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36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他身前那架繁複而精密的紫銅渾儀,在微弱的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其上星羅棋佈的刻度與轉環,早已被他摩挲了千遍萬遍。

  腳下,是散落一地的蓍草與龜甲,那些曾經承載著天機卜筮的靈物,此刻被棄若敝履,龜甲上的裂紋與蓍草的排列組合,所有的卦象都指向一片混沌。

  更廣闊的地面上,鋪滿了大大小小的輿圖與星盤,每一寸紙張上都用硃砂與墨筆繪滿了星斗的軌跡。

  那些線條,時而流暢,時而滯澀,時而癲狂地交錯、盤旋、衝撞,彷彿是一個瘋子在無意識的塗鴉。

  這位昔日裡仙風道骨、神情淡然的司天臺主官,此刻的模樣實在狼狽至極。

  他頭頂的芙蓉冠早已不知所蹤,花白的頭髮被一根木簪隨意挽著,卻有大半散亂下來,與他灰白的道袍糾纏在一起。

  雙頰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乾裂起皮,眼眶四周是一圈濃重的青黑。

  整個人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只餘下那雙眼睛,偏執地盯著天穹之上那片無垠而幽深的星海。

  杜光庭手中的狼毫筆在不停地移動,在紙上留下一個又一個的演算符號與星宿名諱。

  “不對……太陽過宮,太陰入鬥……此為刑剋之兆,不對……”

  “紫微守垣,天府來朝……為何七殺、破軍、貪狼三星如此躁動?殺伐之氣過重,非吉兆……”

  他喃喃自語,手背上青筋暴起,宛如虯結的樹根。

  三天三夜的推演,他幾乎將畢生所學都傾注其中。

  從《周易》的卜筮之法,到漢代京房的納甲體系,再到本朝李淳風、一行大師所完善的星象命理,他用盡了一切辦法,試圖從那片看似亙古不變的星空中,為他的主公,為這場關乎江南未來格局的聯姻,尋找到一個完美無瑕的契機。

  然而,天道何其玄妙,又何其無情。

  每當他以為抓住了那一線天機,下一刻,星斗流轉,便會生出新的變數,將他所有的推論打回原形。

  劉靖與崔家小姐的八字,一個是潛龍在淵,命格貴不可言,卻又殺伐過重。

  另一個則是鳳儀天成,溫婉賢淑,卻偏偏命宮中帶著一絲難以察探的飄零之意。

  要將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命格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其難度不亞於讓水火共濟,冰炭同爐。

  他甚至開始懷疑,這場聯姻,是否本就是逆天而行。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被他狠狠掐滅。

  他杜光庭,受劉靖知遇之恩,從一個江湖術士,一躍而成為執掌歙州司天臺的朝奉郎。

  主公的意志,便是他的天命。

  天若不允,他便要與這天,爭上一爭!

  終於,在第四日黎明,當第一縷熹微的晨光如利劍般刺破東方厚重的雲層,與天邊那顆即將隱去的啟明星交匯的剎那,杜光庭那已經近乎麻木的身體,猛地一震!

  就是此刻!

  陰陽交替,晨昏分野,金星入命,合於紫微!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他猛地抓起身旁早已準備好的一管飽蘸硃砂的狼毫筆,顫抖著手,在一張潔白的宣紙上,落下了四個浸透了心血的硃紅大字。

  七月。

  十二。

  筆鋒落下,力透紙背。

  做完這一切,他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整個人軟軟地向後倒去。

  若非身後一直默默侍立的小道童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上來死死扶住,他險些就要從這數十丈高的觀星臺上摔下去。

  “師尊!師尊!”

