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19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他鬚髮皆白,臉上佈滿了歲月沖刷出的溝壑,一雙老眼看似渾濁,但此刻,當他展開那份拜帖,看到上面那熟悉的筆跡時,眼底深處卻驟然迸射出一道駭人的精光。

  他撫著花白的長鬚,那隻曾在棋盤上攪弄風雲的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出現了微不可察的顫抖。

  “幼孃的眼光,終究是沒錯啊……”

  一聲複雜的低語,自他喉間逸出。

  與其說是對孫女的讚許,不如說是對自己當年那個大膽決定的如釋重負。

  當年,他默許了崔家孫女崔鶯鶯與那個身份卑微的馬伕私下往來,甚至在劉靖決意離開,還曾私下贈予他一筆盤纏。

  崔瞿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對著一旁垂手侍立了數十年的老管家吩咐道:“孝伯,你親自去一趟鎮上的館驛。”

  “告知歙州來的使者,崔家上下,掃榻相迎,請他明日過府一敘。”

  “記住,姿態要放足,切莫失了我崔家的禮數。”

  “喏。”

  王孝躬身應下,轉身離去時,心頭卻早已是翻江倒海,五味雜陳。

  他怎能忘得了那個少年?

  一想到劉靖,小腹都還傳來隱隱的疼痛。

  不過往日的仇怨,隨著劉靖一步步登高,早已煙消雲散。

  莫說是他,便是崔家在劉靖面前,也需低伏做小。

  他記得,那少年初來府上時,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卻始終挺直了脊樑。

  他被分派去馬廄幹最髒最累的活,從無半句怨言。

  更讓他記憶猶新的,是小娘子崔鶯鶯總是尋著各種藉口,提著食盒跑到馬廄去。

  那嬌貴的小娘子,絲毫不嫌棄那裡的氣味,只是紅著臉,將精緻的點心遞給那個渾身散發著草料味的少年。

  誰能想到?誰敢想到?

  短短數年光陰,時移世易,滄海桑田。

  那個餵馬的少年,竟真的成了割據一方的梟雄,如今更是遣來了身份尊貴的重臣,帶著足以讓任何世家都無法拒絕的聘禮!

  當真是時也,命也。

  亦是……

  那少年自己掙來的通天造化!

  管家走出府門,望著丹陽鎮的方向,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而欣慰的笑容。

  這世道,終究是變了。

  ……

  後院,風拂翠柳,蟬鳴聲聲。

  一座精緻的鞦韆架下,崔鶯鶯正了無意趣地坐著,一身鵝黃色的羅裙裙裾隨著鞦韆的輕微擺動而如蝶翼般起伏。

  她雙手抓著冰涼的繩索,眼神放空,神思有些恍惚,眉宇間凝著一抹揮之不去的、少女獨有的清愁。

  貼身侍女小鈴鐺在她的身後,用恰到好處的力道輕輕推著鞦韆,見自家小娘子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已經持續了好些天,終究是忍不住,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開口。

  “小娘子,您……又在想那個遠在劉靖了?”

  崔鶯鶯彷彿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回過神來,白皙的臉頰上飛起兩團紅霞,嘴上卻不饒人地嗔道:“誰想他了!”

  “你這小蹄子再敢胡說,仔細你的皮!便不讓你推了,我自己蕩。”

  小鈴鐺最是瞭解她的脾性,見她這般色厲內荏的模樣,便知自己猜中了。

  她俏皮地噘了噘嘴,手上卻絲毫不敢停下,反而更殷勤地推了起來,口中還唸唸有詞:“是是是,小娘子才不想呢。”

  “只是不知是誰,聽聞饒州那邊打了大仗,竟一晚上沒睡好,第二天頂著兩個大大的眼圈,還騙我說是被蚊子咬的。”

  “你還說!”

  崔鶯鶯又羞又氣,作勢要起身抓她。

  就在主僕二人笑鬧之際,一名負責在二門與後院之間傳話的管事丫鬟,腳步匆匆地穿過月亮門,臉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喜色,連儀態都顧不上了。

  “小娘子!小娘子!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崔鶯鶯停下鞦韆,蹙起秀眉,不悅道:“何事這般大驚小怪?忘了府裡的規矩了?”

  那丫鬟跑到近前,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一張臉漲得通紅,聲音都因為激動而帶著一絲尖銳的顫音。

  “小娘子恕罪!”

  “是……是阿郎!阿郎讓奴婢來向您報喜!劉……劉刺史,遣了媒人,上門求親了!”

  “吱呀——”

  鞦韆的繩索,在崔鶯鶯驟然繃緊的身體下,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猛地停住。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崔鶯鶯猛地從鞦韆上一躍而下,因為動作太過迅急,身體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在地。

  她卻渾然不顧,一把死死抓住那丫鬟的手臂。

  那雙往日裡清澈如山間溪水的眸子裡,瞬間漫上了一層朦朧的水霧,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顫抖。

  “你……你再說一遍?你說什麼?”

  “千真萬確!是真的!”

  那丫鬟被她抓得生疼,卻不敢掙脫,只是重重地點頭,臉上滿是與有榮焉的喜悅。

  “劉刺史的使節已經到了鎮上的望江樓,拜帖剛剛送到阿郎手上!”

  “阿郎看過了,高興得不得了,特意讓孝伯親自去回話,還讓奴婢……讓奴婢來告訴您一聲,讓您……讓您心裡有個準備。”

  崔鶯鶯的心,在這一刻,感到從未有過的悸動。

  那些深埋心底,不敢輕易觸碰的思念、擔憂、期盼與委屈,在這一瞬間讓她渾身都發起抖來。

  數年來的等待,無數個輾轉反側的日夜,那些對著月亮說的悄悄話,那些繡壞了又拆、拆了又繡的鴛鴦帕……

  一幕幕畫面在她腦海中飛速閃過。

  他沒有忘。

  他沒有忘記自己。

  他真的……來娶她了。

  巨大的喜悅幾乎要將她淹沒,讓她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她鬆開丫鬟的手,微微仰起頭,努力不讓那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流下來。

  良久,她才穩住心神,急忙再次問道:“阿爺……他還說了什麼?”

