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59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這哪裡是利息?

  這分明是主公額外給了一份厚祿!

  只要這三百貫存在商院一天,他們全家老小哪怕不幹活,也能頓頓有肉吃!

  原本幾個打算明日就去兌錢買房的官員,幾乎是下意識地把手死死捂在袖口上,眼神中原本對商院獨吞巨利的微詞,瞬間化為了對劉靖的死心塌地。

  眾官員面面相覷,隨後對著刺史府的方向,神色複雜地深深一揖。

  後院,暖閣。

  相比前院的權峙c利益,這裡充滿了煙火氣。

  暖閣四角擺放著半人高的掐絲琺琅熏唬e面燃著無煙的瑞炭,將屋子烘得溫暖如春,驅散了冬夜溼冷的寒意。

  空氣中不僅沒有煙火氣,反倒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松香。

  劉靖卸下一身官威,換了件寬鬆的常服入席,顯得有些慵懶。

  崔鶯鶯端莊溫婉,正指揮著侍女擺盤,那舉手投足間的主母範兒愈發足了。

  崔蓉蓉明豔照人,正給劉靖斟酒,眼波流轉間盡是風情。

  錢卿卿嬌俏可人,正剝著橘子餵給小桃兒,把自己也吃得滿嘴是汁。

  加上兩個粉雕玉琢的女兒,還有略顯拘謹的妙夙,這一桌算是團圓了。

  崔鶯鶯笑著起身,一把拉住有些拘謹的妙夙,將她按在身側的宥丈稀�

  “妙夙妹妹快坐!去歲請你,你只說工坊初建離不開人,要在山裡守著爐子。”

  “今年火藥大成,夫君說了,你是歙州的首功之臣!”

  “若再不來吃這頓團圓飯,豈不是顯得我們劉家薄待了功臣?到了這兒便是一家人,莫要生分了。”

  妙夙聽了這話,想起去歲百般推脫的樣子,再看如今這一屋子的溫情,鼻頭微微一酸,臉上飛起兩朵紅雲,低聲應道:“謝姐姐體恤。”

  崔鶯鶯笑著招呼,親自給妙夙斟了一杯酒。她的目光落在妙夙那雙略顯粗糙的手上,指尖微黃,那是長期接觸硫磺的痕跡。

  崔鶯鶯眼中閃過一絲心疼,轉頭對侍女低語了幾句。

  不多時,侍女捧來一隻精緻的白玉圓盒。

  “妙夙妹妹。”

  崔鶯鶯拉過妙夙的手,親自挑了一點乳白色的膏脂,細細地塗在她手背上。

  “這是我讓府裡用羊脂、蜂蜜和茉莉花調的‘玉容膏’,最是潤膚。”

  “你在山裡替夫君操持大事,那是潑天的功勞。”

  “但咱們女兒家,也得疼惜自個兒。”

  妙夙感受著手背上的溫熱,看著這位出身高貴的崔氏嫡女如此折節下交,心中那點因身份差異而產生的隔閡,瞬間煙消雲散。

  “謝……謝姐姐。”

  一旁的劉靖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暗贊。

  什麼是主母?

  這才是主母。

  能容人,能識人,能替丈夫把這後院乃至前朝的人心,縫得密不透風。

  酒過三巡,侍女端上了專門闢疫氣的屠蘇酒。

  “按照老規矩,少者得歲,先飲。”

  崔鶯鶯笑著拿筷子沾了一點酒液,點在小桃兒的嘴唇上。

  小傢伙被辣得直皺眉,惹得眾人一陣歡笑。

  接著是妙夙、錢卿卿、崔蓉蓉、崔鶯鶯,最後酒杯才傳到劉靖手中。

  劉靖看著杯中酒,苦笑一聲:“你們是得歲,我卻是失歲,又老了一年。”

