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144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忽然,王衝心中冒出一個荒誕的想法。

  王家,以及父親的一舉一動,該不會也在劉靖的算計之內吧?

  似是看出他心頭所想,劉靖將一杯煎茶推到他面前,輕笑道:“王兄猜的不錯,此次能成也是借了王家的勢,不過我與王兄的交情,卻無摻雜半點水分。”

  王衝搖頭失笑道:“有沒有你,我父終歸是要南下投奔錢鏐,能借勢,是你的本事。況且,你能佔據歙州,對我以及我父,都有莫大的好處。”

  難不成沒有他劉靖,楊渥就不會對他王家動手了?

  結局不會變。

  劉靖端起茶盞吹了吹,輕啜一口:“王兄此次前來,顯然不是特意來祝賀,吳王讓你來勸降?”

  這煎茶,他是越喝越習慣了。

  煎茶的手藝,也愈發醇熟。

  王衝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承認道:“就知道瞞不過你,吳王對我父子不薄,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沒法子就只能來了。不過我也知曉你心懷大志,不甘居於人下,因此便沒打算提。”

  劉靖卻神秘一笑:“王兄此言差矣,我還真有心,與吳王談一談。”

  “嗯?”

  王衝一愣。

第165章 什麼條件?

  見他神色詫異,劉靖問道:“吳王此次讓你來勸降,開了甚條件?”

  王衝答道:“聽聞劉兄還未娶妻,吳王欲下嫁郡主,並以一州刺史許之,屆時榮華富貴,享用不盡。”

  郡主。

  而楊妙言的封號,可是公主。

  從這一點上,也能看出楊行密與錢鏐在身份認同上不同之處。

  聞言,劉靖微微一笑:“我猜這一州之地,肯定不包括歙州。”

  其實,錢鏐這個人還是很不錯的。

  不狂妄自大,有自知之明,且對麾下也不錯,不胡亂猜疑,更沒有弒殺功臣。

  須知,當初孫儒之所以會敗,是因楊行密與錢鏐二人聯手,前後夾擊。而孫儒滅亡後,他麾下的吃人軍,大半都被楊行密接收,編為黑雲都,自此楊行密實力大增。

  而剩下一部分吃人軍,則被錢鏐收入麾下,編為武勇都。

  後來武勇都的徐綰爆發叛亂,一度圍困杭州,差點就讓錢鏐退出了遊戲。待平定叛亂後,誰都以為錢鏐會對武勇都進行大清洗,然而錢鏐非但沒有這麼做,反而對孫儒的降將依舊信任有加。

  由此可見,錢鏐是個心胸廣闊之人。

  在劉靖後世的記憶裡,錢鏐後來建立的吳越國,一直固守兩浙近百年,最終審時度勢的歸降趙匡胤,錢家因而得以善終,被封淮海國王,食邑江北十四州,繼續當起了兩浙之地的土皇帝,一直延續至後世。

  北宋初年編纂的《百家姓》,開篇第一句,趙錢孫李!

  錢姓,可僅僅只在老趙家之下。

  後世錢三強、錢偉長、錢學森這三位國家脊樑,皆是錢鏐後人。

  若是真的歸順錢鏐,外加娶了郡主,還真就是榮華富貴,享用不盡。

  不過,劉靖哪裡願意再給自己找一個爹,在上頭管著。

  真若如此,何必費這麼大勁兒,當初直接隨王茂章南下投奔錢鏐就是了。

  顯然,他不想找個爹,而是想當別人的爹。

  最好,是這天下萬民的爹!

  王衝笑道:“劉兄又猜對了。”

  劉靖隨口問道:“吳王打算許我哪一州?”

  “婺州。”

  聽到王衝的回答,劉靖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稍稍沉默了片刻,他緩緩開口道:“歸順吳王之事,我可以應允,不過下嫁郡主就不必了,許我歙州刺史便可。”

  王衝立即明白,劉靖此舉是打算明面歸順錢鏐,實則依舊是歙州的土皇帝。

  不過即便如此,對錢鏐而言,也是一件莫大的好事。

  念及此處,他問道:“條件呢?”

  目前來看,都是對錢鏐有利,劉靖卻沒佔到便宜,肯定有什麼條件。

  劉靖伸出一根手指:“一百萬石糧食!”

  “咳咳……”

  王衝正在喝茶,聽到這個數字,頓時被茶水嗆到了,不住的咳嗽。

  好不容易止住咳,王衝幽怨地看向劉靖:“你是成心想看哥哥我的笑話?”

  一百萬石糧食,虧他說的出口。

  兩浙才多大?

  把錢鏐扔磨盤裡,磨碎了榨乾了都榨不出一百萬石糧食。

  這麼多糧食都夠十萬大軍吃兩年了。

  要知道,這十萬大軍不包括民夫,而是純粹計程車兵。

  錢鏐麾下士卒,不算民夫,攏共加一塊才堪堪十餘萬人。

  劉靖輕笑道:“無妨,你如實稟報就是。”

  談判麼,重在一個談字。

  漫天要價,坐地還錢。

  “好。”

  見他不似在頑笑,王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接著,兩人又閒聊了一陣。

  時值傍晚,劉靖設宴款待王衝,兩人一直喝到月上中天才散場。

  回到住所後,王衝立即寫了一封密信,交給隨行的親衛,讓其明日快馬加鞭送到昱嶺關外,再由顧全武轉交給錢鏐。

  ……

  ……

  江西。

  唐末亂世,各地征戰不休,哪怕是楊行密統御的江南,也依舊叛亂不斷。

  各地節度使,無一不在抓緊時間提升實力。

  墾田、收稅、募兵、操練,打造軍械!

