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主公!”
季仲忍不住,策馬上前一步,他壓低了聲音,但語氣中滿是急切與不解,“弋陽城防堅固異常,更有聞所未聞的雙層甕城。此番強攻,無異於驅使弟兄們拿血肉之軀去填那無底的深淵!我軍兵力本就寶貴,何以……”
他想說“何以如此草率行事”,但話到嘴邊,看著劉靖那張不起波瀾的側臉,終究是沒敢將這句冒犯之語說出口。
劉靖沒有看他,目光依舊如鐵,牢牢鎖定著遠方那座如同巨獸般蟄伏的堅城。他的聲音平淡如水,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冰冷。
“季將軍,你以為,我是在讓他們去送死嗎?”
季仲心頭一滯,吶吶無言。
“不。”
劉靖緩緩搖頭,語氣中透著一種極致的冷靜:“我是在讓他們用命,去為我探明這座堅城的‘虛實’!”
“虛實?”
季仲咀嚼著這個詞,眼神從最初的疑惑不解,漸漸轉為一絲恍然。
他彷彿明白了什麼,臉色也隨之變得愈發凝重起來。
劉靖的聲音繼續傳來,每一個字都冰冷無比,剖析著戰爭最殘酷的本質。
“我要知道,敵軍城頭箭陣的疏密緩急,能支撐幾輪齊射而不至力竭!”
“我要知道,他們那些用以守城的床弩,究竟藏於何處的角樓,其弩箭所不能及的‘死地’,又在何方!”
“我還要知道,城頭的滾石檑木,儲備到底有幾許?城中的後援兵馬,聞鼓而動,需幾時才能登上城牆增援!”
“這些底細,斥候在城外用眼睛是看不出來的,守將危固更不會傻到貼一張告示來告訴我們。所以,只能用人命去試,用我麾下將士的鮮血,去逼他把所有的看家本領,都一一亮出來給我們看!”
“用數百人的傷亡,換取一份精準無誤的城防脈絡,徹底摸清這座‘鐵殼’的每一寸構造,為我們真正的總攻掃清所有未知的兇險。”
“季將軍,你告訴我,此計得失如何?”
季仲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遠處那些即將衝鋒陷陣計程車卒,心中充滿了一位老將對袍澤的不忍,但他的理智卻在瘋狂地告訴他,主公是對的。
這,才是戰爭。
無情,而又無比真實。
劉靖不再解釋,再一次抬起了手。
“攻城!”
“咚!咚!咚!咚!咚!”
沉悶而急促的戰鼓聲中,早已列陣待命的“火熾軍”第一、第二兩個戰都,在軍主病秧子的帶領下,爆發出了震天的怒吼。
“風!風!大風!”
他們扛著簡陋的雲梯,推著同樣簡陋的衝車,如同義無反顧撲向山火的飛蛾,決絕地衝向了那座註定要吞噬無數生命的死亡甕城。
城牆之上,危固看著下方黑壓壓發起衝鋒的劉靖軍,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殘忍的冷笑。
“來得好!傳我將令,弓弩手預備!待敵軍入三百步,給老子狠狠地打!”
一瞬間,箭矢如飛蝗,滾石如暴雨。
慘叫聲、兵刃碰撞聲、重物砸入人體的悶響、血肉被撕裂的聲音,在弋陽城下交織成一曲來自九幽地獄的血腥樂章。
高坡之上,劉靖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一炷香的時間,對於攻守雙方的將士而言,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當香頭燃盡,青煙散去。
“鳴金!”
“當!當!當!”
清脆急促的鳴金聲響起,還在甕城之下苦苦支撐、浴血奮戰的“火熾軍”士卒,如聞天籟,如蒙大赦。
他們立刻在各自軍官的嘶吼指揮下,互相交替掩護,如同退潮的潮水般,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撤了下來。
軍主病秧子,那個平日裡看起來文弱不堪、彷彿風一吹就會倒的男人,此刻渾身浴血,宛如從血池中撈出。
他身上的寶鎧被劈開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露出了裡面同樣被劃破的厚實襯甲。
他沒有立刻後退,反而在鳴金聲中發瘋似的衝回甕城門口,從堆積如山的屍體堆裡,硬生生拖出兩名尚有氣息的袍澤,一手一個,如同提著兩個稻草包,硬生生扛在肩上,走在撤退隊伍的最後。
他的一雙眼睛血紅,死死地盯著城頭,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彷彿要將那座城池的模樣,連同每一個守軍的面孔,都深深地刻進自己的骨頭裡。
城牆上的危固見狀,先是一愣,隨即心中湧起一陣抑制不住的狂喜。
自己的“堅城之策”果然有效!
