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程昱點點頭,像是早料到這個答案。
“那我告訴你。”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輕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
“明公是個——被逼成這樣的人。”
陳宮轉過頭,望著他。
程昱沒有看他,只是望著遠處的燈火,緩緩道:
“你我都是兗州人。你應該記得,初平三年,明公初領兗州時,是什麼樣子。”
陳宮當然記得。
那年曹操三十八歲,意氣風發,禮賢下士。
他親自登門拜訪名士,減稅賦,輕徭役,興學校,訪遺賢。
鮑信戰死,他親自扶柩痛哭;張邈拱手相讓,他執手稱謝;劉岱與袁紹暗通書信,他佯作不知。
那時邊讓稱病不出,他遣使三顧;趙彥譏諷出身,他一笑了之。
那時的曹操,是真的想做個好人。
“可結果呢?”程昱的聲音依舊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鮑信死了。張邈面上恭順,心裡防他。劉岱暗中串聯,想把他擠走。”
“邊讓閉門不見,趙彥四處譏諷,許都那些清流暗地裡罵他是‘贅閹遺醜’。”
“他做了三年好人,換來了什麼?”
程昱終於轉過頭,看著陳宮。
那目光裡沒有質問,只有一種疲憊的瞭然。
“公臺,你以為他不想當好人?”
“可他沒那個命。”
陳宮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他想起曹操今夜說過的那句話——“孤也想當好人,可孤沒那個命。”
他當時以為那是藉口。
此刻他才明白,那不是。
那是十年積壓的、從未宣之於口的……認命。
“所以,”陳宮的聲音澀得厲害,“他就該殺邊文禮?”
“他可以不殺。”程昱道,“今夜之前,他忍了三年。”
“可邊文禮不該提長公子。”
陳宮一怔。
“邊文禮說的那些話,明公忍得了。罵他出身,忍得了;罵他屠城,忍得了;罵他倒行逆施,也忍得了。”
程昱頓了頓。
“可邊文禮不該說——長公子之死是天警。”
“那是明公心裡最深的傷口。誰碰,誰死。”
陳宮沉默。
他想起曹操抽出倚天劍時的眼神——
不是憤怒,不是殺意,是一種深淵般的、讓人無法直視的悲哀。
那一刻,曹操不是在殺人。
他是在為自己的兒子,討一個公道。
哪怕那個公道,需要用血來償。
兩人沉默了很久。
夜風穿過草棚,吹得陳宮鬢髮凌亂。
“仲德,”他終於又開口,“你說,咱們跟著這樣的人……是對是錯?”
程昱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公臺,天亮之後,大軍就要北渡。”
“有些事,想不明白,就不必想。”
他走出幾步,忽然停下。
“你身上那件衣裳,留著吧。”
“等哪天你也覺得撐不住了,就換上它,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
…………
六月末的風從黃河故道吹來,裹著下游獨有的水腥氣。
張繡勒住戰馬,望著前方蜿蜒的官道,久久未動。
這支隊伍不足千人,皆是他從南陽帶出的西涼舊部。
甲冑殘破,戰馬瘦削,旗幟早已捲起——
他們現在是“潰兵”,是“流寇”,是任何一支路過軍隊都可以順手剿滅的散勇。
可他張繡,曾是西涼最年輕的校尉。
十六歲上陣,打遍西涼四軍十一營,不怎麼有敵手的少年將軍。
他曾是一槍貫穿董傺屎淼呐殉肌�
胡車兒策馬上前,低聲道:“將軍,天色不早,前面二十里有片林子,可紮營。”
張繡點點頭,沒有說話。
自渭橋那夜起,他就不太愛說話了。
叔父的死訊是在他殺董卓之前三日傳來的。
李傕將張濟的部曲置於死地,見死不救,張濟全軍覆沒於涼州山道中,屍骨無存。
張繡記得自己聽到訊息時,手中長槍握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指節才鬆開。
他沒有哭。
西涼男兒,不流淚。
他只是在心裡把李傕、郭汜、董卓的名字刻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渭橋。
那一槍刺出去的時候,他聽見自己喊的是“為叔父報仇”,可心裡想的,卻是玄德公當年說的那句話:
“備在此,或襲擾其糧道,或剪除其羽翼,雖力薄,亦要叫倏懿坏冒矊帯!�
那時他還年少氣盛,只覺這話說得平淡,遠不如牛憨一斧劈來的痛快。
後來他才明白,能說出這話的人,心裡裝著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天下。
而他張繡,從冀州到洛陽,從洛陽到長安,再到被賈詡攛掇著宛城自立。
輾轉數年,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帶著不足千人的殘部,前往徐州,投奔那個曾讓他五體投地的人。
隊伍繼續前行。
暮色四合時,他們在林邊紮下營寨。
篝火燃起,兵卒們圍坐取暖,煮著稀薄的粥湯。張繡獨自坐在一處土坡上,望著東南方向出神。
徐州,還在千里之外。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張繡沒有回頭。
賈詡在他身側坐下,動作很輕,像一隻落定的夜鳥。
這位以明哲保身著稱的质浚晕紭虼坛瞿且粯屩岜阋恢备鴱埨C。
不是被脅迫,不是被裹挾——是他自己選擇跟著的。
張繡曾問他為什麼。
賈詡只是笑笑,說:
“將軍是個有熱望的人。詡半生算計,想看看,有熱望的人,能走多遠。”
此刻,賈詡望著遠處的篝火,忽然開口:
“將軍可曾想過,給劉玄德納一份投名狀?”
張繡轉頭,眼中掠過一絲疑惑。
賈詡沒有看他,只是伸出手,指了指西面。
“斥候來報,陳留方向有大規模兵力調動。曹孟德的旗號,正沿著官道向北推進。”
張繡眉頭微皺:“曹操要北上?”
“不止。”賈詡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許攸投了曹操。子遠在鄴城多年,對河北虛實瞭如指掌。”
“他若獻策,必是讓曹操趁袁紹與劉備相持之際,從側翼切入。”
他從袖中摸出一張簡陋的手繪地圖,攤在兩人之間的土坡上。
篝火的光芒跳躍著映在圖上,將那些線條照得忽明忽暗。
“將軍請看。”
賈詡的手指落在陳留,緩緩向北移動:
“曹操若北上,必經上黨。上單太守張揚,庸碌之輩,不足為懼。”
“渡河之後,可直插鄴城西側——那是袁紹腹心,一旦被襲,冀州必亂。”
他頓了頓,手指又向東移:
“而劉玄德此時,應當已渡過黃河,與顏良對峙於清河境內。”
張繡瞳孔微縮。
“清河……”他喃喃重複。
那是冀州與青州的交界,是劉備北上的第一道關口。
“顏良。”賈詡念出這個名字時,語氣裡有一絲淡淡的嘲諷,“袁紹麾下名將,勇冠三軍。”
“若論單挑,劉玄德帳下能勝他者不少——牛憨、關羽、張飛,皆可斬之。”
“可戰場不是單挑。”
他的手指在圖上的清河位置點了點:
“顏良所率,乃袁紹精銳步騎兩萬,據河而守,以逸待勞。”
“劉玄德麾下,雖有數萬青州兵,但多是新卒,未經大戰。”
“此戰若硬拼,勝負難料。”
張繡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膝上的衣袍。
“將軍,”賈詡終於轉過頭,望著他,
“曹操北上,必過陳留、河內。他若拿下河內,便可直插鄴城側後。”
“那時,袁紹腹背受敵,顏良必退。”
“劉玄德之困,可不戰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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