  道童驚駭地叫著,幾乎快要哭出來。

  “成了……成了……”

  杜光庭靠在道童的懷裡,口中喃喃自語,臉上卻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笑意。

  ……

  刺史府,書房之內,檀香嫋嫋。

  當劉靖在書房裡見到杜光庭時,後者已經沐浴更衣,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青色道袍,散亂的頭髮也重新梳理整齊,用一根碧玉簪束在腦後。

  只是,他那滿臉無法掩飾的憔悴,以及雙眼中依舊密佈的血絲,無聲地訴說著過去幾日的煎熬。

  “道長,辛苦了。”

  劉靖放下手中的公文,親自起身,為他斟上一杯尚在升騰著熱氣的清茶:“看道長的神色,可是有結果了?”

  杜光庭的目光甚至沒有在那杯散發著清香的茶水上停留片刻。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本厚厚的黃曆。

  這本黃曆是他耗費一夜功夫,將推演的結果親自謄抄、裝訂而成,紙張上還散發著淡淡的墨香。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亢奮:“幸不辱命!”

  他快步走到書案前,將那本厚重的黃曆“啪”的一聲放在劉靖面前,然後用一根微微顫抖的手指,迅速翻到某一頁,指尖重重地按在了一個用硃筆圈出的日期上。

  “七月十二!”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邀功般的興奮:“主公,貧道以司天臺渾天儀,合以周天星斗,反覆推演三日三夜,終為您與崔家小娘子的八字,覓得此天作之合!”

  “此日,乃是天德、月德、天德合、月德合四德俱全之日,屆時,象徵帝星的紫微星與象徵文卟〉奈那菍㈧稏|南方天空交匯,其光華大盛,正應我歙、饒二州之分野!此乃龍鳳呈祥之大吉兆!”

  “更是日月德臨宮,百無禁忌,乃嫁娶之絕佳時日!”

  劉靖的目光沉靜如水,落在那“七月十二”四個硃紅的字眼上,他並沒有立刻表態,而是抬起眼,平靜地問道:“只此一日?”

  這個問題,像一盆冷水,澆熄了杜光庭一半的興奮。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臉上的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

  “主公,天機難測,玄之又玄。您與崔小姐的命格,皆非尋常。“

  “一為九五之尊,一為梧桐之鳳,要尋得二位相合的良辰,已是千難萬難。此次能得七月十二,實乃天數垂青。”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重,“若是錯過此日,星移斗轉,氣吡髯儯乱粋如此完美的黃道吉日,至少……需等三年。”

  三年。

  這兩個字,如同一塊巨石,重重地壓在書房內每一個人的心頭。

  劉靖的指節在溫潤的青瓷茶盞上輕輕摩挲著,發出一陣細微而有節奏的聲響。

  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只聽得見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三年。

  劉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三年之後,這天下又是何等光景?

  盤踞中原的朱溫,他的屠刀是否已染遍了河北、河東?

  坐鎮淮南的徐溫,他的權勢是否已穩如泰山,將整個楊氏的基業徹底吞噬?

  而他劉靖,又將身在何處?

  是已坐擁江南,揮師北上,還是依舊困守在這歙、饒一隅之地,為了生存而苦苦掙扎?

  亂世之中,時間,是最寶貴的財富,也是最致命的毒藥。

  他與崔家的聯姻,不僅僅是一場婚事。

  這是他撬動整個江南士族天平的關鍵一步,是他向天下所有門閥宣告。

  他劉靖,並非只會舞刀弄槍的草莽武夫,而是有資格與他們平起平坐,共同博弈的棋手。

  此事,絕不容有失,更不能拖延分毫。

  “就定在七月十二。”

  劉靖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杜光庭聞言,如蒙大赦,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身子微微一晃。

  劉靖示意一旁的親衛扶住他,溫言道:“道長勞苦功高,先下去歇息吧。此事,我自有安排。”

