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其他人,速速清理營地,凡有用之物盡數帶走。馬匹,可以乘人的都帶走!”
眾人應諾,立刻行動起來。
白馬義從們動作更加利落,帶著一種緊迫感。
很快,營地被清點完畢。
除了少數原本躲在帳中瑟瑟發抖的胡人老弱婦孺被驅趕到空地中央,其餘能用的物資已捆紮妥當。
幾名被解救的漢人奴隸默默幫忙收拾完,
此刻聚在一旁,眼神複雜地望向那些蜷縮在一起的胡人老弱,又看向牛憨。
王屯上前一步,聲音低沉:“將軍……這些人,如何處置?”
牛憨的目光掃過那群胡人老弱婦孺。
那些人,大多是頭髮花白的老者、面帶驚恐的婦人和幾個懵懂幼童。
他們瑟縮著,用恐懼而茫然的眼神望著這些手握染血刀鋒的漢人騎兵。
“我不殺老弱。”
牛憨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
他記得大哥劉備的叮囑,也記得淑君平日教的道理。
戰場廝殺是你死我活,但對那些手無寸鐵的老人孩童下手……
他做不出來。
田豫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話。
他望了望那群縮在一起的胡人老弱,
又看向身旁那幾個漢人奴隸眼中幾乎要燒出來的恨意,只是將刀柄握得更緊。
“軍爺……”
名叫王屯的漢人奴隸突然跪倒,朝著牛憨重重磕了個頭。
再抬頭時,眼眶赤紅:“您心善,是菩薩心腸……”
“可這些人,哪一個手上沒沾著我們漢人的血?”
他手臂發顫,指向一個約莫十來歲的胡人少年:
“就那崽子,上月跟著他爹出去‘打草谷’,回來時馬脖子上掛了三顆人頭……”
他又指向一個緊抱嬰孩的胡人婦人:
“那女人身上穿的皮遥俏移拍镆会樢痪縫的……”
王屯的聲音嘶啞得幾乎撕裂:
“將軍,他們全族上下,老幼婦孺,誰沒吃過搶來的漢家糧?”
“誰沒穿過掠來的漢家衣?”
“誰沒在漢人的屍骨旁歡笑歌舞?”
“他們沒有一個無辜!”
另一個瘦得見骨的漢人奴隸嘶吼起來,他指著那些老人身上黯淡發舊的金銀飾物:
“他們年輕時,誰沒南下殺過咱的人?”
他渾身抖得厲害,眼淚混著汙血往下淌:
“將軍!我不要您動手——怕髒了您的手!”
“只求您……給把刀!”
他猛然仰臉,眼中爆出近乎瘋狂的光:
“讓我自己報仇!血仇,得親手來報!”
牛憨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他看看那些惶恐的胡人老弱,又看看眼前這幾個眼中燒著火、骨裡刻著恨的同胞,
只覺得胸口堵著什麼,沉甸甸地壓著呼吸。
還沒等他開口,身旁“鏘”的一聲——
田豫已然抽出自己的環首刀,刀柄向前,遞到了那漢人奴隸面前。
緊接著,周圍幾名白馬義從沉默地動了起來。
備用或繳獲的短刀、彎刀,一柄柄被扔到那幾個漢人奴隸腳邊。
他們的眼神複雜——
有悲憫,有怒火,也有一種冰冷的決絕。
這些生長在邊郡的年輕人,誰沒聽過胡騎寇邊、家破人亡的故事?
有些人的至親,就死在類似的慘禍裡。
牛憨看著地上的刀,又看向田豫。
田豫避開了他的目光,低聲道:
“將軍……在邊地,有些債只能血償。我們不來沾這血,但……不能攔著他們討債。”
王屯和另外三個漢人男子,幾乎是撲向了地上的刀。
他們抓刀的手起初發顫,可握緊之後,卻穩得駭人。
“啊——!!!”
