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186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可今日,著實讓他心寒。

  周隱那般忠心耿耿,勤勤懇懇之人,只為一己私怨,說殺便殺,這已不是頑劣了。

  今日過後,一眾老臣只怕徹底對大王離心離德。

  張顥其人野心勃勃,今日對他這番拉攏,顯然已有篡位之心。

  但此人有勇無郑耸瞧シ蚨眩刹涣藲夂颉�

  而徐溫……

  想起徐溫,嚴可求不由睜眼睛,眉頭微皺。

  今日之事,旁人能否看出他不知,但他卻是看出了一絲端倪。

  那杜瑾一介胥吏而已,且與周隱無甚仇怨,根本沒有反水的動機,這背後顯然有人在暗中推動。

  而這番借力打力的手筆,倒是像出自徐溫之手。

  許多人可能不知,嚴可求早年曾為徐溫門客,是徐溫引薦,才得以入楊行密帳下為质俊�

  所以,對徐溫他一直心懷感激。

  但他與周隱也關係親密,並且十分敬重周隱的才能與品德。

  在察覺到背後有徐溫的影子後,一時心情複雜。

  更令人糟心的是,隨著周隱被殺,本就暗流湧動的江南,只怕用不了多久便會迎來驚濤駭浪。

  楊渥非明主,且自斷雙臂,命不久矣。

  他也該為自己考慮考慮了。

  張顥最近這段時日很是活躍,不時宴請官員將領,暗中拉攏各方勢力。

  至於徐溫,他始終有些看不透。

  “阿郎,到了。”

  思索間,馬伕的聲音傳了進來。

  收起思緒,嚴可求輕唔了一聲,彎腰走出車廂。

  門房立即迎上前,握著麻布輕輕拍打嚴可求官服下襬的灰塵,同時口中低聲說道:“阿郎,府上來客了。”

  嚴可求眉頭輕挑,微微頷首:“莫要怠慢了。”

  門房連忙說道:“俺省的,眼下章管家在書房作陪。”

  進了府邸,嚴可求徑直朝著書房走去。

  推開輕掩的房門,只見章管家陪著笑臉,姿態很低,正在與一名面容清癯的老者交談。

  “阿郎回來了。”

  見到嚴可求,章管家趕忙起身。

  “你且下去吧。”

  嚴可求朝著管家吩咐一句,而後躬身見禮道:“小婿見過岳丈。”

  老者滿含笑意道:“文安不必多禮,上差累了吧,吃杯茶解解乏。”

  “怎能勞煩岳丈斟茶,小婿自己來就成。”

  見老者要幫忙斟茶,嚴可求趕忙上前接過茶罐。

  坐下後,輕啜一口熱茶,他這才問道:“聽聞岳丈前段時日身體抱恙,怎不在丹徒靜養,舟車勞頓來廣陵?”

  老者正是崔瞿。

  崔瞿育有三子兩女,小女兒早年間許配給了嚴可求。

  嚴可求是關中同州人,祖上也曾在朝為官,屬於標準的官宦世家,黃巢起義,一路打到關中,嚴父舉家逃難到潤州。

  作為潤州當地豪族,嚴父自然攜子登門拜訪。

  彼時的嚴可求,不過十七八歲,尚未及冠,一番交談考校後,一眼被崔瞿相中。

  能成為徐溫門客,以及後來一步步成為揚州司馬,他自己的能力固然重要,可背後也有崔家出力。

  所以,哪怕崔瞿幼女早在十年前就病逝了,可雙方關係卻並未變淡。

  只見他嘆息一聲:“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嚴可求自然聽出他話中之意,沉聲道:“就在今日,節度判官周隱被殺。”

  崔瞿沉默片刻,語氣篤定道:“自斷雙臂,自取滅亡。兩年之內,江南必將易主。”

  他這般年歲,經歷的事兒,見過的人,太多太多了。

  豐富的人生閱歷,讓他得出這樣的判斷。

  嚴可求附和道:“小婿這也這般認為。”

  崔瞿若有所指地說道:“文安也該早做打算。”

  聞言,嚴可求神色一凜,下意識的看了眼房門方向,見書房大門緊閉,他這才低聲問道:“岳丈此行,是為何人遊說?”

  “哈哈。”

  崔瞿撫須輕笑,答道:“老夫誰都不為,只為我崔家!”

  “哦?”

  嚴可求先是一愣,旋即面露恍然。

  再度抿了口茶,感受著口中灼熱的茶水,以及複雜的味道不斷迴盪,他緩緩問道:“崔家這是又打算入棋局了?”

  崔瞿苦笑一聲:“亂世洪流,我崔家早已在棋盤之中,又豈能置身事外。左右皆是一死,不若搏一把,搏出一條出路來。”

  嚴可求又問:“卻不知崔家看好的是哪一位豪傑?”

  從方才開始,他口稱的一直是崔家,而非岳丈。

  嚴可求雖是他女婿,崔家對他也亦多有助力,可事關重大,哪能一味盲從。

  他也要為自己,為嚴家考慮。

  “歙州劉靖!”

