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3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俺買五個,快些!”

  “俺聽說買一百個蜂窩煤,白送一個鐵皮爐子?還算不算數?”

  七嘴八舌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瞬間將他們淹沒。

  好在之前有收黏土的經驗,小猴子三人在經過最初的慌亂後,很快便適應了,收錢的收錢,拿貨的拿貨,有條不紊。

  劉靖並未幫忙,明視訊記憶體了歷練三人的心思。

  正因如此,昨日開業他都沒露面,而是全權交給小猴子處理,只是在關鍵時候指點兩句。

  外頭的人,並非都是來買蜂窩煤的。

  還有相當一部分人,是衝著千古絕對而來。

  若能對出來,名利皆收。

  而這,正是劉靖樂於見到的效果。

  一直到臨近中午,購買蜂窩煤的客人才變少了一些,小猴子三人也得空吃了口飯。

  要知道,從開門到現在,他們忙得腳不沾地,連水都來不及喝一口。

  莊傑咬著胡餅,滿臉興奮道:“劉叔,發啦!俺覺著上午這一會兒功夫,起碼賣出去一萬多個蜂窩煤。哪怕下午少一些,加一起也有兩萬個左右,一日賣兩萬,一個月下來得賺多少?”

  “你在想屁吃?”

  劉靖搖頭失笑道:“潤州城就這麼點大的地方,城內人口不過萬餘,富貴人家不缺柴炭,貧苦百姓連飯都不吃起,哪還講究什麼熱食,能買得起蜂窩煤的也就三五千人。況且,他們並非頓頓做飯燒水。往後每日能穩定賣五六千個,就已經算不錯了。”

  他記得劉叔曾說過,一個蜂窩煤的利潤大約是十五文,一日賣五六千,便淨賺七十五貫上下。

  一個月下來,竟有兩千多貫。

  莊傑掰著手指粗略算了算,驚呼道:“那也不少了。”

  劉靖瞥了他一眼:“你就這點出息?”

  兩千貫多麼,很多了,足夠潤州城一戶五口之家,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

  但對劉靖而言,卻遠遠不夠。

  招募流民要錢,鍛造軍械也要錢,操練士兵更要錢。

  一斗粟米九百八十錢,一套重甲動輒五六十貫,一匹戰馬更是高達百來貫……

  他一個外來戶,一沒權二沒名望,人家憑甚麼跟著他出生入死?

  憑他姓劉嘛?

  漢室宗親這玩意兒,放在東漢末年還好用,但這會兒已是唐末了。

  隔著五六百年打大漢復活賽,漢室宗親的頭銜只能起到迳咸砘ǖ男Ч瑓s沒法雪中送炭。

  說到底,還是一個錢字。

  那些個丘八為何軍衣反穿冒充匪寇,不還是為了幾貫錢嘛。

  莊傑嘿嘿一笑:“不瞞劉叔,俺長這麼大,還從沒見過兩千多貫。”

  “你三叔麾下那些戰馬加起來,絕對不止二千貫。”劉靖笑著打趣一句。

  莊傑擺擺手:“那不一樣,戰馬是戰馬,錢是錢。”

  劉靖忽地壓低聲音問:“你可知甲冑強弩這些軍械,造價幾何?”

  聽到這個問題,莊傑神色一凜,抬頭越過櫃檯看了幾眼,見鋪子裡不剩幾個了,這才輕聲答道:“造價是其次,主要是匠人。能做甲冑、強弩、馬步槊等軍械的,那都是官營匠人,家傳的手藝,在哪都不愁一口飯吃。尋常鐵匠,打一打刀容易,可讓他們打造軍械,那就太為難人了。”

  聞言,劉靖不由皺起眉頭,陷入沉思。

  見狀,莊傑小聲道:“劉叔想要軍械,與其自己打造,不如花錢去買。”

  “這東西也有人賣?”

  劉靖一愣,眼中滿是詫異。

  莊傑大手一揮:“嗨,當兵的誰還沒手頭緊的時候,賣一些軍械應應急,那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兒了。俺們以前在魏博鎮,沒錢了就去劫道,劫不著道就賣些軍械。”

  劉靖挑了挑眉:“牙將不管?”

  莊傑嗤笑一聲:“都是自家親戚,管個甚麼,況且牙將自己也賣,而且他們更狠,都是一庫房一庫房的賣。講究些的會放把火,把軍械庫給燒了,不講究的乾脆說軍械生鏽損壞,已就地銷燬,讓節度使再撥一些,便能補上虧空。”

  好傢伙,在魏博鎮當個節度使還真是造孽啊。

  劉靖沉默了片刻,問道:“只有你們魏博鎮如此,還是各地節度使麾下都如此?”

  莊傑咬了一口胡餅,含糊不清道:“各地皆是如此,不過沒俺們魏博鎮這麼明目張膽就是了。劉叔有所不知,咱們這些行伍之人,本就是提著腦袋混飯吃,刀裡來箭裡去,誰曉得能不能活到明日?因而大多數人有錢就花,吃喝嫖賭俱佔,輸紅眼了,莫說軍械,就是婆娘孩子也賣得,俺嬸孃就是三叔從賭桌上贏回來的。”

  胡餅有些幹,加上說了這麼多話,莊傑一時噎住了。

  在胸膛邦邦錘了兩拳,強行嚥下胡餅後,他繼續說道:“上頭對這種事兒,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是太過分,一般不會管,否則事情鬧大了,擔心會引起底下計程車兵譁變。”

  聽完之後,劉靖大受震撼。

  這就是亂世啊!

