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那平靜中帶著憐憫與鄙夷的眼神,如烈火灼心。
他是白馬將軍公孫瓚,是讓胡人聞風喪膽的公孫伯珪!
豈能受此羞辱?
“你先退下。”公孫瓚揮揮手,“容我想想。”
關靖欲言又止,終是躬身退出。
夜深,地牢。
劉虞靠坐在冰冷的石牆上,閉目養神。
腳步聲響起,牢門開啟。
公孫瓚獨自一人走進來,手中提著一罈酒。
“伯安兄。”他將酒罈放在地上,盤膝坐下,“喝一杯?”
劉虞睜眼,看了看他,緩緩點頭。
兩人對坐,無言飲酒。
三碗過後,公孫瓚忽然道:“當年在遼西,你我並肩擊胡。你守城,我野戰,配合無間。”
“那時我以為,我們能一直這樣,保幽州太平。”
劉虞默然,飲盡碗中酒:“是你變了,伯珪。”
“不,是世道變了。”公孫瓚搖頭,
“黃巾亂起,董卓篡逆,諸侯割據……這天下,早已不是我們年輕時那個天下了。”
“仁義,懷柔,換不來太平。只有刀劍,只有血,才能讓人聽話。”
他盯著劉虞:“就像今日,我若放了你,幽州那些郡守、那些豪強,會服我嗎?”
“不會。他們只會覺得我軟弱,覺得有機可乘。”
“所以你要殺我立威?”劉虞平靜問道。
公孫瓚沒有回答,又倒了兩碗酒。
“伯安兄,若你願公開宣佈,將幽州牧之位讓予我,並號令各郡歸附……”
“我可保你後半生富貴安康。”
劉虞笑了。
他放下酒碗,整理了一下破碎的衣襟,緩緩站起。
地牢昏暗的燈火,映著他清癯而堅定的面容。
“公孫伯珪。”
他直呼其名,聲音清晰:
“我劉虞,生為漢臣,死為漢鬼。這幽州牧之印,乃天子所授,萬民所託。”
“你欲取之,當憑你的本事去取,去讓幽州百姓真心歸附,去讓天下人承認你是幽州之主——”
“而不是,逼我讓位。”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更不是,借鮮卑胡虜之刀,屠戮漢家子弟。”
“別拿外族當藉口!”
“借鮮卑胡虜之刀,屠戮漢家子弟?”
公孫瓚猛地將酒碗摜在地上,瓷片四濺。
他霍然起身,居高臨下地瞪著劉虞,眼中怒火與譏誚交織,
“劉伯安!你還有臉提‘漢家子弟’?你還有臉提‘外族’?!”
他向前逼近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在地牢狹窄的空間裡迴盪,震得火把光影亂晃:
“你麾下那兩千衝鋒在前的烏桓突騎,難道不是外族?”
“他們手中的彎刀,砍的難道不是漢家兒郎的血肉?!”
“你懷柔施恩、厚幣結好換來的烏桓騎兵用得!”
“我公孫瓚憑手中馬槊、胸中膽氣懾服的鮮卑騎士,就用不得?!”
劉虞臉色微白,嘴唇動了動,卻一時無言。
他身後的烏桓騎兵確是不爭的事實,那是他羈縻政策的一部分,意在“以夷制夷”,
在他看來與公孫瓚純粹武力征召、甚至縱容劫掠的鮮卑人有本質不同。
但此刻在戰場鮮血與勝負面前,這辯解顯得蒼白。
公孫瓚見他語塞,更是冷笑連連,話語如連珠箭般射出:
“我告訴你什麼叫區別!”
“你養的烏桓人,吃你的糧,拿你的賞,看似溫順,可一旦你勢弱,他們第一個反噬!”
“看看今日戰場,你那兩千‘忠勇’的烏桓突騎,在我白馬義從面前撐了多久?”
“他們為你死戰到底了嗎?”
“沒有!”
“他們敗退得比你的郡兵還快!”
“因為他們效忠的不是你劉虞,是你給的金帛和承諾的草場!”
“而我麾下的鮮卑人,”
公孫瓚指著地牢外,彷彿指向那支兇悍的騎兵,
“他們怕我!服我!因為我比他們更狠,比他們更硬!”
“他們的刀鋒所指,就是我的意志所向!”
“今日他們能為我擊破你的右翼,來日就能為我踏平任何膽敢犯境的胡部!”
“懷柔?哼!”
“胡人畏威而不懷德,這是我在邊疆血戰二十年學會的鐵律!”
