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就是它了。
他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地抬起了手中的長弓。
那是一張用千層疊筋與百年柘木製成的寶弓,弓身在晨光下泛著幽深的光澤。
引弓,如滿月。
弓弦之上,一支特製的、去掉了鋒刃只保留了配重的“活捉矢”蓄勢待發。
這一刻,時間彷彿變慢了。
“嗖——”
一聲輕微到幾乎不可聞的弦響,箭矢如一道黑色的閃電,撕裂晨霧,精準無誤地擊中了那隻雄雁的翅膀根部!
那雄雁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猛地從水面撲騰而起,卻只翻騰了半圈,便無力地摔回水中,激起一大片水花。
雁群受驚,“嘎嘎”大叫著沖天而起,四散飛去。
一名親衛立刻趟著沒過大腿的湖水,大步向前,將那隻仍在奮力掙扎的雄雁撈了上來,恭敬地呈到劉靖面前。
劉靖接過,入手沉重。
雄雁的翅膀受了重創,但並未折斷,眼神依舊兇悍不屈。
“好雁。”
他平靜地吐出兩個字,將雁遞給親衛,聲音沉穩而清晰。
“用最好的蛔樱棺詈玫氖沉希⌒目醋o。”
“我要它,活著到丹陽。”
不久。
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如同一條蜿蜒的紅色長龍,在震天的鼓樂聲中,緩緩駛出城門。
隊伍的最前方,是高舉著“劉”字大旗和“崔”字繡旗的旗手,其後是一百名披堅執銳、精神抖數挠H衛。
隊伍中央,是數十輛滿載著紅綢包裹聘禮,張紅掛彩的大車,車輪滾滾,壓得官道都微微下沉。
劉靖身著一身藏青色的常服,未著官袍,獨自立於高聳的城樓之上,默然注視著那片耀眼的紅色,在官道上漸行漸遠。
城樓下的百姓擠滿了街道兩旁,人人臉上都洋溢著興奮與與有榮焉的喜悅。
他們高聲歡呼著,為他們的使君,為這場盛大的聯姻而祝福。
他嘴角牽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弧度,旋即又迅速斂去,化為一貫的深沉。
“亂世之中,何談兒女情長。”
他心中自語:“今日之盟,非為一己之私,而是為了他日能讓她,以及這歙州萬千百姓,能夠安然立於陽光之下,免受流離之苦。”
他知道,這支隊伍一旦進入廣陵地界,便如同羊入虎口。
但此刻的徐溫,正忙於清除黨羽,後院起火,自顧不暇,絕不敢輕易動這支代表著他劉靖臉面,也代表著江南士族態度的隊伍。
這便是他一直等到楊渥死後,才正式派出使者提親的緣由。
否則,以楊渥那睚眥必報的性子,這支隊伍恐怕根本走不出宣州地界的大會山。
劉靖這才轉身下樓,矯健地跨上早已等候在城門下的戰馬。
沒有片刻停留,甚至沒有回頭再看一眼繁華的州城。
馬鞭一揚,清脆的響聲在空中炸開。
“駕!”
他一騎當先,直奔城外深山。
其方向,與那支遠去的送親隊伍,截然相反。
那裡,是他最大的倚仗與機密——火藥工坊所在。
……
歙州西南,群山連綿,人跡罕至。
在一處極其隱秘的深山幽谷之中,戒備森嚴,遠非外界所能想象。
這裡是劉靖治下最核心的機密所在,山谷外圍數十里,便設有明暗哨卡無數,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皆是由最忠盏挠H衛老卒駐守。
劉靖獨自一人,在透過數道關卡的驗明正身後,方才進入谷中。
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頷首。
與之前相比,這處山谷的規模擴大了一倍不止。
數十間新建的磚瓦房舍錯落有致,沿著山谷中的溪流排開。
整個工坊被清晰地劃分為幾個區域。
原料區、研磨區、混合區、晾曬區,以及最遠處的成品倉庫,彼此之間以土牆相隔,佈局井井有條,顯然是經過了精心的規劃。
在一片新開闢出的工坊區,幾座新砌的土窯正冒著滾滾濃煙,空氣中瀰漫著硫磺燃燒後特有的氣味。
那是新建的硫磺冶煉工坊。
儘管以目前從硫鐵礦中“升煉”的技術,所產的硫磺純度不高,產量也極為有限。
但它的存在,代表著劉靖終於在一定程度上擺脫了原料被完全卡脖子的窘境。
他正沿著新鋪就的石子路緩緩前行,思忖著此地的發展,一陣清脆又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刺史!”
一道略顯稚嫩卻充滿驚喜的聲音傳來。
劉靖循聲望去,只見妙夙正提著她那身並不合體的青色道袍的下襬,快步向他跑來。
許久不見,這小道姑似乎長高了不少,身形不再像初見時那般單薄。
原本因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黃蠟清瘦的臉頰,如今有了些許健康的肉感,在山谷陽光的映照下,透出少女特有的紅潤光澤。
見到劉靖,她的臉上滿是不加掩飾的開心。
“刺史,您怎麼來了?”