  士兵們猶如一頭頭餓狼,節度使若不把他們餵飽,這些士兵餓急眼了,轉頭就會把他們給吃了。

  就如今這些個節度使,有一個算一個,哪一個不是靠宰了老上司上位的?

  但對劉靖而言,卻是好事一件。

  否則的話,他上哪去搞軍械?

  念及此處,劉靖忙問道:“你們以往都是把軍械賣給誰?”

  莊傑撓撓頭,答道:“這……說不準,得看在什麼地方,不過劉叔若想買,俺建議去質庫轉一轉。”

  “質庫?”

  劉靖面露疑惑。

  莊傑解釋道:“是啊,旁的地方不敢收,也沒錢收,唯有質庫有錢且有膽子。況且,質庫還兼著賭檔買賣,那裡頭賭博的人,十個有八個是丘八,劉叔見誰輸紅眼了,上去問一句,保準錯不了。”

  劉靖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隱隱明白了。

  這他孃的就是左手倒右手的買賣!

  能開質庫的,無一不是當地權貴。

  這些權貴左手低價收來軍械,右手再倒賣給節度使,一來一去白賺錢。

  難怪他媽的對士兵倒賣軍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除了擔心士兵譁變之外,這些個權貴還能從中牟利。

  想通這一層關節後,劉靖直呼好傢伙。

  節度使們不知道嗎?

  知道!

  但沒辦法,捏著鼻子也得認,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你不讓麾下權貴們賺錢,他們就只能忍痛宰了你,換一個能讓他們賺錢的。

  沒有禮義廉恥,更沒有仁義道德,唯有赤裸裸的利益。

  這,就是唐末!

第48章 賭檔

  “莊哥吃好了麼,該換我了。”

  這時,範洪的催促聲傳來。

  “催什麼催,來了!”

  莊傑三兩口吃光剩下的胡餅,拍拍手起身道:“劉叔,俺先去忙了。”

  “去吧。”

  劉靖擺擺手,陷入沉思。

  原本按照劉靖的計劃,是或招募或挾持一批匠人,送往十里山中,一邊打造軍械,一邊招募流民、獵戶操練。

  但莊傑的一番話,卻讓他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

  劉靖知道唐末很亂,可沒想到竟亂到這種程度。

  士兵連軍械都敢賣,甚至還在權貴的操控下,隱隱形成了一條地下產業鏈。

  不過對他而言,卻是好事一件,省卻了許多麻煩。

  正好可以用明面上的生意來掩人耳目,暗中咚唾徺I的軍械。

  念及此處,他打算先去質庫轉一轉,踩踩點。

  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裳,劉靖吩咐一句:“你們繼續做買賣,我出去一趟。”

  剛出鋪子,迎面便撞上一名中年男子。

  此人正是王衝的手下,似乎是叫黃漁。

  黃漁笑著拱拱手:“見過劉公子。”

  劉靖寒暄道:“原來是黃兄。”

  黃漁連忙擺手:“不敢與劉公子稱兄道弟,喚俺姓名便可。”

  劉靖好奇道:“所來何事?”

  “昨日小郎君與劉公子談妥了入夥,今日差遣俺把份子錢送來。”黃漁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張飛錢,遞過去道:“這是銀豐商號的飛錢,在潤州、揚州、金陵、宣州等地的質庫皆可兌換。”

  接過飛錢,劉靖點點頭:“錢我收下了。”

  楊行密病逝之後,王衝估計有的忙了,短時間內沒空與他相聚。

  “那俺先行告辭。”

  黃漁拱拱手,轉身離去。

  展開手中飛錢,他大致端詳了幾眼。

  以後世的眼光來看,這飛錢極為粗糙,共有三處防偽,分別是印章、暗戳、以及邊緣的一行天干地支。

  對他而言,想要破解其實並不算難,但沒那個必要。

  沿著街道走了三百來步,劉靖來到一間邸舍。

  見到他,掌櫃的頓時雙眼一亮:“小郎君可是要住店?”

  “找人。”

  劉靖淡淡地道。

  “小郎君請自便。”掌櫃眼中閃過一絲失望,沒了先前的熱情。

  “劉叔。”

  徑直進了院子,便聽到一聲驚喜的呼喊。

  正是餘豐年。

  做戲做全套嘛,昨日他與李松二人做託,自然不能住在鋪子裡,否則被客人認出來,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況且鋪子裡也睡不下這般多人。

  劉靖問道:“李松呢?”

  餘豐年神色有些古怪:“呃……大姑爺在屋裡。”

  “咿咿呀呀~”

  忽地,屋子裡隱約傳來一陣女子的呼喊。

  都是成年人,自然不用多言。

  對此,劉靖倒是可以理解,李松這夥人一路逃難而來,又在山中待了這麼久,都是血氣方剛的漢子,估計早就憋壞了。發洩一下也好,免得精力過剩,給自己招惹禍事。

  等了片刻,房門開啟了,一名婦人步履蹣跚的從屋中走出,行走之間,神情似有些痛苦。

  這婦人約莫三十歲上下,姿容平平,不過胸前一對碩果倒是雄偉的緊,將襦裙高高撐起。

  見到劉靖,婦人頓時雙眼一亮,語氣嫵媚道:“喲,好俊俏的小郎君,奴家住在殺魚巷,小郎君若得空可去尋奴家,不收錢喲。”

  待那婦人走後,李松繫著腰帶也出門了。

  李松笑著打了聲招呼:“劉大哥來啦。”

  “走。”

  劉靖並未多說,只是招呼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