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69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他又走到另一口箱子前,裡面碼放著一排排精緻的瓷器。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隻長沙窯的青釉褐彩瓷壺,對著陽光端詳著上面靈動的飛鳥紋,滿意地點點頭:“這玩意兒,在北方可是稀罕貨,能賣個好價錢!”

  “還有這批上等的茯苓和天麻,都是道地的潭州貨,轉手賣給城裡的藥鋪,又是一大筆進賬!”

  他的目光又落在一箱閃閃發光的金屬器物上,那是一套鎏金的銀質茶具,包括茶碾、茶羅、湯瓶等,工藝精湛,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這個好!這個好!”

  高季興愛不釋手地撫摸著那華貴的茶具:“耶耶府里正好缺一套像樣的待客傢伙!”

  他踢了踢旁邊幾箱厚重的書籍,不屑道:“這些破書有什麼用?還佔地方,回頭當柴火燒了!”

  “倒是這幾匹湖湘織宀诲e,花色豔麗,正好給幾房新納的小妾做幾身春衫!”

  他心裡盤算著,每一件物品都對應著白花花的銀子,或能討好美妾,或能充實私庫,這趟買賣,簡直賺翻了。

  他身邊的质苛赫穑粗约抑鞴@副沒見過錢的財迷樣,忍不住提醒道:“主公,潭州那邊……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那位馬節度雖然行事謹慎,但這次您截的是他進貢給朝廷的貢品,此舉形同折了官家的顏面,那位馬節度斷然不會坐視不理。”

  “怕個鳥!”

  高季興滿不在乎地一揮手,將手中的玉柑拋了拋,又穩穩接住。

  “馬殷那老小子,出了名的膽小如鼠,守著他那潭州一隅之地都費勁。”

  “再說了,這批貨是送去洛陽孝敬官家的,他馬殷丟了東西,最多派人來罵幾句,難不成還敢真為了官家跟耶耶拼命?”

  “他也是個老狐狸,不會做這種虧本的買賣!”

  他話音剛落,一名親衛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色煞白如紙,聲音都在發抖。

  “主公!不好了!探報……探報說……馬殷親命大將許德勳,盡起洞庭水師,浩浩蕩蕩順江而下,正逼近荊州!”

  “揚言……揚言要踏平江陵,把您的皮扒下來做鼓!”

  “什麼?!”

  高季興嚇得一哆嗦,嘴裡唸叨著:“瘋了!這老東西瘋了!”

  “為了點破爛玩意兒,他真敢動刀子?”

  “他馬殷莫不是吃錯藥了?”

  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方才的得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驚恐。

  他怕的不是打仗,而是打仗的“成本”。

  早年當奴才的經歷讓他對每一分錢都看得極重。

  在他眼裡,死一個兵,壞一條船,那都是白花花的銀子打了水漂。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

  打?

  荊州水師雖然不弱,但要跟傾巢而出的洞庭水師硬拼,勝算不過五五之數。

  即便打贏了,也是一場慘勝。

  戰船要修,士卒要撫卹,裡裡外外又是一大筆開銷。

  為了幾船貨,不值當!

  不打?

  直接認慫?

  那他“高賴子”的名聲豈不是更坐實了?

  以後誰還把他放在眼裡?

  求援?

  向誰求援?

  向官家?

  那老傢伙巴不得他跟馬殷鬥個兩敗俱傷,好派人來收拾殘局。

  一瞬間的權衡之後,高季興得出了結論——這場仗,絕對不能打!

  面子是虛的,只有白花花的銀子和實實在在的地盤才是真的!

  想到這裡,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住梁震的胳膊,急得直跳腳。

  “咱們荊州這點家底,是留著給耶耶享福的,不是拿去跟洞庭湖那幫窮得只剩下爛命的漁夫拼消耗的!”

  “那不是拿金元寶砸石頭嗎?不!”

  “是拿耶耶的命去砸石頭!打贏了也是慘勝,耶耶的兵和船,哪一樣不要花錢?!”

  梁震苦笑道:“主公,屬下早就說過,馬節度雖謹慎,卻非懦弱。”

  “他此番興兵,並非為官家,而是為了他的臉面。”

  “放屁!現在說這些馬後炮有什麼用!”

  高季興罵了一句,隨即眼珠子一轉,臉上那股子潑皮無賴的勁兒又上來了。

  他想起了當年還在那位官家麾下當差的日子。

  那時候,他還是個不起眼的家奴,每日裡如履薄冰。

  高季興親眼見過無數比他地位高、本事大的人,就因為在官家面前犟了一句嘴,或是犯了錯還想狡辯,轉眼就被拖出去亂棍打死。

  從那時起,他就悟出了一個活命的道理。

  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你的骨頭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犯了錯,最重要的不是辯解,而是要比任何人都快地跪下去!

  把頭磕得比任何人都響,把姿態放到塵埃裡!

  你要讓他覺得,責罰你,都是髒了他的手,掉了他的身份。

  如此,方能保住一條賤命。

  “不就是幾船貨嗎?還他!耶耶加倍還他!”