  崔瞿口中吐出四個字。

  嚴可求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難怪能奪下歙州,原來有崔家傾力相助。”

  崔家這些年雖沒落,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傾力相助一人,奪下一州之地不成問題。

  崔瞿搖搖頭,正色道:“錯了,是先奪下歙州,我崔家才決定傾力相助。”

  此話一出,嚴可求原本波瀾不驚的臉色不由一變。

  看似結果一樣,可順序調轉一下,意義就完全不同,可謂天差地別。

  劉靖的身世與經歷,在其奪取歙州之後,就已經被楊渥命人查了個底朝天。

  山東人士,去歲秋時逃難至潤州。

  在崔家做過一陣馬伕,出府後又得王茂章長子看中,兩人合股做買賣,在今歲三月,王茂章南下之際,釜底抽薪,率領千餘人奪取歙州。

  這段經歷,本就足以稱得上傳奇,可如今崔瞿卻告訴他,在此之前,崔家並沒有對其下注,傾入甚麼資源。

  這就很恐怖了!

  難怪沉寂多年的崔家,會突然入場下注,此人確實有乃祖之風。

  嚴可求坐直身子,正色道:“此人確實不凡,若早上二十年,不消岳丈遊說,小婿也會投入其麾下。可如今天下看似紛亂,實則亂中有序,楊渥、錢鏐、馬殷、鍾匡時、王審知、盧光稠這些人皆坐擁數州,甚至一道之地,佔盡先機,南方已無他人立足之地。”

  “劉靖雖佔據歙州,憑藉地利左右逢源,三方縱橫,可並非長久之計,歙州山多田寡,治下百姓也只有寥寥數萬戶,一次兩次攻不下無妨,江南耗得起,可歙州卻能撐得了幾時?”

  還是那句話,時代變了。

  每個時代,都有一個短暫的風口期。

  只要抓住風口,豬都能飛上天。

  唐末的風口期,就是黃巢、王仙芝起義那十年。

  彼時,整個天下大亂,皇帝逃亡蜀中,中樞無人管控,只要在當地有些名望,有膽識有魄力,拉上幾百號人,佔據一州郡城,便可自稱刺史。若是表明旗幟抵抗黃巢、王仙芝等反伲苯映姓J你的刺史身份。

  危全諷如此。

  錢鏐曾經的老大董昌,也是如此。

  被楊行密宰了的頂頭上司,同樣如此。

  那十年,當真是群魔亂舞,各地刺史如雨後春筍一般接連冒出,又迅速倒下,換了一批又一批。

  有些人今日剛剛自號刺史,明日就被下屬幹掉。

  想出頭太容易了。

  可如今不同了,經過幾十年的廝殺混戰,格局已經大致形成了。

  錢鏐等人,經過幾十年的積累,已經完成了蛻變。

  南方雖然依舊戰亂不斷,各方鬥爭不絕,可始終是這幾方勢力之間的角逐,與普通人沒有絲毫關係。

  崔瞿輕笑一聲,反駁道:“乾坤未定,說這些為時尚早。”

  放下茶盞,嚴可求遲疑道:“話雖如此,可小婿不得不為族中子弟考慮,還請岳丈體諒則個。”

  崔瞿毫不在意地擺擺手:“你且寬心,老夫並非不通事理之人,此來只是讓你往後能多一條路選。”

  “小婿多謝岳丈提點。”

  嚴可求起身施了一禮。

  談完了正事,崔瞿嘮起了家常:“定峰還好吧?”

  “尚可,他性子頑劣,如今成了親,總算沉穩了些。”說起兒子,嚴可求雖語氣嚴厲,可眼角卻泛起笑意。

  “定峰是個好孩子,你莫對他太嚴苛。”

  “小婿省的。”

  翁婿二人聊了小半個時辰,眼見窗外夕陽漸落,崔瞿起身道:“時辰不早了,老夫先走了。”

  嚴可求一愣:“岳丈不留宿一晚?”

  崔瞿擺擺手:“不了,稍後還要去一位老友家中拜訪。”

  聞言,嚴可求頓時心下了然,便不再多勸,將其送出府邸。

  送走老泰山,嚴可求回到書房中,坐在書桌後方,陷入沉思。

  崔家忽然下注劉靖,讓他著實意外,心中並不像表現的那般平靜。

  有崔家鼎力相助,往後還真不好說。

  只因南方各方勢力,也不如表面上那般穩固,鍾傳病故,鍾匡時名望不足,且太過稚嫩,縱使楊吳不對江西動兵,袁氏叔侄以及危全諷兄弟也會藉機生事。

  而江南這邊就更不用說了,狂風驟雨即將襲來,一個不好偌大的江南就會四分五裂。

  “劉靖……難不成京口還要再出一個宋武帝?”

  嚴可求目光悠遠,口中喃喃自語道。

第207章 清河縣伯

  “劉靖見過天使!”

  刺史府內,劉靖正在接見遠道而來的宣諭使李振。

  不管如何,哪怕是劉靖,也是認大唐臣子這個身份的,否則那就真成逆倭恕�

  “哈哈,劉刺史果真是少年英豪!”

  作為朱溫心腹质恐唬才潘麃硇I,由此可見朱溫對劉靖的重視。

  劉靖卻不覺意外,作為梟雄,朱溫若連這點遠見與手段都沒有,那反而令人失望。

  一個混亂的南方,才是朱溫願意看到了。

  尤其是江南,楊行密在時,數次阻擋朱溫南下,令其心中忌憚。

  所以,在看到錢鏐的上表後,沒有絲毫猶豫,當即派心腹质壳巴粸槭竞茫⻊t拉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