  說罷,一飲而盡。

  崔蓉蓉卻似笑非笑地瞥了劉靖一眼,狀似無意地說道。

  “夫君,這大過年的,怎地沒見林家姐姐?聽說林家郎去了撫州上任,留她一人在進奏院那冷清地界,孤身隻影,著實令人垂憐。”

  “那進奏院裡全是些舞文弄墨的漢子,她一介女流,除夕良辰還得在那案牘勞形……”

  這話一出,桌上的氣氛微微一滯。

  崔鶯鶯嗔怪地看了姐姐一眼,卻也沒阻止,顯然心裡也是有些想法的。

  畢竟林婉的身份特殊,既是前嫂子,又是劉靖的得力干將。

  這關係,微妙得很。

  劉靖夾菜的手微微一頓,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淡淡道。

  “進奏院事務繁忙,那是機要之地,不好隨意走動。”

  “她性子要強,隨她吧。況且,這時候請她來,才是讓她難做。”

  崔蓉蓉輕哼一聲,也不拆穿,低頭逗弄起小桃兒來,嘴裡嘟囔著:“也就是夫君心狠……換了旁人,早就……”

  飯後,守歲。

  妙夙獻寶似的讓人搬來幾個粗大的竹筒,這是她受劉靖點撥,用火藥餘料研製的“火樹”。

  “大家都退後些,小心火星。”

  妙夙親自拿著火摺子,點燃了引信。

  “嗤——”

  引信燃盡,並沒有後世那種尖嘯升空的禮花,而是伴隨著“砰”的一聲悶響,一團赤紅色的火焰從竹筒口噴湧而出,高達丈許!

  緊接著,鐵屑與炭粉在高溫下炸裂,化作無數金銀色的火星,向四周噴濺灑落,宛如一棵燃燒的柳樹,將庭院映照得如同白晝。

  “哇!火樹開花了!”

  小桃兒拍著手又蹦又跳,興奮得小臉通紅。

  崔鶯鶯幾女也看得目眩神迷,這等奇景,遠比單純的爆竹要震撼得多。

  唯獨妙夙,她沒有看那絢爛的火光,而是死死盯著火焰的根部,眉頭微蹙,嘴裡喃喃自語。

  “加了鎂粉果然更亮,只是這紅光還不夠純,下次得再加點銅綠試試……”

  劉靖站在一旁,聽到了這句低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煙花散盡,夜色重歸寂靜。

  劉靖披著大氅走出暖閣,想透透氣。

  剛轉過迴廊,就見角落的陰影裡,一個高大的漢子正蹲在地上。

  是柴根兒。

  他沒去前院喝酒吃肉,而是獨自守在這後院的門口。

  面前擺著兩個粗瓷碗,一碗滿著,一碗空著。

  他正低著頭,對著那碗滿酒絮絮叨叨:“牛尾兒,過年了。”

  “主公給了賞錢,夠你兒子讀一輩子書了……”

  “你喝吧……”

  劉靖的腳步頓住了。

  他沒有上前打擾,只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屋,眼角有些溼潤。

  劉靖微微嘆了口氣,白氣在寒夜中迅速消散。

  這是他穿越後過的第四個年節。

  四年。

  一千四百多個日夜,從最初那個在死人堆裡扒衣服穿、為了半個餿饅頭都要跟野狗搶食的流民,到如今身著紫袍、坐擁江南四州、一言可決萬人生死的一方諸侯。

  這中間的跨度太大,大到有時候午夜夢迴,他都會分不清哪邊是夢,哪邊是真。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經只握過筆桿子和滑鼠,如今卻佈滿了握刀留下的老繭,洗不淨的血腥氣。

  這亂世就像個巨大的磨盤,硬生生把一個現代人的軟弱和天真碾碎,重塑成一副鐵石心腸。

  哪怕如今鮮花著濉⒘一鹋胗停矔r刻不敢閉眼。

  因為他知道,這繁華背後是何等的脆弱。

  徐溫的屠刀懸在頭頂,北方的戰馬正厲兵秣馬。

  只要他行差踏錯一步,這滿府的妻妾兒女,這滿城的百姓,還有剛才那個給牛尾兒守靈的柴根兒,都會瞬間被亂世的洪流吞沒,連個水漂都打不起來。

  四年的奮鬥,他總算在這片吃人的亂世之中,勉強立足。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第343章 惡犬與猛虎