  高季興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但臉上仍是寫滿了不甘。

  他內心深處,還有一層更深的考量。

  他對梁震道:“馬殷這老匹夫不足為懼,但他背後要是站著別人呢?“

  “那歙州劉靖可不是善茬,正愁沒機會插手荊襄。”

  “萬一耶耶跟馬殷打得兩敗俱傷,那小子還不趁機過來把咱們一口吞了?”

  “這批貨是燙手山芋,還給他,既能讓馬殷退兵,又能斷了劉靖插手的念想。”

  “這不叫卑躬屈膝,這叫‘禍水南引’!”

  梁震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瞭然。

  他這位主公,雖然貪財無賴,但在大局觀上,卻有著常人難以想象的直覺。

  高季興見梁震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這才大聲道:“快!拿筆墨來!”

  “耶耶親自給馬殷那老哥哥寫封信!不!”

  “耶耶口述,你來寫!用詞要卑微!要諔 �

  “要讓他看了就掉眼淚,覺得對不起我這個好弟弟!”

  那言辭之肉麻,態度之卑躬屈膝,聽得梁震面色微僵,心中卻是一片無奈。

  他早已習慣了主公這般行事,但即便如此,仍忍不住為那近乎諂媚的言辭感到一絲不適。

  只得強忍著,筆下不停,將主公口述的每一個字都準確無誤地記錄下來。

  “敬愛的兄長馬節度在上,愚弟季興叩首泣稟……”

  “前日江上風大,小弟見兄長船隊行路艱難,唯恐被水匪劫掠,故而‘請’至江陵代為保管,日夜派重兵看守,未敢有絲毫懈怠。”

  “愚弟一片好心,拳拳之情,蒼天可鑑!”

  “誰知竟引兄長誤會,興此無名之師,實令小弟心如刀絞,夜不能寐……”

  梁震一邊寫,一邊眼角直抽抽。

  他從未見過有人能把“搶劫”說得如此大義凜然。

  “光有信不夠!”

  高季興搓著手,那步伐都沉重了幾分:“還得加點‘找狻 �

  隨後他便親自帶著梁震走進了自己的私庫。

  那庫房裡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幾乎要晃花人的眼。

  他在裡面挑了半天,最後才忍痛拿出那一對光澤溫潤的極品白玉如意。

  “他孃的,這對寶貝,耶耶本來準備獻給官家換個大官當的……”

  “現在便宜馬殷這老東西了!”

  就在他心疼得齜牙咧嘴之時,忽然,他臉色一白,猛地捂住後背,劇烈地咳嗽起來。

  那咳嗽聲又幹又急,彷彿要把肺都咳出來,咳到最後,臉上泛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後背更是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

  “主公!”

  梁震見狀大驚,連忙上前扶住他。

  “滾開!”

  高季興一把推開他,強行壓下咳嗽,喘著粗氣罵道:“都怪馬殷那老匹夫,氣得耶耶我肝疼!”

  “去,把我那盒從方士那求來的‘延年益壽丹’拿來!”

  他從親衛遞來的搴兄械钩鲆活w黑乎乎、散發著古怪硫磺味的藥丸,想也不想就吞了下去,這才感覺後背的刺痛感稍稍緩解。

  他毫不在意地擺擺手:“老毛病了,不礙事。”

  梁震看著主公那瞬間蒼白的臉色,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憂慮。

  他知道,這絕非什麼“氣得肝疼”的老毛病。

  高季興這幾年沉迷於房中術和丹藥,身體早就外強中乾,尤其後背上常年生瘡,時好時壞,全靠這些虎狼之藥吊著。

  梁震曾讀過一些醫書雜記,上面記載有一種“消渴症”,其多飲、多食、體虛的病症與主公極為相似。

  他心裡明白,主公的身體,怕是早已被酒色丹藥掏空,只是靠著這些丹藥強撐著一口氣罷了。

  很快,一封裝裱精美的“罪己書”和一對價值連城的玉如意,被快馬加鞭送往馬殷的軍中。

  做完這一切,高季興彷彿沒事人一樣,又命人端來了冰鎮的烏梅飲。

  他呷了一口,咂咂嘴,對梁震得意地笑道:“看見沒?這就叫‘能屈能伸’。”

  “花最小的代價,辦最大的事。”

  “打一仗得死多少人?花多少錢?”

  “現在一封信、一對破玉,就把馬殷的大軍打發了,這買賣,值了!”

  他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彷彿剛剛不是在割肉賠禮,而是打了一場大勝仗。

  “而且。”

  他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招牌式的無賴笑容:“這批貨,耶耶我還回去了,但裡裡外外都‘檢驗’了一遍,哪些值錢,哪些不值錢,心裡都有數了。”

  “下次再有這種好事,咱們就知道該從哪下手了……”

  看著自家主公那副死性不改的模樣,梁震只能在心中無奈地嘆了口氣,躬身告退。

  走出後院,穿過迴廊,梁震看到一群荊州軍計程車卒正聚在角落裡賭錢。

  見到他過來,士卒們慌忙收起錢串,站得筆直。

  梁震沒有訓斥,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們散去。

  他聽到了士卒們剛才的低聲議論。

  “聽說了嗎?主公又認慫了,把搶來的東西全還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