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20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家主崔瞿與其長子崔雲,早已換上了正式的衣冠,端坐於上首等候。

  廳內香爐裡焚著的是更顯莊重的沉水香,氣氛肅穆。

  當青陽散人步入大廳,崔瞿父子的目光便同時落在了他的身上。

  只見此人步履沉穩,目光清正,面對崔家父子審視的目光,沒有絲毫的侷促與諂媚,反而透著一種胸有成竹的從容。

  “歙州刺史府掌書記,李鄴,奉我家主公劉靖之命,拜見崔家主,崔郎君。”

  青陽散人走到廳中,不卑不亢,先行了一個標準的揖禮,而後朗聲通報官職姓名。

  “先生遠來是客,不必多禮,請坐。”

  崔瞿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伸手虛引,盡顯世家主人的風範。

  青陽散人依言在客座落座,自有侍女奉上香茗。

  他卻並不急於開門見山,提及親事。

  反而像是老友拜訪一般,從丹陽本地的風物人情談起,又論及近來江南的詩文風尚,其言辭風趣,學識淵博,引經據典信手拈來,很快便與同樣飽讀詩書的崔瞿父子相談甚歡。

  這場看似閒適的談話,實則是一場無聲的較量。

  崔瞿在考量劉靖麾下种鞯某缮嚓柹⑷藙t在展現劉靖勢力的文化底蘊與招賢納士的找狻�

  三盞茶罷,一炷香的時間已然過去。

  青陽散人覺得火候已到,這才輕輕放下手中的茶盞,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神色一正:“崔公,實不相瞞,鄴此來,除了拜會之外,更有一樁天大的喜事,欲與崔公商議。”

  “在下此行,乃是為我家主公做媒而來。”

  他站起身,再次向崔瞿鄭重一揖。

  “聞貴府小娘子崔氏鶯鶯,閨名遠播,蕙質蘭心,淑慎其身。我家主公傾慕已久,輾轉反側,寤寐思服。”

  “故特遣鄴為使,攜薄禮上門,懇求崔家主應允,結兩姓之好,締秦晉之盟,共度百年。”

  話音剛落,他輕輕拍了拍手,早已在門外等候的隨從立即將那六樣聘禮恭敬地呈了上來,一一擺放在大廳中央。

  崔雲看著那寓意深遠的六禮,又看了看面色平靜的父親,眼中帶著一絲詢問。

  他知道,這門親事對於崔家的未來意味著什麼,但父親的態度,才是關鍵。

  崔瞿卻彷彿沒有看到兒子的眼神。

  他端起那盞精巧的鎏金銀茶盞,輕輕呷了一口,目光落在青陽散人身上,帶著幾分長者的戲謔與試探。

  “我若說不願,只怕家中就不得安寧嘍。”

  他這話說得輕鬆,卻讓一旁的崔雲不由搖頭失笑。

  自家女兒什麼性子,他豈能不知?

  幼娘看似天真爛漫,實則性格與其阿姐一樣執拗,一旦認定了什麼,便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她對劉靖一見傾心,更是不惜效仿婁昭君舊故,如今苦等兩載,總算得償所願,若是拒絕,不得把崔家鬧翻天咯。

  崔瞿笑過之後,放下茶盞,神色轉為肅然,語氣中卻帶著一絲掩不住的欣賞。

  “你家刺史,是從我崔家出來的。”

  他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品性、相貌、才能,皆是上上之選。有今日之成就,當得上‘少年英豪’之稱。”

  崔瞿的目光掃過青陽散人,最終落在那堆積如山的聘禮上,一錘定音。

  “這門親事,我崔家允了!”

  青陽散人聞言,臉上一直掛著的從容微笑終於化為由衷的喜悅,他立刻起身,對著崔瞿深深一揖,聲音洪亮。

  “崔公高義!鄴代我家刺史,謝過崔公厚愛!”

