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望著那雙此刻不再銳利、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人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春風拂過水麵。
他策馬上前,走到河邊,與曹操隔水相望。
“孟德,”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方才說,你羨慕我。”
曹操沒有說話。
“你說,你只能讓人怕你,而我,能讓人心甘情願為我死。”
劉備望著他,目光裡有溫和,也有某種更深的東西:
“可你知道嗎,我羨慕你什麼?”
曹操望著他,沒有答。
劉備繼續道:“我羨慕你,敢求人。”
“我劉備,一輩子沒求過人。”
“因為我怕。怕求了,人家不應,丟了面子。”
“怕求了,人家應了,欠了人情。怕求了,人家應了卻做不到,誤了大事。”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可你敢。”
“你敢求我救你,敢求我守北疆,敢求我五年不出兵——”
他望著曹操,那目光裡有一種讓人無法直視的東西:
“孟德,你知道嗎,能求人的人,才是真正強大的人。”
“因為他們不怕被拒絕,不怕欠人情,不怕丟面子。”
“他們只需要——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曹操怔住了。
他望著劉備,望著這個相識了十三年的故人,
望著這個此刻站在河邊、用這種目光看自己的人,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情緒。
劉備忽然翻身下馬。
他走到河邊,彎下腰,雙手捧起一掬濮水。
那水清冽,倒映著天空,倒映著他自己的臉。
他直起身,對著那掬水,開口:
“皇天后土,過往神明——”
他的聲音不高,卻莊重如鍾:
“劉備在此起誓。”
“第一,幽州北疆,劉備受之。胡人若敢南下,劉備必親率大軍,將他們擋在邊牆之外。”
“牛守拙,是劉備四弟。他守幽州,就是劉備守幽州。”
“第二——”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對岸的曹操:
“五年之內,無天子詔書,劉備絕不南下一步。”
“第三——”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字道:
“若有一日,曹孟德有難,劉備必親率大軍,來救他。”
“若違此誓,天地不容。”
他說完,將那掬水,緩緩灑在河灘上。
水珠濺落,滲入泥土,轉瞬不見。
濮水兩岸,六萬人,鴉雀無聲。
曹操望著他,望著那個站在河邊、剛剛發下重誓的人,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一句話。
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玄德,你……”
他說不下去。
劉備抬起頭,望著他,那目光裡有溫和,也有某種更深的東西:
“孟德,你方才說,你求我三件事。”
“那我問你一句——”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道:
“若有一日,我劉玄德有難,你來不來救?”
曹操愣住。
他望著劉備,望著那雙此刻清澈得如同這濮水的眼睛,沒有算計,沒有試探,只有最樸素的疑問。
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從沒被人這樣問過。
從洛陽到兗州,從兗州到天下,所有人看他,要麼畏如虎狼,要麼敬若神明,要麼恨之入骨。
可從來沒有人,用這樣的目光望他,像是在問一個尋常人,尋常的問題。
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起初很輕,像是從胸腔深處溢位的一聲嘆息。
繼而漸漸揚起,像春冰開裂,像困獸掙脫樊弧�
他笑得越來越暢快,越來越高亢,直到將胸中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些疲憊,那些孤獨,那些無人能懂的堅持,
全部笑了出去。
笑聲在濮水上空迴盪,驚起岸邊棲息的寒鴉。
三軍愕然。
沒有人見過這樣的曹操。沒有人見過這樣的笑。
笑聲漸歇。
曹操望著劉備,翻身下馬,走到河邊,也彎下腰,捧起一掬濮水。
他直起身,對著那掬水,開口:
“皇天后土,過往神明——”
他的聲音不高,卻同樣莊重:
“曹孟德在此起誓。”
“若有一日,劉玄德有難,曹孟德必親率大軍,來救他。”
“若違此誓——”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一聲,把那掬水往天上一揚:
“就讓曹孟德,死無葬身之地!”
水珠四濺,在陽光下閃爍,如千萬顆流星墜落。
兩岸六萬人,忽然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劉公!劉公!劉公!”
“曹公!曹公!曹公!”
那歡呼聲如浪潮般一浪高過一浪,震得濮水都在顫抖。
張繡站在陣前,望著這一幕,眼睛忽然溼了。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三萬雜牌軍,揚聲大喊:
“兒郎們!曹公和劉公,歃水為盟了!”
“咱們——不用死了!”
三萬雜牌軍,愣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更加震天的歡呼。
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抱著同伴又跳又叫,有人把刀槍往天上一拋,砸在自己頭上,捂著腦袋還在笑。
張繡也在笑。
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
他沒有去擦。
他只是望著河邊那兩個並肩而立的人,望著那兩道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的身影,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情緒。
他想:這一輩子,終於做對了一件事。
賈詡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立。
“將軍,”他輕聲道,“你後悔嗎?”
張繡搖搖頭。
“不後悔。”
他望著河邊那兩人,忽然笑了:
“文和,你知道嗎,我張繡這輩子,從沒自己選過什麼。”
“可這一次,我選了。”
“選對了。”
賈詡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河邊的方向,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在微微閃動。
河岸邊,曹操把手中的酒囊遞給劉備。
“玄德,”他說,“這酒,敬你。”
劉備接過,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辛辣如火,卻也暖如春風。
他放下碗,望著曹操:
“孟德,後會——”
曹操接過話頭,一字一字道:
“有期。”
………………
曹操退了。
三萬鐵騎,如同來時一樣,消失在晨霧中。
張繡站在河邊,望著那個漸漸遠去的背影,久久不動。
劉備策馬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佑維,”他輕聲道,“走吧。”
張繡轉過頭,望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淚水在打轉。
“玄德公,”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為什麼……為什麼要來?”
劉備望著他,目光裡有溫和,也有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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