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24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雨水不是那種暢快淋漓的暴雨,而是黏糊糊、陰惻惻的冷雨,順著盔甲縫隙往裡鑽,帶著一股子透骨的寒意。

  天地間一片灰濛濛,彷彿連老天爺都在為這崩壞的世道披麻戴孝。

  九月二十八,崇仁縣。

  雨水順著城牆的箭垛淌下來,混合著青苔和陳年的血垢,滴落在守將王麻子的臉上。

  王麻子本名王屠,早年間是殺豬的,後來黃巢過境,他憑著一把剔骨尖刀混進了土團練。

  此刻,他正蹲在城門樓子的避風處,懷裡抱著個缺了口的黑陶酒罈,面前的粗瓷碗裡盛著半碗渾濁的“綠蟻酒”,上面還漂著幾粒沒濾乾淨的酒糟。

  他手裡抓著一隻剛從滾湯裡撈出來的狗腿。

  這是唐末軍中流行的“盆肉”吃法,不講究切膾,只求大塊頂飽。

  他狠狠撕下一塊連著筋的肉,吃得滿嘴流油,然後胡亂在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皮甲上抹了抹。

  “真他孃的冷。”

  王麻子嘟囔著,灌了一口渾酒,辛辣粗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才讓他打擺子的身子稍微暖和點。

  “將……將軍。”

  副將是個落第秀才,此刻正縮著脖子,雙手插在袖筒裡,凍得鼻涕橫流。

  “斥候來報,前頭那支兵馬領頭的是個黑鐵塔般的漢子,手裡提著個鐵骨朵!”

  那……那肯定是傳說中的殺神柴根兒啊!”

  “聽說……聽說那柴根兒每頓飯都要吃人心下酒……”

  “放你孃的屁!”

  王麻子啐了一口,吐出一塊碎骨頭:“人心酸澀,哪有狗肉香?那都是嚇唬你們這些軟腳蝦的!”

  雖然嘴上硬,但他那隻抓著狗腿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他站起身,走到垛口邊,眯著眼看向雨幕深處。

  那面迎風招展的“劉”字大旗,在灰暗的雨霧中若隱若現。

  副將嚇得臉都綠了:“那……那咱們依據《大唐律》,是不是該……”

  “律個屁!”

  王麻子一腳踹在城牆磚上,唾沫星子噴了副將一臉:“大唐早他孃的沒影了!長安的皇帝老兒都沒了,誰還管律?”

  “危大帥的三萬精銳都成了灰,咱們這幾百號歪瓜裂棗,給人家塞牙縫都不夠!”

  他猛地轉過身,把手裡的狗骨頭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傳老子的令!”

  “把庫房裡那幾罈子私藏的‘劍南燒春’都搬出來!那是好酒,別糟踐了!”

  “還有!”

  王麻子眼珠子一轉,透出一股子市井無賴的精明:“去把前兩天抓的那幾個想要逃荒的壯丁都放了,一人發兩個胡餅,讓他們滾蛋!”

  “告訴他們,劉爺爺來了,咱們不抓壯丁了,咱們積德!”

  “快去!把城門開啟!別讓那劉靖的大軍來砍,壞了還得咱們修!”

  半個時辰後,崇仁縣城門大開。

  雨還在下,王麻子卻光著膀子,露出一身肥肉。

  他脖子上掛著一串亂七八糟的物件:有鍍金的佛像、發黑的道符,甚至還有一顆不知是什麼野獸的獠牙。

  這是他保命的家當,恨不得把滿天神佛都掛在身上。

  他背上綁著幾根帶刺的荊條,那是他特意讓親兵去城外現砍的,上面還沾著雨水和泥點子。

  他跪在滿是馬糞和泥漿的官道上,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後背。

  當柴根兒那如同鐵塔般的身影騎著高頭大馬出現在雨幕中時,王麻子把頭磕進了泥水裡,聲音洪亮,透著股諂媚。

  “罪將王屠!恭迎柴將軍!願為將軍馬前卒,殺豬宰羊,伺候將軍吃好喝好!”

  王麻子的聲音在雨中迴盪,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淒厲。

  “罪將王屠!恭迎柴將軍!願為將軍馬前卒,殺豬宰羊,伺候將軍吃好喝好!”

  馬蹄聲在他頭頂停住了。

  良久,頭頂傳來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

  “你會殺豬?”

