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簷下的小馬紮還留在原處,粗糙的竹條被陽光曬得暖融融的。
它曾承載過一個州牧的重量,也見證了一番不足為外人道的心事。
…………
臨淄城的秋意,是在一場夜雨後濃起來的。
晨光透過窗紗,在書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牛憨笨拙地收拾著行囊——
幾件換洗衣裳,一把舊馬刀,還有劉疏君昨夜為他備好的乾糧和藥包。
“此去平原,少說月餘。”
劉疏君站在他身後,手中捧著兩卷帛書,
“督農司的文書,你總得有人幫著整理。”
“諸葛玄與司馬朗兩位先生雖在司中,但此番是試種,田間記錄繁瑣……”
劉疏君咬了咬嘴唇猶豫道:“要不,我讓昭姬與你同去?”
牛憨繫好包袱,轉身憨笑:“那倒不用。這事兒俺想好了。”
“想好了?”劉疏君挑眉,
“莫不是又要自己歪歪扭扭地記,回來讓我猜?”
“哪能。”牛憨撓撓頭,往門外一指,“俺跟兩位先生要了幫手。”
話音未落,他側身讓開門口。
兩個少年站在廊下。
左邊那個約莫十五六歲,身量已顯頎長,穿著靛青儒衫,眉眼間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只是那沉靜之下,眼底隱隱閃爍著壓不住的銳光。
右邊那個小些,十三四歲的模樣,身形清瘦,穿著普通的葛布衣裳。
他垂著眼,嘴唇抿得有些緊,耳根微微泛紅。
當牛憨看過去時,他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
劉疏君怔了怔,隨即瞭然:
“是仲達和孔明啊。我聽過二位神童之名。只是……”
她看向牛憨,目光裡帶著詢問:“年紀是否太小了些?”
“不小了。”牛憨擺手,
“景山(徐邈)十二歲就隨軍歷練,子泰(田疇)十四歲便為盧師在洛陽奔走。”
“他們一個十五,一個十三,正是好用的年紀。”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還不用給報酬。”
司馬懿聞言,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報酬?
他司馬家嫡子,河內名門,何曾在意過這些黃白之物?
能借此機會踏入劉備集團的核心圈子,才是千金難換的機緣。
唯一讓他不解的是,這次父親司馬防竟親自吩咐他隨牛憨赴平原時,
要“多看,多學,少言”。
多學什麼?
學如何種田麼?
他司馬仲達讀的是聖賢書,習的是治國術!
但好在司馬懿雖然年輕,但最不缺的就是城府,他上前一步執禮甚恭:
“仲達願隨將軍赴平原,雖年幼力薄,必盡心竭力。”
聲音清朗,舉止得體。
牛憨點點頭,目光轉向諸葛亮。
諸葛亮被牛憨目光一掃,耳根更紅了。
四歲那年的舊事,記憶雖已漫漶模糊,
但唯獨“被搶”這一節,卻成了諸葛家宴席間百提不厭的談資。
尤其那位促狹的叔父,每每說起,總要繪聲繪色地比劃:
“當日那位牛將軍,就像拎只小雞崽似的,一把將你從門檻邊抄走——”
此言一出,總能引得滿座莞爾。
雖然也因此,讓他與立志追隨的主公結下了不解之緣,
後來更知曉了牛憨與父親在洛陽曾有過生死相托的患難情誼。
但道理是這般道理,尷尬也是真的尷尬。
“孔明。”牛憨喚他。
諸葛亮深吸一口氣,抬頭,努力讓聲音平穩:
“亮奉家父之命,前來相助叔父。文書記錄、數算丈量之事,亮略通一二。”
他說“叔父”時,還是有點磕巴。
牛憨笑了,那笑容憨厚,卻讓諸葛亮莫名鬆了口氣。
“成,那就這麼定了。”牛憨拍板,
“明日卯時,督農司門口集合。你倆回去收拾行李,記得帶厚衣裳,平原秋天風硬。”
兩個少年應下,各自退去。
司馬懿步伐穩健,背脊挺直,雖然心中依舊有著不解,
但眼中光芒灼灼,已開始盤算此行能接觸到劉備軍中的哪些高職,又學到哪些本事。
諸葛亮則雖然走得從容,但速度稍快。
直到轉過街角,他才放慢腳步,抬手摸了摸發燙的耳朵,低聲嘀咕:“丟人……”
次日卯時,督農司門外已停了四五輛大車。
最前面是牛憨的坐騎,那時他從遼東帶回來的寶馬“烏雲踏雪”。
後面幾輛車裝著新打製的耬車、遼東菽子種糧,還有測量田畝的繩尺、記錄用的簡牘筆墨。
牛憨正在檢查繩索是否捆紮結實,老徐在一旁彙報:
“將軍,三百架耬車裡,挑出來三十架最精良的,都在這兒了。”
“剩下的會在月底前陸續發往各縣。”
“嗯。”牛憨點頭,伸手拍了拍耬車的轅杆,“平原試好了,明年開春,全青州都要用上。”
正說著,司馬懿和諸葛亮到了。
第300章 司馬懿:此人克我!
