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第333章 好世侄
臨川城的秋日,雨水像是永遠下不完似的。
那扇被撞碎的刺史府大門雖已連夜修繕,重新刷上了硃紅大漆。
這座剛剛易主的城市,表面上在劉靖的鐵腕下恢復了平靜,實則暗流湧動。
街角巷尾,百姓們縮著脖子,踩著泥濘匆匆而過,眼神裡既有對戰亂結束的慶幸,也有對新主人的敬畏與迷茫。
刺史府大堂內,燭火通明。
十幾根兒臂粗的牛油大燭將大堂照得亮如白晝,偶爾爆出一朵燈花,發出“噼啪”的脆響。
劉靖盤腿坐在鋪著蘆花軟墊的獨坐榻上,身前是一張紫檀木的憑几。
這種坐姿雖不如胡床舒服,但這曾是世家大族的體面。
案几旁,放置著一尊博山爐,但並未燃香,而是用來壓著一張巨大的軍報。
案几上,堆積如山的公文幾乎將他淹沒。
危全諷雖然敗了,但他留下的不僅僅是一座被燒成白地的糧倉,更是一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
陳泰等世家雖然獻上了戶籍黃冊,但其中隱匿的人口與田畝不知凡幾,必須重新核實丈量;那些見風使舵的豪族需要敲打與拉攏,還有那數萬張等著吃飯的嘴,每一樁每一件,都像是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劉靖的肩頭。
“主公,茶涼了,換一盞吧。”
掌書記周柏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換上一盞熱氣騰騰的“浮樑茶”。
這茶產自饒州浮樑縣,茶色青翠,最是提神。
他是個典型的江南文人,身形清瘦,顴骨微凸,一雙眼睛因為熬夜而佈滿血絲,但精神卻處於一種極度的亢奮之中。
自從跟了劉靖,他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治世之能臣”。
劉靖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感受著掌心的溫度,彷彿那是這亂世中唯一的暖意。
他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聲音有些沙啞,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周柏,你說,咱們是不是跑得太快了?”
周柏一愣,停下整理文書的手,小心翼翼地答道:“主公兵鋒所指,攻無不克。如今坐擁信、撫二州,正是大展宏圖之時,何出此言?”
“宏圖?”
劉靖嗤笑一聲,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他走到那架繪著江南山川的巨大屏風輿圖前,手指粗暴地在信州和撫州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指甲在屏風的絹布上劃出一道白痕。
“地盤是大了數倍,可咱們就像是一條蛇,強行吞下了一頭象。消化不良啊。”
劉靖轉過身,背靠著屏風,目光灼灼地盯著周柏:“咱們從歙州帶來的那點文吏,撒進這兩個州里,就像是一把鹽撒進了大江,連個鹹味兒都嘗不出來。”
“你看這幾天呈上來的公文,除了臨川城內,下面的縣治幾乎還是癱瘓的。”
“如今各縣雖然易幟,但政令不出縣衙。”
“那些鄉野宗帥,修塢堡,蓄私兵,甚至私鑄銅錢,儼然一個個土皇帝。”
“若是長此以往,咱們不過是第二個危全諷,給他人做嫁衣罷了。”
周柏深以為然,面露憂色:“主公所言極是。”
“但這人才……並非一朝一夕可得啊。”
“江南才子雖多,但大多眼高於頂,盯著那幾個大藩鎮,或是還在觀望。”
“所以,得挖根。”
劉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傳令下去,待大軍班師,趁著今冬農閒,我要在歙州重開科考。”
周柏提筆欲記:“屬下明白,這就通傳歙州與饒州學子……”
“不。”
劉靖打斷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格局小了。”
劉靖走回案前,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脆響:“不僅是歙州、饒州計程車子,把告示給我貼到信州去,貼到撫州去!甚至……”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向了更遙遠的南方與北方。
“派人喬裝打扮,去吉州、去虔州,乃至去洪州散佈訊息!”
“就說我劉靖求賢若渴,不問出身,不問門第,只問才學!”
“凡我江西文人,皆可來歙州參考!”
“一旦錄用,優異者甚至可外放為一縣之尊!”
“不論是治國策論,還是算學律法,只要有一技之長,我劉靖照單全收!”
周柏手中的狼毫猛地一抖,一大滴墨汁暈染在宣紙上,像是一朵盛開的黑菊。
他顧不上擦拭,驚駭地看著自家主公,嘴唇微微顫抖。
“主公,這……這若是讓鍾匡時、盧光稠他們知道了,怕是會視我等為眼中釘……”
“知道又如何?眼中釘又如何?”
劉靖冷笑一聲:“如今亂世,武夫當國,文人想要出頭難如登天。”
“各地藩鎮大多重武輕文,且官位都被世家大族壟斷。”
“那些寒門子弟,除了給軍閥當個捉刀的幕僚,哪還有上升通道?”
“我這就是陽郑 �
“我要透過這一場科考,把整個江西懷才不遇的讀書人,全都吸到歙州去!”
“只要鋤頭揮得好,沒有牆角挖不倒!”
“再配合那份《歙州日報》,給我造勢!”
“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在這亂世之中,唯有我劉靖治下,才是讀書人的騰飛之地!”
劉靖的聲音在大堂內迴盪,震得燭火搖曳,光影在他那張年輕而堅毅的臉上瘋狂跳動。
周柏呆立當場,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戰慄。
“主公……”
周柏深吸一口氣,猛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屬下……這就去辦!哪怕是跑斷腿,也要把這訊息傳遍江南西道每一個角落!”
