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77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老子要開著它,把危全諷水師那些破船,全給撞成一堆碎木片!”

  數百名從各處蒐羅來的頂尖工匠,在震天的號子聲中,正圍繞著一具已經初具雛形、遠比尋常走舸戰船更為龐大、更為猙獰的船體骨架揮汗如雨。

  時間,是他們唯一的敵人。

第320章 劉屠夫

  第二日,子夜。

  夜風捲過弋陽城頭,帶來了寒意和遠處隱約的狼嚎。

  城牆上,火把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光影搖曳,將守軍士卒一張張緊張而疲憊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在將領的嚴令下,莊三兒再一次領兵,對西門發動了一場同樣短暫而猛烈的“試探”。

  喊殺聲驟然響起,又在極短的時間內迅速退去,彷彿投入湖中的石子,僅僅激起一圈漣漪便歸於沉寂。

  城牆之上,看著劉靖軍再一次丟下百十具歪歪扭扭的屍體,在守軍的箭雨和滾石中“倉皇”退去,壓抑了一整天的弋陽守軍終於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歡呼與嘲弄。

  “劉屠戶的兵就這點本事?還不夠爺爺們塞牙縫的!”

  “再來啊!爺爺的箭還沒喝夠血呢!”

  汙言穢語和粗俗的笑罵聲匯成一股嘈雜的聲浪,在夜空中迴盪,似乎要將白日裡積攢的恐懼與不安統統宣洩出去。

  對這些久經沙場的老兵油子來說,沒有什麼比看著敵人狼狽逃竄更能提振士氣了。

  與守軍的喧譁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劉靖軍陣中那一片沉默的營地。

  一堆堆篝火旁,士卒們圍坐在一起,默默啃著手中堅硬無味的“糗糧”幹餅。

  這種用炒熟的秈米混著少許麥粉壓制而成的軍糧,口感粗糲,難以下嚥,但卻能最大限度地保證士卒的體力。

  一名剛補入軍中的新兵,一邊費力地撕咬著幹餅,一邊忍不住小聲對身邊的老卒抱怨:“火長,前兩天不是說,打了仗就有肉吃嗎?火熾軍的弟兄們喝肉湯,咱們怎麼就只能啃這個……”

  他的話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羨慕和一絲不忿。

  那名斷了一根手指的老卒沒有說話,只是用下巴朝另一個方向努了努。

  新兵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不遠處的一堆篝火旁,同樣坐著幾個渾身纏著繃帶計程車卒。

  他們正是第一批衝向甕城、九死一生的火熾軍銳士。

  此刻,這些被新兵們私下稱為“英雄”的悍卒,正默默地啃著和自己手中一模一樣的“糗糧”。

  沒有半句怨言。

  新兵臉上的不忿瞬間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震驚與明悟的複雜神情。

  他明白了。

  肉湯,不是因為打了仗就能吃。

  肉湯,是用命換來的賞賜。

  而這難以下嚥的幹餅,才是這支軍隊裡,所有人都必須遵守的規矩。

  在這裡,沒有誰能搞特殊。

  想要吃肉?想要封賞?

  那就上陣殺敵,用敵人的頭顱和自己的鮮血去換!

  想通了這一節,新兵心中的那點不平衡瞬間煙消雲散,轉而升起一股強烈的敬畏和一絲渴望。

  他低下頭,不再抱怨,而是更加用力地咀嚼著手中的幹餅,彷彿那不是粗糲的軍糧,而是通往榮耀與肉湯的第一級臺階。

  這種近乎詭異的紀律性,比任何激昂的戰鼓都更令人心悸。

  西門箭樓之內,危固聽著城外傳來的潮水般的叫好聲,那張緊繃了一整天的臉龐,也終於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兩次試探,劉靖都選擇了同樣的戰術,這讓他原本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一名身材微胖、滿臉諂媚的副將湊上前來,臉上堆滿了誇張的笑容,聲音大得足以讓周遭的將校都聽得一清二楚:“將軍神機妙算,當真料事如神!那劉屠戶果然是黔驢技窮,被我等堅城擋在此處,進退不得!什麼饒州煞星,依末將看,不過是浪得虛名之輩!”