  “阿郎只讓老奴傳話,讓您安心備嫁,別的……什麼也沒說。”

  前來傳話的丫鬟恭敬地回答。

  崔鶯鶯輕輕擺了擺手:“我曉得了,你下去領賞吧。”

  待那丫鬟歡天喜地地退下,貼身侍女小鈴鐺才敢上前,一雙大眼睛也早已紅得像兔子。

  “恭喜小娘子,賀喜小娘子!您終於是……守得雲開見月明瞭!”

  “奴婢就知道,劉靖他一定不會負了您的!”

  崔鶯鶯卻吸了吸鼻子,強行壓下眼中的淚意,猛地扭過頭去,用一種帶著濃濃鼻音的傲嬌口吻哽咽道:“哼!那個負心人,沒良心的!”

  “一走就是兩三年,書信都懶得多寫幾封,害我日日擔驚受怕。”

  “誰說……誰說我非要嫁他了!”

  小鈴鐺看著她這副口是心非的可愛模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破涕為笑,故意湊上前打趣道:“那敢情好呀!”

  “小娘子若是不願,奴婢這就去回了阿郎,跟他說小娘子看不上劉刺史,不同意這門親事,讓他把人打發走。”

  “你敢!”

  崔鶯鶯一聽這話,頓時急了,像只被惹惱的小貓,轉身張牙舞爪地撲了上去,雙手捏住小鈴鐺那肉嘟嘟的臉蛋,又撓又掐。

  “好你個小蹄子,竟敢拿我打趣!看我今天不撕了你的嘴!”

  “哎呀!小娘子饒命!奴婢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主僕二人在柳蔭下笑鬧作一團,晶瑩的淚珠卻都掛在彎彎的眼角,分不清是笑出來的,還是哭出來的。

  鬧了好一陣,崔鶯鶯才氣喘吁吁地放開她,理了理有些散亂的鬢髮。

  她揹著手,挺直了纖秀的腰背,方才眉宇間的愁雲慘霧早已一掃而空,明眸皓齒的臉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神采飛揚。

  她的腳步變得無比輕快,雙手背在身後,一蹦一跳的朝著繡樓走去,連裙角飛揚起的弧度,都充滿了歡欣。

  回到臥房,她屏退了小鈴鐺,鄭重地關上房門。

  然後,她走到床尾,吃力地拖出一隻沉重的、上了銅鎖的樟木箱。

  用一把小巧的鑰匙開啟鎖,箱蓋開啟的瞬間,一抹璀璨奪目的正紅色,瞬間映亮了她的雙眸,也映亮了她那張宜喜宜嗔的嬌俏臉龐。

  她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件疊放得整整齊齊的嫁衣。

  她用指尖,輕輕撫過嫁衣上用最名貴的金線一針一線繡出的鳳凰圖樣。

  那鳳凰展翅欲飛,翎羽層層疊疊,栩栩如生,彷彿下一刻就要引頸長鳴。

  這件嫁衣,自劉靖離去的那一日起,她便開始親手縫製。

  最初,她只是想找個寄託。

  後來,這成了她信念的源泉。

  一針,是“郎君此去,必建功業”的期盼。

  一線,是“願君平安,早日歸來”的思念。

  她曾無數次幻想過他歸來的場景。

  她堅信,她的劉郎,那個在她眼中與眾不同的少年,絕非池中之物,定會攪動天下風雲。

  然後,他會駕著七彩祥雲……不,不對,他會帶著千軍萬馬,身披耀眼鎧甲,以一種讓所有人都無法側目的威風,堂堂正正地回來娶她。

  如今,他真的做到了。

  而自己,很快就能穿上這身承載了她愛戀的嫁衣,在所有人的祝福下,名正言順地,成為他的妻。

  想到此處,崔鶯鶯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如三月春花,在和煦的陽光下絢爛綻放。

  她將嫁衣緊緊抱在懷裡,臉頰貼在冰涼而華貴的絲綢上,彷彿這樣,就能感受到那個遠方之人的體溫。

  “劉郎……總算……沒有讓我等太久。”

第283章 秦晉之盟,共度百年

  翌日,清晨。

  青陽散人脫下了那身便於行動的道袍,換上了一身代表著鄭重與學識的深色儒袍,頭戴進賢冠,整個人顯得愈發淵渟嶽峙,氣度不凡。

  在一眾捧著禮盒、身形健碩的隨從護衛下,攜帶著豐厚的聘禮,正式登門拜訪崔府。

  媒人上門,禮物極有講究。

  此次所獻,乃是“六禮”中的精華之物,每一件都寓意深遠。

  一對引頸長鳴的活雁,象徵忠貞不渝,一生一偶。

  一匣色澤深沉的乾漆,寓意情意堅固,如漆似膠。

  一擔潔白柔軟的棉絮,代表情意綿綿,溫暖和順。

  一盒上品的東阿阿膠,取其黏合之性,祝斗驄D和諧。

  一株枝葉交纏的合歡木雕,象徵同心同好,永結連理。

  還有一袋顆粒飽滿的嘉禾,祈願子孫繁盛,五穀豐登。

  這六樣禮物,看似尋常,實則件件都是精挑細選的上品,用描金的精緻托盤盛放,由兩名孔武有力的健僕恭恭敬敬地高舉過頂,跟在青陽散人身後。

  崔府,正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