  唯獨江西是個異類。

  鍾傳雖出身草莽,卻崇佛尚儒,打下江西之地後,興修寺廟,創辦學社,開辦科舉,選賢納士。

  一時間,引得天下各地讀書人蜂擁而至。

  江西之地,因此文風昌盛。

  當其他地方武夫橫行之時,江西的文人雅士,卻在高閣之上吟出‘負笘蓬飛別楚丘,旌旄影裡謁文侯’。

  在文人的眼中,彼時的江西就是這片亂世之中唯一的淨土,亦是熠熠生輝的明珠。

  鍾傳,這位少年時,憑著一杆哨棍就敢打虎的英豪,此刻卻躺在床榻之上,面如金紙,氣若游絲。

  不得不說,壽命,是一位豪傑能否跨越最後一層階梯,最大的考驗。

  楊行密先一步倒下了,如今,輪到了鍾傳。

  “歙州乃三地之交匯,今吾取之,當代南平王北御楊吳、東扼吳越……特請南平王出兵宣州,可保江西百年無虞。望南平王伏惟珍重,希自珍衛,至所盼叮瑒⒕钢敺A。”

  床榻前,站著兩人。

  一名清癯老者,此人名喚陳象,少為縣中小吏,卻有大才,早早追隨鍾傳,為帳中质浚圻w行軍司馬、御史大夫。

  這是心腹中的心腹,相當於楊吳的節度判官周隱。

  而另一個微胖的青年,則是鍾傳長子鍾匡時,此刻正手捧密信,朗聲誦讀。

  鍾傳病入膏肓,如今卻是連字都看不清,不住的咳嗽,每每呼吸之時,胸腔如風箱拉動般。

  “歙……歙州……果真……”

  短短几個字而已,卻夾雜了五六聲咳嗽。

  鍾匡時趕忙應道:“父王,訊息屬實,如今歙州已落入劉靖之手,且與吳王達成了某種協定,吳越大將顧全武眼下屯兵昱嶺關,似在牽制陶雅大軍。”

  鍾傳雖病重,可到底是戎馬半生,割據一方的諸侯,確認訊息屬實後,立即將目光看向陳象。

  “大王,臣在。”

  陳象上前一步,俯身側耳。

  鍾傳嘴唇蠕動幾下,無比虛弱道:“命……元峰出……兵,與延規……咳咳……兵合一處……入……入宣州!”

  他口中的元峰乃是他岳父盧肇之孫,盧肇的來頭可不小,是會昌三年的狀元,也是江西第一個狀元。

  鍾傳能迅速佔領江西,並得到江西官員以及文士的支援,就是靠著岳父盧肇的名望。

  所以說,誰年輕時還沒吃過幾碗軟飯呢。

  再看看錢鏐,沒發跡前,錢鏐老丈人吳公約所在吳家,可是杭州數一數二的豪族。

  盧元峰時任饒州刺史,而鍾延規則是鍾傳的養子,如前任江州刺史。

  陳象點點頭,問道:“出兵幾何?”

  “除……除江州湖口戍……之外,盡出!”

  這句話,似乎用光了鍾傳所有的力量。

  說罷,他便大口大口地喘息。

  “盡出?”

  鍾匡時一愣。

  須知,饒州與歙州接壤,江州與淮南接壤,這兩地都是與楊吳接壤的要衝,所以兩州加起來兵卒足有四萬。

  即便除去鎮守湖口戍的萬人之外,也有三萬大軍。

  僅憑這劉靖的一封信,就出兵三萬宣州?

  父王這是病的腦子壞了?

  念及此處,他趕忙勸道:“父王,此舉是否太過魯莽。兒臣以為,楊吳與吳越狗咬狗,我等應坐山觀虎鬥,等到兩方斗的兩敗俱傷,我們便可坐收漁翁之利。”

  此話一出,陳象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床榻上的鐘傳,則神色複雜,面露苦笑,顫顫巍巍地伸出手。

  陳象見了,立即蹲下身子,握住那隻枯瘦的手。

  鍾傳用虛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道:“重升……我走之後,匡時就託付給你了……你……要時時勸誡。”

  知子莫若父。

  他膝下幾個兒子什麼德行,他這個做老子的能不知道?

  說起來,鍾傳與楊行密何其相似。

  兩人前後腳病重,膝下子嗣皆不成器。

  床前託孤的一幕,讓陳象眼中泛起淚花,語氣哽咽道:“大王莫要說這些,好好養病,大王福緣深厚,過幾日便會康復。”

  “我怕是不成了。”

  鍾傳艱難地搖搖頭。

  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已是油盡燈枯。

  至於福緣深厚這類話,聽聽就算了,鍾傳卻是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