一聲積壓了太久太久的吼叫從王屯胸膛裡炸開,他率先衝向那群胡人老弱。
手起,刀落。
慘嚎、哭求、胡語的咒罵、刀刃斬入骨肉的悶響……
頃刻間吞沒了山谷。
牛憨轉過身。
他沒有攔,也沒有再看。
身後的聲音一陣陣撞進耳裡,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一個老婦臨死的哀鳴格外淒厲,讓他想起涿郡鄉下那些總笑著塞給他餅子的嬸孃。
一個孩子的啼哭戛然而止,他心頭猛地一抽。
他閉上了眼。
不知多久,聲響漸漸稀落下去。
濃重的血腥味瀰漫開來,比之前更刺鼻、更厚重。
趙雲不知何時策馬到了他身側。
望了一眼那片再無生氣的空地,又看了看沉默如石的牛憨,他輕聲嘆道:
“將軍,這就是邊地。”
話音平靜,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胡人視我漢民如兩腳羊,殺掠姦淫,從無手軟。”
“漢民的血淚流乾了,仇恨就長進骨頭裡。”
“以暴制暴,以血洗血……”
“在這兒,很多時候沒有對錯,只有生死,只有血仇。”
牛憨緩緩睜眼,他想起大哥說過的話。
“俺明白。大哥說過,有些事,得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為上位者,須講公平。”
“將軍,以牙還牙,以血還血,那不叫公平。”
田豫的嗓音傳來,乾澀如沙:
“因為我們從未起過傷人的念頭,卻無端受了傷。”
“所以,得讓他們嚐到比我們所受傷害痛千倍、苦萬倍的滋味——”
“那才叫公平。”
那幾個漢人奴隸提著滴血的刀走了回來。
他們臉上濺滿了血,眼神卻空洞了許多,
彷彿剛才那場殺戮掏空了他們最後的氣力,也釋放了部分積壓的惡魔。
王屯走到牛憨面前,將染紅的刀放在地上,再次跪下:
“謝將軍……成全。”
牛憨沉默地看著眼前五雙燃燒的眼睛。
他轉身走向繳獲的馬匹,挑了五匹最溫馴的矮馬,又取來幾袋粟米和肉乾,遞到王屯面前。
“拿著,回幽州去。”
王屯沒接。
他身後四個男女也沒動。
三個男人互相看了一眼,齊刷刷跪下。
“將軍,我們回不去了。”王屯的聲音像磨砂石:
“家沒了,親人沒了,村裡認識的人死絕了……”
“我們跟您走。”那個瘦削的年輕人抬起頭,眼眶赤紅,“我們要殺胡人。”
“對!”另一個臉上帶疤的男人咬牙道,
“我爹、我大哥,都死在胡人刀下。這仇,我得親手報。”
牛憨眉頭擰緊:“俺們這是逃命,前路兇險,顧不上你們。”
“我們跟得上!”王屯急道,
“我是屯田什長,會餵馬,會修鞍,還能認草藥!”
那兩個女子也走上前來。
年長些的婦人約莫三十,面容枯槁卻挺直了背:
“將軍,我們也不回去。”
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顫:“回去了……怎麼活?”
“丈夫死了,孩子沒了,鄉鄰會說我們髒了身子,辱了門楣……”
年輕些的那個不過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鞭痕,她死死咬著嘴唇,直到滲出血珠:
“我寧願死在草原上,也不回去聽那些戳脊梁骨的話。”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更決絕:
“若是將軍不嫌……我們願意做軍妓,伺候將士們。”
“胡鬧!”
牛憨一聲低喝,臉色沉了下來。
“俺軍中,沒有軍妓這回事。”他盯著那女子,
“大哥說過,但凡還有一分人心,就不能讓女子受這種屈辱。”
年輕女子渾身一顫,眼淚終於滾下來。
年長些的婦人卻跪下磕頭:
“那我們給將士們洗衣做飯!我們什麼都能做,只求將軍別趕我們走……”
“將軍。”趙雲策馬靠近,聲音壓得很低,“她們說的是實情。這樣的女子回去,活不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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