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她走到門口,對外堂的貼身婢女清荷吩咐道:“清荷,你去院外候著,若有吏部的人來送公文,直接引到偏廳,莫要讓人進來打擾。”
“是。”
清荷脆生生地應下,雖然心中好奇,但還是乖巧地退了出去,順手將公舍的房門帶得嚴嚴實實。
她一抬頭,正好撞上林婉那雙含羞帶怯、又隱隱帶著“你快走”催促之意的眸子。
清荷瞬間福至心靈。
懂了!
這是嫌我礙事兒呢!
“奴這就去!”
清荷應下,腳底抹油般溜了出去,臨走前,還貼心地將公舍的房門從外面帶嚴實了。
出了門,清荷並沒有走遠。
她心裡跟明鏡似的,娘子這是嫌她礙事,想和使君單獨待一會兒。
清荷微垂著頭,抿嘴一笑,識趣地沒有離開進奏院的主建築,而是端著茶盤,拐進了緊鄰著外堂的茶水房。
這間茶水房,與林婉的公舍只隔著一道厚重的廊壁。
清荷一邊假裝在收拾茶具,一邊將耳朵貼近那扇薄薄的木門。
她只能隱約捕捉到一些模糊的詞語。
“……不必如此……委屈……”
“……妾身……不敢……”
緊接著,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隨即又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被捂住嘴的驚呼,然後便再也聽不清了。
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窸窣聲。
偶爾,還能捕捉到一兩聲娘子那如銀鈴般的輕笑,那笑聲裡帶著她從未聽過的放鬆。
清荷心裡像有隻小貓在撓,好奇得不行。
她靠在茶水房的門邊,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院子裡。
與別的衙門不同,進奏院的院子裡,除了匆匆行走的吏員,還有一些穿著各式各樣服裝的“外人”。
有的是穿著短打的漢子,那是負責傳遞訊息的探子。
有的是穿著綢衫的商人,那是來刊登“商告”的。
還有幾個,則是穿著洗得發白的儒衫的落魄文人。
此刻,一個年輕的文人正坐在一張小馬紮上,手裡捧著一份剛剛印刷出來的報紙校樣,湊在眼前,逐字逐句地仔細比對著。
三月的陽光雖然已經有了暖意,但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依然讓他顯得有些僵硬。
清荷認得他。
他是今年新入進奏院的校對員,名叫周安。
關於這個周安,清荷也是聽院裡的錢管事和幾個老吏偶有提及。
聽說他本是潤州來計程車子,在恩科考試時落了榜,因為沒錢回鄉,就在進奏院院外幫人代寫書信過活。
後來,院裡因為邸報校對總出錯,林院長髮話要招幾個做事細心的讀書人。
錢管事在外面找了一圈,最後就把這個周安給招了進來。
錢管事還聽見錢管事跟人吹噓,說他當時是如何奉了院長的命,拿著一份故意寫錯的文稿去考校那周安。
結果周安不僅把錯字全找了出來,還把文稿給潤色了一番,這才顯出了真本事。
大傢俬下里都傳,說林院長真是慧眼識珠,能從一個落榜的書生裡,挑出這麼個勘誤糾錯的好手來,真正做到了“人盡其才”。
就在這時,一個在廚房幫傭的小廝,端著一個木盤,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
木盤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散發著清香的姜蜜水。
“這位……可是周校書?”
小廝有些怯生生地問道。
周安抬起頭,有些疑惑地點了點頭。
小廝將木盤遞了過去,低聲道:“這是林院長讓廚房給您備下的。院長說,校書的活計最是傷神,這姜蜜水能提神醒目,讓您歇歇再看。”
周安受寵若驚,連忙起身作揖:“這……這如何使得?我只是個新來的校書,怎敢勞動院長掛懷……”
小廝將木盤硬塞到他手裡,憨厚地笑了笑:“院長說了,凡我進奏院之人,都是為使君辦事的,沒有高低貴賤。”
“您快喝吧,還是熱的呢。”
周安端著那碗溫熱的姜蜜水,看著碗中升騰起的熱氣,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一個落榜計程車子,無權無勢,本以為前途無望,卻在這裡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關懷。
他沒有立刻喝,而是轉過身,對著林婉辦公的公舍方向,鄭重地作了一個揖,然後才將碗捧到嘴邊,小心翼翼地啜飲了一口。
那股辛辣中的甘甜,瞬間暖遍了全身。
清荷站在茶水房的門後,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一個不識字的丫鬟,聽不懂什麼大道理,但她看懂了。
在她的認知裡,像周安這樣的落榜書生,在別的衙門裡,不過是個任人使喚的苦力,能有口飯吃就不錯了,哪裡會有人專門讓廚房備下溫熱的姜蜜水?
可現在,在娘子掌管的進奏院裡,一個校對的小吏,卻能得到如此體恤和尊重。
而這份尊重,這份讓所有人都活得有尊嚴的“規矩”,都來源於那個制定規矩的人——劉靖。
因為是他,給了娘子執掌這裡的權力。
清荷的心裡,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充滿了。
那是一種說不清的“安心感”。
她忽然覺得,這位劉使君,和他以前聽過的、見過的所有官老爺都不一樣。
他不僅自己有本事,還捨得讓他看重的人,也能有本事、有體面。
她想到自家娘子,雖然當著大官,可和離的身份,終究是被人瞧不起的。
可如果……如果跟著這樣一位主公呢?