  杜光庭躬身一拜,被人攙扶著退了出去。

  他剛走,一份來自饒州的加急密報,便被親衛統領莊三兒親自呈了上來。

  劉靖撕開信封,展開那張薄薄的麻紙。

  密報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只有寥寥數語,顯然是斥候在緊急情況下記錄的。

  上面寫著,撫州的危全諷在豫章大敗之後,損兵折將,雖龜縮城中,閉門不出,卻並未閒著。

  他正瘋狂地徵發城中民夫,日夜不休,於撫州城牆之上加築夯土,將原本的城牆又加高了數尺、增厚了丈許。

  不僅如此,他還在所有城門之後,用巨大的麻袋堆砌了厚達數丈的沙包牆。

  劉靖的指尖在那“夯土”、“沙包”幾個字上輕輕劃過,眼神幽深,不起波瀾。

  饒州城頭的那一聲驚天動地的炮響,不僅震碎了敵人的膽魄,也徹底敲醒了他們的腦子。

  這個時代從不缺乏聰明人,缺少的,只是顛覆他們認知的見識。

  一旦見識過了,他們便會迅速反應過來,用最笨拙、卻也最有效的辦法,來對抗他引以為傲的“神威”。

  夯土和沙土,對於吸收爆炸的衝擊,確實有著奇效。

  他將密報隨手置於身旁的燭火之上,靜靜地看著那張紙在火焰中慢慢捲曲、變黑,最終化為一縷飛灰,消散在空氣中。

  “傳林博。”他淡淡地吩咐道。

  戶曹參軍林博很快便到了,他步履匆匆,顯然是得了急召。

  “主公。”

  “婚期已定,七月十二。”

  劉靖言簡意賅,直入主題:“送往廣陵的聘禮之事,由你親自督辦。“

  “禮單要厚,儀仗要足,務必讓整個江南都看到我劉靖的找狻0朐轮畠龋衅付Y必須備齊,啟程出發。”

  林博是劉靖心腹中的心腹,主管錢糧後勤,心思縝密。

  聽聞婚期定下,他心中早有腹案,立刻躬身回道:“主公放心。卑職早已擬定了一份聘禮草案。“

  黃金三千兩,白銀兩萬兩,綾羅綢緞一千匹,東海明珠百顆,上等玉器五十對……另有歙州特產名茶、徽墨、歙硯各百份。儀仗隊將由三百親衛護送,打我劉字大旗,一路吹吹打打,直赴丹陽!”

  劉靖聽著林博周詳的安排,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些都是明面上的東西,是做給天下人看的。

  他沉吟片刻,補充了一句:“六禮之中,納徵為重。雁者,順陰陽往來,隨候而遷,一生只配一偶。我要親自去捕一隻活雁,作為聘禮之首,以示信諾。”

  林博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欽佩。主公此舉,既合古禮,又顯心意,必能傳為一段佳話。

  “卑職明白。”

  ……

  七日後。

  時值五月中旬,端午已過,江南之地正式踏入了盛夏的門檻。

  卯時三刻,天幕已從深藍轉為魚肚白,一輪紅日正掙扎著從地平線升起,將萬道金光投射在水汽氤氳的丹陽湖上。

  空氣中不再有春末的涼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濃郁水草與土腥的氣息。

  林間的夏蟬彷彿一夜之間被喚醒,開始了它們不知疲倦的合唱,為這寂靜的清晨平添了幾分喧囂的生機。

  歙州城外的這片廣袤溼地,蘆葦生長得比半月前更加野性、瘋長,幾乎要將狹窄的水道徹底吞沒。

  劉靖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色勁裝,潛伏在蘆葦叢中,一動不動。

  溫熱的湖水浸溼了他的褲腿,緊緊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種黏膩的觸感。

  他身後不遠處,幾名玄山都的精銳親衛同樣屏息凝神,他們只負責警戒,不敢發出半點聲響,驚擾了主公的興致。

  自饒州歸來,劉靖便終日埋首於堆積如山的軍政要務之中,今日,是他難得的、屬於自己的時間。

  遠處的水面上,漂浮著田田的荷葉,幾支粉色的荷花骨朵已然含苞待放。

  一群大雁正悠然遊弋,它們時而將頭埋入水中覓食,時而引頸高歌,清越的鳴叫聲在蟬鳴的背景音中,顯得格外突出。

  劉靖的目光,在雁群中緩緩掃過,最終鎖定了一隻體型最為碩大、羽毛光亮、神態孤傲的雄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