劉靖軍攻勢雖猛,卻連外甕城的城門都未能撼動分毫!
但他沒有笑出聲,反而眉頭緊鎖。
他身旁的將領們則已按捺不住,紛紛開口恭維,認為劉靖是畏懼於弋陽的堅城,初戰受挫,銳氣已失,不敢再戰。
“不對勁……”
危固擺手制止了眾人的吹捧,低聲自語。他死死盯著下方雖然狼狽不堪、但撤退時陣型不亂、甚至還有餘力搶救傷員的劉靖軍,眼中閃過一絲濃重的疑慮。
“劉靖此人,用兵詭詐,絕非魯莽之輩。只攻一炷香便倉皇退兵……這絕不是攻城的章法。他到底在圖质颤N?”
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毒蛇般悄然湧上心頭。
他立刻對副將下令:“傳令下去,全軍不得有絲毫懈怠!今夜巡邏計程車卒加倍,尤其是西門和北門方向!我倒要看看,他劉靖的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然而,在劉靖的中軍高臺上,氣氛卻緊張而有序,與城頭的混亂嘲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裡沒有喧譁,只有壓抑的喘息聲、低沉的彙報聲,以及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高臺中央,並非只有一張沙盤,而是被清晰地分成了三個區域。
從戰場上撤下來的低階軍官和倖存的斥候,並不會直接衝到劉靖面前,而是根據他們手臂上綁的不同顏色的布條,被親衛迅速引導至不同的區域。
手臂上綁著紅布條的,負責向一名專職的參軍文吏,彙報敵軍箭矢、滾石、檑木、火油等守城器械的使用情況和消耗程度。
綁著黃布條的,則向另一名文吏彙報敵軍床弩、投石機等重型軍械的準確位置和發射的間隔。
而綁著黑布條的,則負責彙報敵軍兵力的調動路線、將領旗號的方位等動態訊息。
每一條用鮮血換來的訊息,都由專門的文吏用炭筆迅速記錄在廉價的麻紙上,再由一名總覽全域性的參軍校尉,快步走到中央那巨大的沙盤和輿圖前,將代表著不同訊息的各色小旗,精準無誤地插在相應的位置上。
那座原本在眾人眼中充滿未知與兇險的弋陽堅城,在劉靖的眼中,正被這套高效得近乎冷酷的訊息收集之法,一點一點地剝去堅硬的外殼,露出其內裡所有的構造、脈絡與弱點。
“稟報!南門東側第三座箭樓,查明有重型床弩三架!其兩次齊射之間,約夠我軍精銳步卒推進五十步!”
“稟報!敵軍第一波箭雨覆蓋範圍,最遠可至三百二十步,其後漸稀!”
“稟報!甕城之內確有伏兵,約一個都的兵力!觀其甲冑,皆為皮扎甲,手持長槍,應是危氏嫡系精銳!”
“稟報!城頭滾石儲備充足!西側城牆垛口後,可見大量火油壇!”
一條條血淋淋的訊息,被迅速地標註在巨大的沙盤和輿圖之上,讓那座城池的防衛力量,變得清晰可見。
山坡下的傷兵營裡,哀嚎聲此起彼伏,與高臺上的冷靜肅穆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十九歲的“火熾軍”新兵王二蛋,正哆嗦著一雙手,幫同鄉包紮手臂上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還不住地迴盪著城頭滾石砸碎同伍戰友頭顱時的那聲悶響。
“二蛋哥……咱們……咱們這是為啥啊?”
那名年輕的同鄉疼得齜牙咧嘴,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哭腔和化不開的迷茫。
“就這麼衝上去一小會兒,就死了那麼多人……”
王二蛋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他也不懂。
他只知道,衝上去,然後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
就在這時,一股濃郁得讓人直吞口水的肉香飄了過來。
一名伙伕推著一個巨大的木桶,扯著嗓子高聲喊道:“刺史大人有令!凡今日攻城者,無論傷殘,皆賞肉湯一碗,幹餅三個!陣亡的弟兄,撫卹加倍,家裡的老人孩子,由刺史府養著!”