清荷的心,忽然砰砰地跳了起來。
她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心裡冒出了一個大膽又充滿希望的念頭。
主公能讓娘子把這進奏院管得這麼好,讓下面的人都這麼敬重娘子,那他……
一定也是真心敬重娘子,想讓娘子活得體體面面的吧?
娘子那麼好,那麼能幹,卻因為和離的身份,受了那麼多委屈。
如果主公真的對娘子有心,那娘子以後,是不是就再也不用看人臉色,再也不用擔心被人戳脊梁骨了?
想到這裡,清荷的心裡既緊張又期待。
她覺得,自家娘子或許真的等到了那個能為她遮風擋雨的良人。
她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這才揣著滿心的胡思亂想,準備回到廊下候著。
就在她剛走出茶水房,便見公舍的房門再次被推開。
劉靖從裡面走出,神色如常,只是一向威嚴的眉眼間似乎舒展了許多,整個人透著一股“神清氣爽”的勁兒。
他見到清荷,微微頷首,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步履生風地離去。
清荷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屋內靜悄悄的,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味。
林婉依舊端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一本賬冊,看似在認真審閱。
只是那書冊的一角被捏得有些褶褶,原本白皙修長的脖頸,此時紅得像剛出鍋的熟蝦子。
最顯眼的,是那唇上的胭脂。
原本精緻完美的唇妝,此刻唇角處明顯有些暈染,像是被誰狠狠“品嚐”過一番,那朵眉心的梅花花鈿也微微有些歪斜,帶著一絲凌亂的美感。
清荷只覺得臉上發燙,像是自己做了什麼虧心事一般。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湊上前,小聲提醒道:“娘子……胭脂……花了,該補補了。”
“啪嗒。”
林婉手中的賬冊掉在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慌亂地抬手去摸嘴角,指尖觸到那一抹溫熱,臉頰瞬間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下意識地想要解釋什麼,但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用一種又羞又惱的眼神瞪著清荷。
彷彿在說:“你都看到了?”
清荷強忍著笑意,連忙從袖中取出一面小巧的銅鏡,雙手遞了上去。
她眨巴著大眼睛,一臉“我什麼都不知道”的無辜表情,笑嘻嘻地說道。
“娘子寬心,奴什麼都沒看見。”
“奴方才只看見一隻大蜜蜂飛進去了,想必是那蜜蜂採蜜時不小心,碰壞了花蕊。”
“死丫頭,敢編排我!”
林婉羞惱交加,抓起桌上的軟尺作勢要打。
清荷笑著往後一跳,靈巧地躲開,同時從隨身的小荷包裡取出胭脂,像獻寶一樣遞了過去,嘴裡還討饒道。
“好娘子,奴錯了,奴再也不敢了!”
“您快瞧瞧,這花蕊都叫那野蜂給弄壞了,再不補補,可怎麼見人呀!”
她這話,明著是認錯,實則句句都在打趣,聽得林婉又好氣又好笑。
最終她也只能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接過胭脂,對著銅鏡仔細補起妝來。
看著鏡中那個眉眼含春的女子,林婉心中泛起一片從未有過的踏實。
然而,這份踏實,卻也伴隨著一絲清醒的憂慮。
她知道,自己與劉靖的關係,並非尋常兒女私情。
他是歙州之主,她是一院之長,兩人的結合,牽動著無數人的目光與利益。
崔家、林家、甚至是無數勢力的探子,無不盯著她。
林婉這份“踏實”,必須建立在對一切風險的周密計算之上。
她必須成為他最堅實的後盾,而不是最容易被攻擊的軟肋。
……
江南春色撩人,而千里之外的荊南江陵府,卻是一片烏煙瘴氣。
這天下的諸侯,就像是一個戲臺上的角兒,有人唱紅臉,有人唱白臉,還有人……不要臉。
荊南節度使高季興,就是那個連臉都懶得要的角兒。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膝蓋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臉面,更是隨時可以扔在地上踩的玩意兒。
此刻,江陵節度使府的後院,一池碧水環繞的涼亭內。
高季興正赤著上身,挺著個油膩的肚腩,懶洋洋地靠在亭中的一張胡床之上,手中把玩著一枚光澤溫潤的白玉柑。
他眉開眼笑,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檢閱著前幾日從潭州“借”來的戰利品。
涼亭外,數十口大箱子敞開著,琳琅滿目的貨物在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幾乎要晃花人的眼。
高季興在箱子間來回穿梭,臉上掛著貪婪而又滿足的笑容。
“嘖嘖,這君山所產的銀針,果然是貢品!”
他抓起一把茶葉湊到鼻子前猛吸一口,滿臉陶醉。
“還有這幾壇用嶽州糯米釀的‘洞庭春’,醇厚得很,給耶耶封存好,別讓那幫丘八糟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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