兩人都揹著包袱,司馬懿的包袱規整方正,一看便是精心打理過;
諸葛亮的則隨意些,但鼓鼓囊囊,似乎塞了不少書卷。
“上車。”牛憨翻身上馬,
“你倆坐第二輛車,路上顛,扶穩了。”
車隊啟程,出了臨淄北門,沿官道向西北而行。
秋日的原野一片金黃,麥浪在風中起伏。
偶有孩童在田埂上奔跑嬉鬧,看見車隊,會停下來好奇張望。
司馬懿和諸葛亮坐在車上,起初都有些沉默。
車輪碾過碎石,顛簸不斷。
司馬懿從包袱裡摸出一卷竹簡,試圖看書,但字在眼前跳,看不進去。
他索性收起,抬眼望向車外。
種田。試種。記錄。
這些瑣事,與他的抱負何干?
他讀《史記》,習《漢書》,學的是蕭何治國、張良呋I,不是如何丈量土地、辨識土質。
父親讓他來,究竟是何用意?
諸葛亮則從包袱裡取出一卷空白的竹簡和筆墨。
牛憨交代過,從今天起,行程所見所聞都要記錄。
他提筆,開始寫:某年某月某日,卯時三刻,離臨淄,天晴,風向東南……
筆尖在竹簡上沙沙作響,字跡工整清秀。
“孔明。”司馬懿忽然開口。
“嗯?”諸葛亮轉頭。
“你為何要來?”司馬懿問得直接。
“家父之命。”
“僅是家父之命?”司馬懿目光銳利,
“令尊諸葛君貢如今是東萊太守,一方大吏,”
“兄長諸葛子瑜又為關雲長將軍麾下主簿,便是叔父諸葛君獻,也成了督農副使。”
他稍頓,語氣裡帶著審視:
“諸葛氏一門,分明已在青州下了重注。你此來,當真只是奉命?”
諸葛亮終於停筆,抬眼看向司馬懿,卻是不答反問:
“仲達兄又為何而來?”
司馬懿一時語塞。
他自然也是遵父命而來,只是心中還藏著那份不甘人後的心思,這話卻不好明說。
諸葛亮見他抿唇不語,也不點破,只淡淡接道:
“令尊司馬建公亦是青州一方大員,令兄伯達同樣任職督農副使。”
“近來司馬氏族人陸續東遷,田莊、產業多落於北海、東萊之間。”
他稍作停頓,目光寧靜地看向對方:
“如此說來,司馬家的前程,又怎會與青州無關?”
啊,是了。
諸葛亮的父親乃是東萊太守,自己家這些小動作自然瞞不過其耳目。
司馬懿見話已說開,也不再藏著掖著,只淡淡道:
“天下將亂,群雄逐鹿。”
“劉使君據青徐,行仁政,聚民心,已顯王道之基。我司馬家世代為官,自當審時度勢。”
“更何況……”司馬懿頓了頓,看向前方牛憨的背影:
“使君麾下核心文武,不是寒門出生,便是軍中莽漢。”
“這才更需要我等世家門閥相助。”
“將來……使君未免不能成光武偉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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