  危固矜持地點了點頭,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但眼中的享受之色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他需要這樣的吹捧,他的部下們,也需要這樣的“勝利”來堅定信心。

  然而,一片阿諛奉承聲中,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了起來。

  先前那名因謹慎而給危固留下印象的校尉,此刻再度上前,躬身抱拳,神色凝重地說道:“將軍,恕末將直言。劉靖軍雖兩次受挫,但其陣型不亂,撤退有序。”

  他指向城下,聲音壓得更低了些,透著一股沙場老兵的篤定。

  “末將留意到,他們丟下的屍首,看似狼藉,卻大都倒在我軍幾座主箭樓攢射的乏力之處,或是強弩夠不著的死角里。這顯然是刻意為之,其傷亡遠比我們看到的要小得多。”

  “此乃疲敵之術,意在消磨我軍銳氣,令我等鬆懈。況且,他那引動天雷的攻城利器始終未曾動用,我等切不可大意輕敵。”

  這番話如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箭樓內的熾熱氣氛。

  眾將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這位“掃興”的同僚,眼神中多有不善。

  危固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些許,他瞥了一眼那名校尉,心中略有不快,但理智告訴他,這番話並非沒有道理。

  他冷哼一聲,打破了這尷尬的沉默。

  “他動用了又如何?”

  危固猛地轉身,大步走到垛口前,一指城下那雙層甕城。

  他的聲音裡透出一種近乎偏執的自信:“那東西……我見過。它聲勢浩大,確能開碑裂石,但並非無懈可擊!”

  他霍然回頭,目光如刀,掃過眾將:“本將耗費無數心血,加固城防,修築這內外雙重甕城,用的皆是糯米汁、石灰與黃土混合夯築的堅壁,厚達三丈有餘!我修這座城,就是為了它!我倒要看看,他劉靖的‘天雷’,究竟能奈我何!”

  話音落下,帳內一名負責後勤輜重的校尉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低聲對同僚感嘆:“乖乖……光是這座甕城耗費的糯米,就足以讓全州百姓吃上一年飽飯了!這哪裡是砌牆,這簡直是用金子在堆啊!”

  這番擲地有聲的話,再次點燃了眾將的信心。

  是啊,將軍早已未雨綢繆,他們怕什麼?

  另一名頗有心計的校尉揣測道:“將軍,那劉屠戶見強攻不成,或許是想行圍困之計,待我軍糧草耗盡,再圖破城。”

  此言一出,危固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那是一種智珠在握的得意。

  “圍困?”

  他緩步走到指揮用的沙盤前,沙盤上,弋陽城的地形地貌被精準地還原出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將一切都算計在內的沉穩。

  “他要圍,便讓他圍。”

  “本將早已命人清點過,城中糧草軍械,足夠全軍支用兩年有餘。城內井水充足,我等又背靠信江天險,撫州鄧茂將軍的水師可隨時順流而下,邅硌a給。他劉靖拿什麼來封鎖信江?靠他那些步卒嗎?”

  他伸出手指,在沙盤上代表劉靖大營的位置重重一點,語氣中充滿了不屑:“反倒是他劉靖,三縣之地早已被我堅壁清野,他那數萬大軍人吃馬嚼,耗費何等巨大?他從饒州百里呒Z,糧道漫長,極易為我所趁。他耗不起!”

  “本將斷言,不出三月,無需我等出擊,他自己便要軍心浮動,糧草不濟,到那時,只能夾著尾巴滾回饒州去!”

  這番條理清晰、絲絲入扣的分析,如同一劑強心針,讓箭樓內所有的將校都徹底放下了心。

  他們臉上的擔憂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即將見證敵人自我毀滅的興奮與期待。

  信心,隨之膨脹到了極點。

  只有那名謹慎的校尉,依舊是一臉鄭重,他再次硬著頭皮上前:“將軍,劉靖此人用兵,最善出奇。彭珒扇f精銳,一日之內便全軍覆沒,幾乎未有還手之力。此等人物,絕不可等閒視之。驕兵必敗,將軍,還需謹慎為上。”

  “夠了!”

  這次,危固終於動了怒。他猛地一揮手,打斷了校尉的話,眼中寒光一閃:“你的謹慎是好事,但過了頭,就是動搖軍心!彭當。陟遁p敵冒進,孤軍深入,被劉靖抓住了野戰的機會。而今我等據城而守,地利在我,人和在我,豈可同日而語?”

