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孩兒謹記父親教誨。”
崔雲神色鄭重地應道。
知子莫若父,崔瞿很清楚,他這個兒子性情敦厚周慎,然魄力不足,當個守家之主勉勉強強,可若讓他在這樣的亂世之中,替崔家踏出一條生路,著實難為他了。
所以,趁著自己還在,早早將路鋪好。
至於劉靖能否成事,崔瞿也不知曉。
世間之事就是如此,哪有十成十把握的事兒?
真有這樣的好事,崔瞿該懷疑是否是陷阱了。
旁人不知,他卻是看的透徹,如今世家愈發艱難,黃巢只是一個引子,真正對世家大族造成致命一擊的,是各地藩鎮,是那些驕橫的武夫。
這些武夫就是一頭頭兇狠的餓狼,不講道理,更無禮義廉恥,一旦餓急眼了,便會拿治下的世家這頭肥羊開刀。
宗家當年何其風光,哪怕黃巢入主長安,也不得不以崔家之人為相。
可這才短短二十餘年,在戰亂之中,族人凋零。
若非他們這些分家暗中救濟,恐怕幾近滅族。
連五姓七望之首的崔家都如此,更遑論其他世家。
世家發展,需要的是秩序,而亂世恰恰是秩序崩塌之時,因而戰亂對世家所經營的網路,打擊是致命的。
事實上,到了如今,崔家的勢力已經被削弱了許多。
當初上一任家主將木箱交給崔瞿時,裡頭的冊子,足足有三本之多。
而眼下,卻只剩一本。
剩餘的兩本,其上記載的田鋪、死士以及情報網路,都在黃巢叛亂之後,南方這幾十年的亂戰之中或毀或丟或失聯。
這最後一本,若不給劉靖,恐怕過不了多少年,也會如前兩本一樣,成為無用的廢紙,最終迎來被焚燒成灰燼的命撸蝗缦г跉v史長河中的世家門閥!
……
……
十里山。
一支車隊緩慢的行駛在羊腸山道上。
兩三個月無人走過,這條本就不寬闊的小道,佈滿了雜草。
牛車行走在其上,車輪時常被茂盛的雜草纏住,需要用鐮刀割斷,才能繼續前行。
走走停停,直到夕陽西斜,前方才隱隱出現一道寨門。
“什麼人?”
忽地,一聲暴喝從路邊密林中傳來。
緊接著,幾道身影從灌木中走出,拉弓搭箭,對準車隊。
為首的中年壯漢絲毫不怵,氣定神閒道:“崔家季大,奉命給你們送糧,以及你主劉靖寄來的書信!”
“監鎮的書信?”
聽到劉靖這兩個字,幾人面色大喜。
不過倒也沒有放鬆警惕,先前說話之人一伸手:“書信何在?”
此人正是留守的幾名魏博牙兵之一,名喚安永思,乃是昭武九姓的後裔。
唐時的安姓,大部分都是源自昭武九姓,比如安世高、安祿山、安仁義等等。
此外還有一小部分,乃是北魏鮮卑族安遲氏,改漢姓為安。
“倒是謹慎。”
季大笑了笑,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封書信。
安永思上前接過信件,交代道:“你等稍待,某去去便回。”
說罷,便快步朝著山寨方向跑去。
季大雙手抱在身前,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剩餘的三人。
面黃肌瘦,精神萎靡,拉弓的手臂都微微顫抖,顯然有陣子沒吃上飯了,不過精神頭卻不錯。
不多時,安永思小跑著回來了,喘著粗氣,滿臉興奮道:“季兄快請!”
季大微微一笑,打了個手勢,身後車隊緩緩移動。
隨著滿載糧食的車隊越過寨門,山寨之中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
小猴子長舒了一口氣,糧食再不來,他們真得吃人了。
最令他驚喜的是,監鎮在信中說,已經拿下歙州,已囑咐崔家,過幾日就將他們分批次送往歙州。
不對,不能再喊監鎮了,往後該喚刺史了!
小猴子領著範洪等人迎上季大,拱手道:“多謝季兄,這些糧食可謂雪中送炭!”
季大沒想到幫著劉靖管理十里山山寨之人,竟然是個五短身材,其貌不揚之人。
不過作為崔家家臣,這點涵養還是有的,笑著回禮道:“劉兄不必客氣,劉刺史如今虎踞歙州,劉兄往後定然前程似澹讲角嚯叄望多多關照。”
小猴子謙遜道:“俺只是刺史麾下一介奴僕,當不得季兄這般抬舉。”
事實上,這段時日他並非什麼都沒幹,無師自通的將施懷德留下的書籍,都翻了個遍,遇到不懂之處,就去問杜道長師徒。
尤其是算學一道,可謂進步神速,起初杜道長還是指點一二,後來連小猴子的問題都聽不懂了。
除了自學之外,他還兼著教導範洪以及一群買來的孩子識字算數。
見他說話文縐縐的,顯然讀過書,進過學,季大心中不由高看了幾分。
將季大迎入一間屋中,小猴子遞過一碗白水:“寨中簡陋,還望季兄莫要嫌棄。”
“無妨。”
季大接過碗,飲了一口,旋即正色道:“糧食與書信已送到,某需回去覆命,不便多待。咱們閒話少提,先說正事,如今寨中人數幾何?”