  當一更天的梆子聲穿透厚重的夜色,敲碎了殘冬的最後一塊寒冰,這搖搖欲墜的世道,便在無數人的祈盼中,跌跌撞撞地滾進了新的一年。

  寒風凜冽,卻吹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血腥與硝煙。

  開平二年。

  這是洛陽紫宸殿裡那位大梁皇帝朱溫的年號。

  然而,天下群雄,誰人服他?

  無論是坐擁江南西道四州劉靖,還是盤踞廣陵、野心勃勃的徐溫,又或是太原那位身披白麻孝服、眼含三代血仇的晉王李存勖,以及沙州李茂貞,蜀中王建等等,誰也不認這筆賬。

  在他們的治下,無論是高懸的公文榜文,還是市井坊間的百姓口耳相傳,沿用的依舊是大唐的年號。

  天祐六年。

  彷彿只要這年號不改,那面殘破的李唐大旗,就依然在他們心中飄揚,給予他們“清君側”、“討國佟钡臒o上大義,為他們各自的征伐披上了一層神聖的外衣。

  而這年號的混亂,本身就是天下分崩離析,禮崩樂壞的一個最直觀的縮影。

  剛剛開年,北邊便率先傳來了濃重的血腥味,將新年的喜慶沖刷得一乾二淨。

  正月剛過,朱溫便正式下令,定都洛陽。

  這座歷經戰火洗禮的千年帝都,承載著無數王朝的興衰,將再次成為天下的心臟。

  而曾經作為大梁龍興之地的汴梁,則被降格為東都,交由其子博王朱友文為東都留守。

  這一舉動,看似只是簡單的遷都,實則暗藏殺機。

  遷都洛陽,此舉一石二鳥。

  對外,是將指揮中樞挪到了距離兩大心腹之患(西岐、北晉)最近的前沿陣地,隨時準備揮師征討。

  對內,則是看重洛陽四面環山、易守難攻的地理優勢,意圖構建一個比開封更為穩固的統治核心。

  緊接著,幽州上演了一出令人齒冷的人倫慘劇,將“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倫理綱常撕得粉碎。

  盧龍節度使劉守光,這個囚禁親父而自立的狼崽子,與他那位屢屢被他欺壓的親兄、義昌節度使劉守文,已連年交兵,仇深似海,積怨如山。

  就在初春,屢戰屢敗的劉守文終於下了血本,他散盡家財,重金賄賂北方的契丹與西邊的党項,換來兩支援軍。

  合兵四萬之眾,旌旗蔽日,聲勢浩大,在荊州(今河北薊縣)擺下戰場,將劉守光殺得丟盔棄甲,狼狽不堪,幾乎全軍覆沒。

  然而,就在陣前,當劉守光的親兵盡喪,本人只剩匹馬獨矛,即將被亂軍斬殺之際。

  劉守文看著那張與自己血脈相連、此刻卻滿是驚恐的面孔,那曾是年少時跟在自己身後、一同嬉戲的兄弟。

  一瞬間,戰場的殺伐與多年的怨恨,竟抵不過那一聲顫抖的“兄長”。

  他終究是動了那該死的惻隱之心,揮手下令停止追殺,未忍痛下殺手。

  他以為,血濃於水,兄弟情深。

  可他忘了,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亂世,人心比水涼,比刀鋒更寒。

  結果,轉瞬之間,趁著劉守文收攏部隊的混亂與鬆懈,劉守光的部將元行欽,一個悍不畏死的亡命徒,率領數十騎死士,如尖刀般鑿穿了鬆懈的陣型,於亂軍之中,將這位心慈手軟的兄長偷襲生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