  危固踱到垛口前,揹著手,任由冰冷的夜風吹拂著自己的臉頰,注視著遠處黑暗中那片沉默的敵營。

  弋陽,不容有失。

  這是他的立身之本,也是他為主家洗刷恥辱的唯一希望。

  良久,他轉過身,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靜與威嚴。

  “傳令下去,各部輪換歇息,但甲不離身,刀不離手!城頭巡邏哨探加倍,尤其是對著信江水門的方向,給我死死盯住!任何人不得擅離職守,違令者,斬!”

  “喏!”

  眾將轟然應諾,心中那最後一絲疑慮也隨著這道嚴苛的軍令煙消雲散。

  是夜。

  宵禁的梆子聲早已停歇,弋陽縣內萬籟俱寂。

  在官府的嚴令之下,家家戶戶都熄了燈火,連一絲光亮都不敢透出。

  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巡夜的更夫提著燈唬_步匆匆,偶爾幾聲被驚動的犬吠,也很快被無邊的黑暗吞沒。

  城頭的守軍,也因兩場“大勝”而略有鬆懈。

  雖然軍令嚴苛,但人的精力終究有限。

  除了當值的巡邏隊還在強打精神來回走動,大部分靠著牆垛休息計程車兵都抵不住睏意,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起了瞌睡,手中的長矛也斜搭在一旁。

  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平靜得讓人窒息。

  突然!

  轟!!!

  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在毫無徵兆的夜幕下猛然炸開!

  那聲音並非來自天空,不是悶雷滾滾,而是來自地平線的盡頭,來自南門方向!

  整個弋陽縣城都為之劇烈一顫!

  城牆上,碎石和塵土簌簌落下,彷彿發生了一場小規模的地震。

  無數在睡夢中的百姓被瞬間驚醒,緊接著,便是孩童的哭喊和婦人驚恐的尖叫,此起彼伏,匯成一片混亂的聲海。

  城牆上,一名靠著牆垛打盹計程車兵被這劇烈的震動驚得腳下一個不穩,身體失去平衡,慘叫聲剛出喉嚨,便直接從數丈高的牆垛上翻了下去,被黑暗瞬間吞噬。

  “敵襲!敵襲!”

  淒厲的銅鑼聲終於劃破了死寂的夜空,伴隨著守城軍官嘶啞的吼叫,將所有沉睡的、迷糊的守軍徹底喚醒。

  危固幾乎是在巨響傳來的同一時間,就從床榻上一躍而起。

  他連外袍都來不及穿,胡亂披上甲冑,甚至來不及扣緊,提著佩刀就瘋了一般衝上城頭。

  “怎麼回事!哪裡來的巨響!”

  他一把抓住一名嚇得面無人色、幾乎癱軟在地的校尉,通紅的眼睛裡滿是暴怒,厲聲喝問。

  那校尉牙齒打著顫,指著南門方向,聲音都在發抖,幾乎不成語調:“將,將軍……是,是南門……是劉靖的妖法!天雷!是天雷啊!”

  天雷!

  這兩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危固的心上。

  他一把推開擋路的校尉,帶著親兵,不顧一切地衝向南門箭樓。

  他衝上箭樓,扶著欄杆,迫不及待地向外望去。

  只見外甕城的夯土牆上,赫然出現了一個數尺深、丈許寬的巨大坑洞!

  黑洞洞的豁口邊緣,是翻卷出來的焦黑泥土和碎石,正冒著嫋嫋的青煙。碎裂的石塊和泥土濺得到處都是,甚至有幾塊飛濺到了內城的牆根下。

  然而,也僅此而已。

  那厚達三丈的、混合了糯米汁的特製夯土牆,在承受了這恐怖絕倫的一擊之後,雖然外層受損嚴重,但主體結構依然穩固,並未被擊穿!

  危固先是後怕,隨即湧起一股難以遏制的狂喜。

  他成功了!他真的防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仰天大笑起來,笑聲在寂靜的夜空中顯得格外張狂。

  “看到了嗎!你們都看到了嗎!這就是本將的銅牆鐵壁!他劉靖的‘天雷’,不過如此!不過如此而已!”

  周遭的將校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勝利”所感染,臉上紛紛露出劫後餘生的喜悅和振奮。

  然而,危固的笑聲還未落下。

  轟!!!

  又是一聲幾乎同樣巨大的轟鳴,這一次,是從遙遠的西門方向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