她跑到劉靖面前,微微喘著氣,臉頰紅撲撲的。
“過來看看。”
劉靖的語氣溫和了:“順便,來取一樣東西。”
他沒有急著去詢問產量或是進度,而是在妙夙的陪同下,巡視了一圈工坊。
劉靖看得很仔細,從原料的堆放到匠人的操作,從工房的通風到防火的設施,無一遺漏。
隨後,他信步走進一間靠近溪邊的工棚。
這裡是匠人們平日裡歇腳和用飯的地方,棚子搭得有些簡陋,裡面擺著幾張粗糙的木桌和長凳。
此刻並非飯點,棚內只有寥寥幾人。
劉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安靜地坐了下來。
一名正在埋頭修補手中工具的老匠人,全神貫注,直到劉靖坐到了他身邊,帶起的微風拂動了他的衣角,他才猛然驚覺。
一抬頭,看到近在咫尺的劉靖,老匠人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銼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渾身一抖,立刻就要跪下行禮。
“刺史……”
劉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阻止了他下跪的動作。
“老丈,別動,坐著就好。”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他指了指老匠人身旁那堆破舊的工具:“我看看。”
他隨手拿起那把掉落在地的銼刀,刀身已經磨損得十分嚴重,許多齒紋都已變得光滑。
他又拿起一把木槌,槌頭也因長久的敲擊而開裂。
劉靖沒有問生產,也沒有問進度,只是看著老匠人那雙佈滿了厚繭、裂口的手,輕聲問道:“老丈,這裡的生活是否舒心?”
老匠人渾身劇烈地一顫,那雙因年老而顯得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了溼潤的水汽。
他的嘴唇哆嗦著,彷彿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半晌才發出沙啞破碎的聲音。
“和之前比,強太多了……”
“那時候……苛捐雜稅比山裡的狼都多,官差比土匪還狠。一年到頭,累死累活,打的糧食也填不飽肚子……為了半個發黑的餅子,跟野狗搶食……我……我那小孫子,才五歲……就是那年冬天……餓,餓沒的……”
說到最後,老匠人再也說不下去了,泣不成聲,用那粗糙得像樹皮一樣的袖子,不住地抹著渾濁的眼淚。
“如今……如今能頓頓吃上乾飯,隔三差五還能見著肉腥……俺們這幫老骨頭,這輩子都沒過過這樣的好日子!小的們都說,這輩子能給使君幹活,造這‘神威’的傢伙事兒,值了!就算累死在這,也值了!”
劉靖沉默著,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聽著,感受著那份最樸素的感恩與忠铡�
片刻後,他站起身,走到不遠處一口尚在溫著的大鍋前,揭開鍋蓋,一股濃郁的肉香瞬間瀰漫開來。
他拿起大勺,親手為老匠人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肉湯,雙手端著,穩穩地放在他面前。
肉湯的香氣,混雜著老匠人壓抑的哭聲,在簡陋的工棚裡無聲地瀰漫。
離開工棚,劉靖的心情有些沉重,但也更加堅定。
他所做的一切,為的,就是讓這樣的悲劇不再發生,讓這些樸實的百姓,能有尊嚴地活下去。
他來到妙夙的屋子。
與谷外工坊區的喧囂和刺鼻氣味不同,此地顯得異常安靜整潔。
唯有算籌在木盤上清脆的敲擊聲,以及竹簡上墨跡未乾時散發出的、淡淡的松煙香。
“火藥產量如何?”
一進門,劉靖便開門見山地問道。
“回使君。”
妙夙立刻放下手中的算籌,從一旁的書架上取來一本厚厚的賬冊,條理清晰地稟報。
“自上次使君改良配方,並設立新規之後,各坊產量穩步提升。如今,每日可產硝、硫、炭合制的催發火藥五十斤上下。”
日產五十斤。
劉靖心中默算。
這個數字,聽起來不少,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遠遠不夠。
一門神威大炮,發射一次就需要足足五斤顆粒火藥。
這五十斤的日產量,僅夠一門炮開火十次。
而一場攻城戰,需要的絕不止十炮。
“損耗呢?”
劉靖又問,他的問題直指要害:“江南潮溼,春夏多雨,庫裡的火藥,能保證多少是立即可用的?”
妙夙的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回刺史,此事正是小道最頭疼的。”
“如今雖用了石灰、木炭吸潮,以油布蠟封,但仍有近一成的火藥會受潮結塊。”
她頓了頓,補充道:“雖說這些受潮的火藥,可以重新用低溫烘乾或天氣晴朗時曬乾,可在戰場上,戰機稍縱即逝,哪有功夫等我們慢悠悠地把火藥曬乾。”
劉靖點了點頭,妙夙能看到這一點,已然成長了許多。
他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到八月初,庫裡能有多少存貨?我說的是所有,包括已經制成的雷震子。”
八月初,便是他預定的出兵之日。
八九月正值江西秋收時節,可就糧於敵,減輕後勤壓力,並採取一些激進冒險的戰術。
妙夙沒有絲毫遲疑,她取過算盤,纖細的手指在算珠上飛快地撥動著,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
片刻之後,她肯定地答道:“回刺史,若無意外,工坊全力生產,到八月初,當可積存催發火藥四千斤,已完工的雷震子八百枚。”
四千斤火藥,八百枚雷震子。
劉靖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那份關於危全諷加固城防的密報。
夯土、沙包……這些東西會極大地消耗火藥的威力。
這點火藥,要轟開一座早有萬全準備的堅城,怕是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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