  崔瞿抬手示意他落座,臉上露出一絲屬於亂世掌舵人的務實與決斷。

  “如今不比前朝安定,各地戰亂不斷,烽煙四起。歙州與丹陽雖同屬江南道,可亦有數百里之隔,往來奔波,實在不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崔雲,又彷彿穿透了重重院牆,看到了後院中那道嬌俏的身影,聲音柔和了幾分。

  “我崔家也並非不通情理的頑固之家。”

  “況且,聽聞兩小兒兩情相悅,情投意合,這才是最要緊的。既然如此,那些繁文縟節,便可一切從簡。”

  “納采、問名、納吉、納徵這四禮,今日便一併辦了!”

  此言一出,不僅是青陽散人,連崔雲都有些意外。

  青陽散人立刻心領神會,再次拱手,言辭間充滿了敬佩:“崔家主通情達理,體恤後輩,吾代我家刺史,再次謝過!”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既是恭維,也是為自家主公掙回了另一重體面。

  “崔公簡化禮節,是為體恤。我家主公亦不敢有絲毫怠慢。”

  “如今,前唐麟德殿文章應制的杜光庭杜道長,正在我歙州任司天臺歷博士之職。”

  “待青陽回去之後,便請杜道長,按照二位新人的生辰八字,親自仔細推算一個良辰吉日。”

  “屆時,再將婚期鄭重通報貴府,崔公以為可行否?”

  杜光庭!

  聽到這個名字,崔瞿與崔雲再次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讚許。

  劉靖此舉,可謂給足了崔家體面。

  崔雲心中那最後一點因簡化禮節而可能產生的芥蒂,也徹底煙消雲散。

  他撫著長鬚,臉上露出了真正滿意的笑容。

  “可。如此甚好。”

  杜道長的名號,劉靖這個穿越者不太瞭解,但在這個時代還是非常響亮的,否則當初王建也不會許以高官厚祿,甚至不惜封侯,都要將杜道長挽留在蜀中。

  婚事徹底落定,大廳內的氣氛變得輕鬆而親近。

  他目光再度落在青陽散人身上,帶著幾分審視,幾分考量:“你家刺史治下的饒州,如今面貌如何?”

  青陽散人將手中茶盞穩穩放回案几,發出輕微的叩擊聲。

  他身姿挺拔,道袍飄逸,面對崔瞿的審視,從容不迫。

  “回崔公,我家主公坐鎮饒州,已是民心所向,秩序井然,百廢俱興,實乃江南一隅之清平樂土。”

  他接著,將劉靖在饒州推行的一系列舉措與政策,如數家珍般,娓娓道來,語調中透著掩不住的自豪。

  “主公入主饒州,首重民生。”

  “他推行開荒減稅之策,凡開墾荒地者,三年免稅,極大減輕了百姓負擔,使得流民歸附如潮。”

  “並興修水利,疏浚河道,引水灌溉,保障農田收成。”

  “僅春耕之時,耕地便較前朝翻了一番,可以預想到,未來百姓安居樂業,再無饑饉之憂。”

  崔瞿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翻了一番?

  這在亂世,簡直是聞所未聞。

  他曾聽聞各地災荒不斷,流民四起,餓殍遍野,如今聽青陽散人細說,才知劉靖的手段何等高明。

  青陽散人見崔瞿神色有異,心知言語已入其心,便趁熱打鐵:“在軍務上,主公屯田募兵,兵農合一,既不耗費民力,又能充實軍力。”

  “如今麾下精兵近兩萬,皆是百戰之師,軍紀嚴明,士氣如虹。”

  “更以雷霆手段清剿匪患,安定地方。凡有作亂者,無論豪強草寇,絕不姑息。”

  “如今饒州境內,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百姓安居樂業,無不感念主公恩德。”

  崔瞿靜靜聽著,灰白的眉毛不時輕挑,眼中深思。

  他活了七十載,見慣了亂世梟雄的起伏沉淪,深知打天下易,坐天下難。

  劉靖作為一個外來者,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將饒州治理得井井有條,百姓歸心,這份手腕,需要何等心智與魄力?