  王麻子一愣,連忙抬起滿是泥漿的臉,拼命點頭,一臉諂媚:“會!會!小的祖傳的手藝!城東還有幾戶富戶養了肥豬,小的這就帶人去給將軍抓來……”

  “站住!”

  一聲暴喝,嚇得王麻子腿一軟,又跪了回去。

  柴根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張黑臉上滿是嚴肅,甚至帶著幾分怒氣。

  他手中的鐵骨朵重重頓在馬鞍上,指著王麻子的鼻子罵道。

  “抓什麼抓?你想害死俺?”

  “俺大哥……不對,是主公!出兵前特意交代了,‘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誰敢動百姓,定斬不饒!”

  柴根兒瞪著銅鈴般的大眼,殺氣騰騰:“你個狗殺才,剛見面就想讓俺犯軍法?是不是想嚐嚐俺這鐵骨朵的滋味?”

  王麻子嚇得魂飛魄散,磕頭如搗蒜:“不敢!不敢!小的該死!小的糊塗!”

  “哼!”

  柴根兒冷哼一聲,目光在王麻子那身肥膘上掃了一圈,嘴角突然咧開,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笑得讓人心裡發毛。

  “既然不能搶百姓的,但這幾千弟兄的肚子也不能空著。”

  柴根兒用鐵骨朵輕輕拍了拍王麻子那滿是油水的臉頰:“我看你這就挺富裕的。這一身膘,沒少刮地皮吧?”

  “既然要殺豬宰羊,那就宰你這頭‘肥豬’吧!”

  王麻子一聽,臉都綠了,以為要殺自己。

  卻聽柴根兒繼續說道:“傳俺的令!開啟你的私庫!拿你自家的錢,去買豬!買羊!買酒!”

  “還有!”

  柴根兒指了指城內柴根兒指了指城南那些在連瓦片都沒有的破敗茅屋:“城裡的百姓若是餓著,俺也不高興。”

  “把你囤的那些陳糧都搬出來,就在城門口支鍋施粥!讓全城老少都喝上一口熱乎的!”

  “若是讓俺知道你少放了一把米,或者敢去強徵百姓一隻雞……”

  柴根兒眯起眼,手中鐵骨朵猛地揮過,帶起一陣惡風,將路邊一塊拴馬石砸得粉碎。

  “砰!”

  碎石飛濺,王麻子嚇得一屁股坐在泥水裡,褲襠瞬間溼了一片。

  “俺就把你扔進鍋裡燉了!聽懂了嗎?!”

  王麻子哪還敢說半個不字,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竄起來,哭喪著臉,心在滴血,嘴上卻還得大聲喊著:“聽懂了!聽懂了!小的這就去辦!這就去散家財!為將軍積德!為百姓造福!”

  看著王麻子那狼狽逃竄去“大出血”的背影,柴根兒哼了一聲,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嘟囔道:“主公說得對,這幫貪官,就是欠收拾。”

  他一揮手,大吼一聲:“進城!不準擾民!違令者斬!”

  十月初五,南城縣。

  這是一場罕見的大霧,溼氣重得能擰出水來。

  城門口的“張記”湯餅鋪子裡,爐火燒得正旺,鍋裡的羊骨湯咕嘟咕嘟冒著泡,散發著誘人的羶味,勉強驅散了深秋的溼寒。

  幾個早起進城賣炭的黑瘦漢子,正蹲在鋪子門口的草棚下避雨。

  他們腳上穿著草鞋,腳趾凍得通紅,身上裹著打滿補丁的粗麻褐衣,只有領口處塞了點蘆花保暖。

  “老張,討碗刷鍋水,暖暖身子。”

  一個賣炭翁縮著脖子,從懷裡摸出一個硬得像石頭的黑麵饃饃,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塊,含在嘴裡慢慢化著。

  他渾身上下摸不出半個銅板,那幾枚留著交“入城稅”的惡錢,被他縫在褲腰帶的夾層裡,那是命根子,哪捨得拿來買湯喝?

  掌櫃的老張也是個苦哈哈,見狀嘆了口氣,沒說什麼,用缺了口的木勺從鍋邊撇了點帶著浮沫的熱湯,倒進賣炭翁自帶的破陶碗裡。

  “趁熱喝吧,沒肉味,就當個熱乎氣。”

  賣炭翁雙手捧著破碗,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他深深吸了一口熱氣,滿足地眯起眼:“這就夠了,這就夠了。這鬼天氣,能有口熱水,就是活神仙的日子。”

  “聽說了沒?那危大帥被燒成灰啦!”

