元氣啊!”
人群中,幾個原本還在觀望、遲遲不肯表態歸附的世家家主,此刻正不動聲色地交換著眼神。
“老李,你看到那九章紋了嗎?”
一位身穿綢衫的中年人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一絲焦灼。
被稱為老李的家主微微頷首,目光緊緊鎖在劉靖身上,眼神複雜:“看到了。”
“本以為這劉靖不過是曇花一現的草頭王,咱們只要守好塢堡,兩邊下注即可。”
“可今日看來……此人志向不小,格局更是遠超徐溫之流。這袞服一穿,大義名分就立住了。”
“是啊。”
另一位家主嘆了口氣,悄悄擦了擦手心的汗:“如今江南未定,咱們若是再搖擺不定,等日後人家真的席捲天下,咱們可就連喝湯的份都沒了。”
“我看,回去之後,得趕緊把家裡那幾個不成器的庶子送來從軍,哪怕是當個馬前卒,也算是有個‘從龍’的香火情。”
幾人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下注”的決心。
那些粗豪的漢子看不出紋章的高低,卻被劉靖身上那襲袞服壓得屏住了呼吸。
隨著他緩緩走動,衣襬擦過地面的沙沙聲像是一道沉重的軍令。
金色的絲線在火光中明滅不定,勾勒出山巒的沉穩與龍紋的夭矯,那種流動在玄色寰勆系睦滟鉂桑吵隽艘慌删R天下的莊嚴神相。
柴根兒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他看著自家主公,想起平日裡那些所謂“大王”、“節帥”的草莽氣,再看眼前這尊宛若行走於人間的神祇。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自己跟隨的不僅僅是一個能帶他們吃飽飯的主公,而是一個能讓這亂世重新變得“規矩”的皇!
那種睥睨天下的氣勢,讓他只想立刻跪地膜拜,而後拔刀為之死戰!
而在人群不起眼的一個角落裡,一名做客商打扮的中年人,此刻卻面色慘白,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連手中的茶盞都端不住,“叮”的一聲磕在案几上。
他是淮南徐溫派來的探子,本是抱著看笑話、探虛實的心思來的。
在他想來,這劉靖不過是個邭夂玫牟蓊^王,沐猴而冠罷了。
可眼前這一幕,卻讓他感到透骨的寒意。
“完了……這哪裡是什麼草頭王……”
他死死盯著那道威嚴的身影,心中翻起驚濤駭浪。
“能讓這些桀驁不馴的武夫和迂腐頑固的儒生同時歸心……這分明是潛龍出淵,已有帝王之相啊!”
“回去必須立刻稟報大帥,這江南的天……要變了!”
劉靖身著袞服,頭戴爵弁,緩步立於堂中。
三加之禮已畢。
杜光庭親自為他斟上一爵甜酒,此為“酌醴”。
劉靖接過酒爵,一飲而盡。
飲畢,便是整個冠禮的畫龍點睛之筆——取字。
杜光庭立於階前,高聲道:“靖者,定安止息,《尚書·無逸》言:嘉靖殷邦,至於小大,無時或怨。……貧道觀你胸有山河,今逢亂世,群雄並起,生靈塗炭。你既有掃平四海、定國安邦之志,不如便取字——定難!”
劉靖,劉定難!
這兩個字,在經歷了袞服的視覺衝擊後,此刻聽在眾人耳中,已不再是簡單的表字,而是一句假以時日便能實現的預言!
平定離亂,救民於水火!
這兩個字一出,滿堂先是死寂一瞬,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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