  他不由得將劉靖與自己所知的其他割據勢力作比較。

  朱溫嗜殺成性,民不聊生,其治下百姓苦不堪言。

  楊氏內部傾軋不休,政令朝夕,軍民離心。

  錢鏐割據兩浙,為人吝嗇,只顧自保,其治下雖富庶,卻缺乏長遠格局。

  相比之下,劉靖的治理之道,更顯長遠,也更具王者氣象。

  他甚至在想,若劉靖能得天下,或許真能開創一個與漢唐比肩的盛世。

  “恩威並濟,好手段!”

  崔瞿輕聲讚歎,語氣中帶著由衷的佩服。

  這劉靖,果然是值得崔家下注之人。

  崔雲在一旁,雖然沒有出聲,但臉上卻寫滿了感慨與震撼。

  他看著青陽散人侃侃而談,心中對劉靖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一介少年郎,竟有如此治世之才,能將一地治理得如同亂世桃源。

  縱使有盧家女的機緣相助,可劉靖自身的致耘c決斷,同樣至關重要。

  這讓崔雲對崔家未來的選擇,更加堅定了信念。

  青陽散人敏銳地察覺到崔瞿父子的神色變化,心中微喜。

  他知道,劉靖在饒州的政績,比任何花言巧語都更能打動這些老稚钏愕氖兰抑恕�

  他神色一正,語氣也變得鄭重起來。

  “此行除卻為我家主公求親,青陽還兼著使節之職。”

  “受我家刺史之託,將前往廣陵,祝賀新王繼位。”

  崔瞿目光微閃,心中已然瞭然。

  祝賀是假,探底是真,甚至可能還有更深層的佈局。

  他緩緩放下茶盞,發出輕微的碰撞聲,讓大廳內的氣氛再次緊張起來。

  窗外,一陣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彷彿預示著風雨將至。

  “張顥死了。”

  平淡的四個字,卻讓廳內的空氣驟然凝滯,彷彿連燭火都暗淡了一瞬。

  崔雲的臉色也隨之一變,他知道這意味著江南的權力格局,又將迎來一場劇變。

  青陽散人眉梢輕挑,卻無絲毫驚色。

  他只是輕描淡寫地將杯蓋撥開一縷浮在水面的茶葉,動作從容,彷彿在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塵埃,這份鎮定讓崔瞿暗自點頭。

  “張顥此人,勇則勇矣,卻無大郑贿^匹夫耳。”

  青陽散人語氣平靜,彷彿在點評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被取代是遲早之事,只是未料到,他喪命得如此之快,倒也省去了旁人許多麻煩。”

  崔瞿看著青陽散人沉穩的反應,心中又是一嘆。

  劉靖身邊,果然盡是能人。

  他提點道:“如今徐溫上位,把持江南。其人心思深沉,善用權郑侄魏堇保h非張顥可比。”

  “徐溫早年販鹽起家,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曾有傳言,為吞併一個小鹽幫,一夜之間血洗其巢穴,雞犬不留,手段之酷烈,令人髮指。”

  崔瞿語氣壓低,語重心長:“此人看似溫和,實則綿裡藏針,殺人不見血。”

  “你與他會面,當多留幾分心眼,切不可掉以輕心,更不可被其表象所迷惑。”

  青陽散人拱手,神色肅然:“多謝崔公提點,青陽銘記於心,定當謹慎行事,不負主公所託。”

  崔瞿又道:“此外,揚州司馬嚴可求,你可拜訪一二。”

  “此人是楊行密舊臣,在廣陵名望甚高,素來以君子自居,品行高潔,與徐溫並非一路,或可為我等所用。”

  崔瞿言語間,隱約透露出對廣陵局勢更深層的洞察。

  青陽散人目光微亮,他當然明白崔瞿此言的深意,這不僅僅是提供一個拜訪物件,更是指點了一條可能分化廣陵內部,或至少探得更多虛實的關鍵人物。

  他輕聲應道:“我明白了。崔公高瞻遠矚,青陽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