“五百二十人。”
小猴子答道。
其實一開始遠不止這些,這段時間陸續餓死了一些老弱病殘。
寨中大部分都是逃戶,本就身體孱弱,沒能熬過去也很正常。
若非投奔劉靖,這些逃戶恐怕在去歲冬日,就已經死在山中了。
季大盤算一番後,說道:“人有些多,需分成三批,頭一批定在五日後出發。”
如今局勢緊張,貿然咚瓦@般多人去歙州,太過顯眼。
所以,只能分批次摺�
這些逃戶並非沒有用處,燒了這般久的石灰窯,一個個都是熟工了。
到了歙州後,立即就能迅速投入生產,重新把蜂窩煤的生意做起來。
歙州是有煤礦的,只不過產量與質量遠沒有山西那般高而已。
小猴子點點頭:“好,俺會盡快安排好第一批人。”
“告辭!”
季大起身道。
……
“師傅,師傅,糧食來了!”
妙夙一路小跑著衝進山洞,語氣興奮的喊道。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為師平日的教導,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
伴隨著一聲呵斥,杜道長踱著四方步從山洞深處走出。
還別說,寨中人都餓的面黃肌瘦,唯獨杜道長面色紅潤,不見絲毫清減。
這一度讓寨中人驚為天人,對其愈發敬重。
甚至,不少逃戶稱其為老神仙,每每遇見,納頭便拜。
莫說旁人了,就連妙夙這個徒兒都覺得奇怪,雖說自家師傅偶爾會去馬廄偷吃兩把豆子,抓些老鼠、兔子充飢,可那點東西連塞牙縫都不夠,
難不成,師傅真的丹道大成,即將羽化飛昇?
不過此刻妙夙卻沒空思考這些,一張清秀的小臉上滿是興奮之色,噰喳喳地說道:“師傅,聽說監鎮打下了歙州,如今是歙州刺史哩,這次派人來送了糧食,還說過幾日就將咱們都接去歙州。”
杜道長神色淡然,輕撫長鬚道:“為師早先透過卦象,便已知曉,何必大驚小怪。”
見自家師傅一派仙風道骨的姿態,妙夙暗自撇撇嘴,眼珠子一轉,說道:“師傅,我方才還看到牛車上還有幾隻肥雞,估摸著後廚今晚會做燒雞。”
聞言,杜道長神色一變,恨恨地道:“你這孽徒,如此重要的事情怎地不早說,快走,晚了就吃不上燒雞了!”
說罷,他急匆匆的出了山洞。
燒雞自然是沒有的,不過濃粥倒是管夠,粥濃的都能插上筷子了。
杜道長師徒坐在一塊大石頭,各自捧著一個大碗,稀里嘩啦地吃著湯餅,湯餅中還臥有一顆雞子。
作為劉靖的貴客,他二人的待遇是寨中最好的。
“道長。”
正吃著,就見小猴子捧著一個碗走過來。
杜道長嚥下口中雞子,回道:“劉管事。”
小猴子問道:“五日後,俺便安排道長師徒南下歙州,不知刺史交代的事,辦的如何了?”
杜道長答道:“已全部辦妥,盡皆存放在山洞之中。”
這段時日,小猴子沒閒著,他師徒二人同樣沒閒著。
先前劉靖採購了不少硫磺、硝石以及木炭,這段時間師徒倆齊心合力,將這些材料全部煉製成顆粒火藥,足足五百餘斤。
第186章 本王何憂之有
洪州,豫章郡。
“他怎麼敢,他怎麼敢!”
此時此刻,這位江西新任鎮南軍節度使,驚怒交加。
鍾匡時怎麼也沒想到,鍾延規竟敢引狼入室,投靠楊吳,引吳兵入境。
在他看來,這是他們鍾家內部的事兒。
但鍾延規卻不這麼看,自己性命難保,哪還管什麼鍾家不鍾家,況且他心裡本就怨恨鍾傳不將自己立為節度留後,一怒之下,乾脆投了楊吳,引兵入境。
這件事,與雙方沒有對錯可言,立場不同罷了。
站在鍾匡時的視角,一個養子而已,且兩人關係不睦,佔據江州之地,顯然是一個不安定的因素,趁機將其除掉,符合他的利益。
而站在鍾延規的視角,你都要殺我啊,還跟你講道義?
錯就錯在鍾傳!
沒那個本事,就別玩養子這一套,養了也就罷了,還對其厚愛有加,授予江州刺史,這讓親兒子心裡什麼想法?
須知,江州乃是江西之門戶啊,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養子制度,在唐朝中晚期以及五代十國十分盛行。
這其中,不乏養子繼承大統,比如徐知誥,又比如柴榮等等。
安祿山曾收養養子八千。
八千養子啊,列裝一番,就是一支近萬人的精銳大軍了。
李克用在平定黃巢叛亂時,也曾從軍中挑選精銳,收為養子,號稱孩兒軍,其中最出名的當屬李存孝、李嗣源。
這股養子的風氣源自胡人,魏晉南北朝時傳入中原,隋唐時期開始盛行,到了唐朝中晚期,便一發不可收拾。
養子的好處有很多,能增強自身實力,穩固政權,制衡麾下驕兵悍將。
但也有缺點,那就是容易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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