“去吧。”
劉靖揮了揮手,身上的氣勢瞬間收斂,重新變回了那個沉穩冷靜的上位者。
“告訴那些讀書人,只要他們敢來,我就敢用。哪怕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住我劉靖納賢的路!”
“諾!”
周柏領命而去,腳步聲急促而堅定,消失在雨夜的迴廊盡頭。
大堂內再次恢復了寂靜。
劉靖重新坐回獨坐榻上,拿起那支筆,繼續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公文。
窗外,秋雨依舊淅淅瀝瀝地下著。
翌日清晨,校場點兵。
秋風獵獵,旌旗捲動如龍,發出的聲響宛如大海潮生。
兩萬大軍在臨川城外集結,黑壓壓的一片,長槍如林,甲葉碰撞之聲匯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每一名士兵的臉上都寫滿了狂熱,盯著那高臺之上的主公。
點將臺下,甘寧、柴根兒、病秧子三員大將頂盔摜甲,昂首挺立。
“撫州雖下,餘孽未清。”
劉靖一身玄色山文甲,按劍而立,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三軍。
“危全諷兄弟雖已伏法,但崇仁、南城、南豐三縣依舊在觀望。”
“我要你們兵分三路,以雷霆之勢,掃清這最後的障礙!”
“切記!”
劉靖話鋒一轉,語氣森然:“危氏精銳已盡,這三縣不過是沒了牙的老虎。此次出兵,攻心為上,攻城為下。”
“爾等此去,是為撫定疆土,牧守一方,非是去屠城掠地、化民為鬼的!”
劉靖目光如電,聲音森寒:“這三縣黎庶,皆是我治下子民。若有敢縱兵劫掠、殘害百姓者,這顆腦袋,就別想再扛在肩膀上了!”
“諾!”
三人抱拳,聲如洪鐘。
甘寧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那雙眼裡透著一股子未被滿足的嗜血與貪婪。
他上前一步,手中馬鞭猛地指向南方那片蒼茫的天際,語氣急切,像是個沒吃飽的餓狼。
“主公!這三縣不過是探囊取物,弟兄們還沒熱身呢!那危全諷太不經打,還沒怎麼著就完了。”
“既然大軍都動了,士氣正盛,不如趁熱打鐵,順江而下,把虔州也一併吞了!”
甘寧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那盧光稠不過是個守戶之犬!”
“俺聽鎮撫司的兄弟說了,那老兒手底下滿打滿算也就兩萬兵馬,屁股後面還要防著嶺南的那個誰……對,劉隱!他根本騰不出手來!”
“到時候主公您坐鎮虔州,咱們就開啟了南下的大門,隨時都能揮師南下,去嶺南的大海邊洗刷馬蹄子了!”
柴根兒一聽,也是把胸脯拍得砰砰響,震得鎧甲嘩嘩作響:“俺也去!俺的大錘還沒砸過癮呢!那什麼盧光稠,俺一錘子就能把他腦袋砸進肚子裡!”
劉靖看著這群求戰心切的驕兵悍將,心中雖喜其勇,卻也知道必須要潑一盆冷水。
他堅決地搖了搖頭。
“貪多嚼不爛。”
劉靖走下點將臺,拍了拍甘寧那堅硬的護肩,語重心長道:“甘寧,胖子不是一口吃成的。今歲咱們一口氣吞了饒、信、撫三州,地盤擴了數倍,看似威風八面,實則底子已經薄得像張紙。”
“錢糧、兵員、官吏,哪一樣不捉襟見肘?若是再打虔州,戰線拉得太長,一旦後院起火,或者淮南那邊有了動作,咱們連回援都來不及。”
“把拳頭收回來,是為了下一次打出去更狠。”
劉靖目光深邃,望向南方:“盧光稠就在那裡,他跑不掉。等咱們把這兩塊肉消化乾淨了,再去收拾他不遲。”
說完,他收回目光,開始分派任務。
“柴根兒,你領五千精銳,直撲崇仁!”
“病秧子,你領五千人馬,南下取南城、南豐二縣!”
“甘寧,你率水師沿撫河遊弋,封鎖水面,隨時策應兩路大軍!誰敢炸刺,就給我轟平他!”
“末將得令!”
三人齊聲應諾,聲震校場。
甘寧雖然對不能打虔州有些遺憾,但也知道主公說的是老成謬裕荒茔靥蛄颂蜃齑剑骸暗昧睿∧悄⿲⒕拖劝涯菗岷由洗蟠笮⌒〉乃饲謇砬瑴Q,權當是給主公解解饞的品茶糕點了!”
話音未落,臺下大軍彷彿是被點燃的火藥桶。
前排的數千刀盾手齊刷刷地抽出腰間橫刀,用刀背重重拍擊在蒙皮大盾之上。
“嘭!”
一聲沉悶而爆裂的巨響,如同驚雷落地,震得人心頭髮顫。
緊接著,便是如海嘯般爆發的咆哮聲。
“萬勝!萬勝!萬勝!”
那股子沖天的煞氣直衝雲霄,竟將漫天的烏雲都驚散了幾分。
深秋的寒風在這一刻似乎都凝固了,只剩下這支百戰之師那令人窒息的威壓。
隨著大軍開拔,這股名為“劉靖”的黑色颶風,再次席捲了撫州南部。
此時正值江南深秋,一場連綿的秋雨徽至粟M江兩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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