  旁邊一個同樣蹲著的貨郎壓低聲音,一邊吸溜著刷鍋水一邊說道,“這回來的可是那個歙州的劉使君!”

  “俺前兒個去臨川進貨,聽那邊的行商說,這位劉使君原本是個讀書人出身,可殺起人來比當年的黃巢還狠!”

  “狠點好啊。”

  賣炭翁喝了一口熱湯,眼神麻木:“只要不搶俺的炭,不抓俺那獨苗去當兵,管他姓危還是姓劉。”

  “這世道,咱們這種草芥,能活著喝口熱湯就不錯了。”

  就在這時,一陣喧鬧聲刺破了濃霧。

  鑼鼓喧天,嗩吶齊鳴,那動靜比縣裡大戶人家做水陸道場還熱鬧。

  “咋回事?這大霧天的,還有人辦喜事?”

  幾人好奇地站起身,手裡還端著碗,踮著腳往城門口看去。

  這一看,差點沒把嘴裡的熱湯噴出來。

  只見平日裡那個坐著綠呢大轎、連正眼都不瞧他們一下的縣令老爺,此刻正被人五花大綁。

  他身上那件引以為傲的緋色官袍已經被撕得稀爛,露出了裡面的白色中衣,頭上那頂硬腳幞頭也不知去向,披頭散髮,嘴裡塞著一隻不知道誰的臭襪子,嗚嗚直叫。

  他像頭待宰的年豬一樣,被扔在一輛平日裡用來拉泔水的板車上,車軲轆在石板路上發出吱呀吱呀的慘叫。

  推車的不是別人,正是城裡那幾個平日裡耀武揚威的豪紳家丁。

  而那些平日裡滿口“詩云子曰”、走路都要邁方步的世家老爺們,此刻正滿臉堆笑,也不嫌地上泥濘,深一腳溡荒_地跟著車跑,手裡還揮舞著彩旗。

  “這……這是咱們縣太爺?”

  賣炭翁揉了揉被霧氣迷住的眼睛:“平日裡不是說他是‘文曲星下凡’,要教化咱們這些泥腿子嗎?咋成這熊樣了?”

  “呸!啥文曲星,就是個吸血鬼!”

  貨郎狠狠啐了一口,看著那狼狽不堪的縣令,突然覺得這陰冷的早晨也變得痛快起來,“前兒個還因為我沒交足‘過門稅’,打了我十板子。該!這就叫惡人自有惡人磨!”

  賣炭翁喝乾了最後一口,把碗重重磕在桌上,眼中閃過一絲解恨的快意:。

  “嘿!平日裡這幫老爺鼻孔朝天,騎在咱們頭上拉屎撒尿,沒想到也有像條死狗一樣被人拖著走的時候!”

  他抹了抹嘴,嘿嘿一笑:“這刷鍋水,喝得值!這場面,比村口唱大戲還帶勁!”

  十月初十三,南豐縣。

  外面的秋雨越下越大,打在芭蕉葉上噼啪作響。

  趙家大宅的暖閣裡,卻是溫暖如春。

  屋角擺著四五個碩大的紫銅火盆,裡頭燒著耐燒的紅硬木炭,雖偶有輕微的爆裂聲,但勝在火旺,將屋內的寒氣驅散得一乾二淨。

  趙家家主趙通,年過半百,保養得極好,面色紅潤。

  他身穿一件織金團花的紫色大袖圓領袍。

  按《大唐律》,這紫袍乃是三品以上大員的官服,但這年頭,禮樂崩壞,只要肯給藩鎮捐錢,買個“檢校官”的虛銜,便能堂而皇之地穿上身。

  這身紫袍,便是他趙家在亂世中用真金白銀堆出來的“體面”。

  腰間繫的不再是過時的蹀躞帶,而是一條鑲嵌著通透白玉的“金鑲玉”腰帶,顯得大腹便便,富貴逼人。

  別看他現在一副富家翁的做派,倒退三十年,他不過是這撫河碼頭上一個光著膀子拉縴的苦哈哈。

  當年黃巢大軍過境,南豐縣的富戶們嚇得魂飛魄散,紛紛拋售田產細軟,一張平日裡值百貫的田契,甚至換不來一袋米、一條船。

  唯獨這趙通,不僅沒跑,反而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把自己當縴夫攢了半輩子的那點碎銀子全掏出來,趁著恐慌,像撿白菜一樣,一口氣吃下了半個縣城的田契。

  所有人都笑他瘋了,等著看他被亂兵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