王二蛋看著自己碗裡那塊肥得流油、燉得爛熟的豬肉,又看了看周圍那些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狼吞虎嚥的袍澤,心中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不懂什麼叫“探虛實”,但他知道,在這裡,把命交出去,主公是認賬的。
流了血,就能吃上平日裡過年都吃不著的肉;若是死了,家裡人就有了一條活路。
就在他埋頭大口喝湯時,一名身穿青色吏袍、手持竹簡和炭筆的文吏走到了他身邊,聲音清晰,不帶一絲感情:“姓名,所屬部隊,籍貫。”
王二蛋愣愣地回答:“王二蛋,火熾軍第三都,績溪縣人士。”
那文吏飛快地在竹簡上記錄著,然後抬頭道:“此戰奮勇,記小功一次,賞錢五十文,隨下月軍餉一同發放。”
“同伍陣亡的趙大牛,撫卹文書已在草擬,三日之內便有信使快馬送往其家中,並由績溪縣衙專人負責其父母妻兒的安頓事宜。你可放心。”
說完,那文吏便轉身走向下一個傷兵,重複著同樣的問話和記錄。
王二蛋捧著溫熱的肉湯,看著那文吏一絲不苟的背影,心中受到的震撼,遠比那碗肉湯來得更加猛烈。
他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在這裡,他們這些大頭兵的每一滴血,都被算得清清楚楚,落到了實處。
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語,都更能讓他安心。
……
高臺之上,看著那些被抬下來、哀嚎不止的“火熾軍”士卒,季仲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將,眼角依舊忍不住劇烈地抽搐。
他走到劉靖身側,聲音沙啞地開口:“主公,此戰雖探得城中虛實,然士氣……恐有折損。兵者,氣也。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如此驅使,弟兄們心中,難免會生出怨氣。”
劉靖的目光終於從那插滿了各色小旗的沙盤上移開,落在他身上,眼神平靜無波:“一時之氣,可鼓不可洩,這個道理我懂。但季將軍,你要明白,我軍的根基,不在於一時計程車氣高低,而在於他們所有人都清楚,為何而戰。”
“他們知道,打下這江西之地,他們就能分到田地;他們知道,他們的妻兒老小,能在我治下安穩度日,不必再受豪強欺壓。所以,他們信我。”
“他們會明白,今日流的這些血,是為了明日總攻之時,能少流十倍的血。這點怨氣,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仗就能徹底消解。但一份錯漏百出的城防圖,卻會讓我們全軍覆沒在這堅城之下。”
劉靖說完,目光轉向另一側早已摩拳擦掌、按捺不住的莊三兒。
“莊三兒。”
“末將在!”
莊三兒立刻上前一步,他那雙銅鈴般的大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劉靖的聲音依舊平淡如初:“今夜子時,你率軍用同樣的方法,‘試探’一次西門。”
莊三兒臉上的興奮之色瞬間凝固了。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遠處傷兵營裡那些傷亡慘重的“火熾軍”士卒,喉嚨滾動了一下,發出一個乾澀的聲音,甕聲甕氣地問道:“主公……也是……一炷香?”
“也是一炷香。”
劉靖不帶任何感情地點了點頭。
莊三兒的拳頭猛然攥緊,指節捏得發白。
他不像季仲那樣懂得那麼多致源蟮览恚恢雷屗郾牨牭乜粗约旱牡苄謧內グ装姿退溃饶玫蹲痈钏娜膺難受。
但他沒有質疑,沒有爭辯,只是用一種近乎嘶啞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領命!”
說完,他猛然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
待莊三兒走後,一直沉默不語的袁襲才輕聲開口問道:“主公,白日已於南門探明其守備之法,為何還要在夜間再攻西門?若是為了迷惑敵軍,使其疲於奔命,似乎……有些得不償失。”
劉靖嘴邊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迷惑?不,我不是要迷惑他,我是要讓他‘安心’。”
袁襲一愣,顯然沒有跟上劉靖的思路。
劉靖伸出手指,在沙盤上南門和西門的位置分別點了點,解釋道:“白日攻南,夜間攻西,會讓守將得出一個結論:我劉靖攻勢雖猛,卻章法散亂,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完全是在徒勞地消耗兵力。”
“他會因此而更加堅信自己的‘堅城之策’是正確的,從而變得更加傲慢和懈怠。”
“更重要的是。”
劉靖的眼中閃過一絲狐狸般的狡黠:“我要看看,他從南門抽調兵力增援西門,需要多久。我還要看看,夜間他的兵力調動,與白日有何不同。”
“我要用這兩次看似毫無關聯的試探,畫出他整座城池的兵力流轉圖!”
“然後,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最意想不到的時辰,給他最致命的一擊。”
……
而在數百里之外的鄱陽湖畔,一座被重兵把守的秘密船塢之內,卻是燈火徹夜通明,人聲鼎沸。
赤著上身、渾身肌肉虯結如同鐵塊的甘寧,正雙目赤紅地對著一張巨大的圖紙咆哮:“快!再快一點!所有人都給老子動起來!龍骨的介面處,必須用三重卯榫加固!主公說了,這船不僅要跑得快,更要能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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