“你的那套仁義,在草原上,屁用沒有!”
他喘了口氣,胸中積鬱多年的不滿與理念的衝突,在此刻徹底爆發:
“你總說我縱兵劫掠,激化邊釁。”
“可若不劫掠,我拿什麼養活手下這群虎狼之師?”
“朝廷的糧餉在哪?你撥付的軍資可夠?”
“我的兒郎們跟著我出生入死,總不能空著肚子、光著身子去拼命!”
“你說我濫殺,可若不殺出威風,那些鮮卑、烏桓的酋長頭人,會乖乖聽話?”
“會不敢南下?”
“劉伯安,你坐在薊城溫暖的府邸裡,談什麼仁政、懷柔,邊疆的烽火、百姓的啼哭,你看得見嗎?”
“聽得到嗎?”
“胡騎來去如風,劫掠村莊,擄走婦孺,靠你派使者去安撫、去賞賜,能追回幾條人命?”
“能嚇退幾股馬伲俊�
“只有血!只有讓他們付出血的代價,十倍、百倍的代價,他們才會記住疼,才不敢輕易扣邊!”
“我公孫瓚的名聲,是胡人的血染出來的!”
“但也正是這名聲,保了幽州邊郡多少百姓的平安!”
“你問問右北平、遼西的百姓,他們是願意要你空談的仁義,還是要我實實在在的刀鋒?!”
地牢中陷入死寂,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兩人粗重的呼吸。
劉虞的面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紅。
公孫瓚的話,粗暴、直白,甚至有些偏激,
卻狠狠戳中了他施政中某些理想化與現實脫節的痛點,也揭露了邊地殘酷的生存邏輯。
他緊緊攥著破舊的衣襟,指尖發白。
良久,劉虞抬起頭,眼中的悲哀更深,卻並無被駁倒的羞惱,反而有一種洞徹的疲憊:
“伯珪,你說得對,我麾下確有烏桓騎兵。我從未否認藉助外力。”
“但我借力,是為安撫、是為化夷為用,最終使其歸心王化,成為屏障,而非純粹的殺戮工具。”
“我予他們生計、禮法,求的是長治久安。”
“而你,”他直視公孫瓚燃燒的眼睛,“你用的是恐懼,是掠奪,是以暴制暴。”
“此法或許一時奏效,震懾宵小。”
“可你想過沒有?恐懼孕育仇恨,掠奪招致報復。”
“今日你借鮮卑之力破我,他日這些鮮卑人羽翼豐滿,或你一旦勢弱,他們手中的刀,會不會反過來懸在你和幽州百姓的頭上?”
“你今日種下的是暴戾與仇恨的種子,來日收穫的,必然是更酷烈的報復與永無休止的廝殺!”
“至於邊民……他們或許一時感激你的保護。”
“但伯珪,持續的戰爭、無度的徵發、邊境因你方略而愈演愈烈的仇恨迴圈,真的讓他們過得更好嗎?”
“你的刀鋒,護得了一時,可能護得了一世?”
“道不同……”
劉虞緩緩閉上眼,又睜開,裡面是一片寂然的決絕,
“終究是道不同。你信你的弱肉強食,我守我的仁義王道。”
“即便今日我敗了,死了,我也信,”
“這世間,總該有比殺戮和恐懼更持久的力量。”
公孫瓚死死盯著劉虞,胸膛劇烈起伏。
劉虞的話,同樣像針一樣刺入他心中某些不願深想的角落。
長久的邊塞生涯,他何嘗不知仇恨的種子可怕?
但他早已踏上這條路,無法回頭,也不願回頭。
“持久的力量?”公孫瓚最終嗤笑一聲,所有激烈的情緒彷彿瞬間冷卻,凝結成冰,
“那你就抱著你的王道,”
“去地下看看它能不能擋住袁紹的刀鋒,能不能擋住即將南下的胡騎吧。”
他轉身,走向牢門,銀甲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我不會殺你。”
在踏出牢門前,公孫瓚頓住腳步,沒有回頭,聲音冰冷如鐵,
“不是因為你說的那些大道理,而是因為你的印信、你的名望,對我還有用。”
“但你也記住——”
“這幽州,從今往後,是我公孫瓚說了算。我的道理,就是刀劍的道理。”
“你的王道,救不了幽州,更救不了這亂世。”
腳步聲遠去,地牢重歸寂靜。
劉虞獨自坐在冰冷的地上,望著那攤酒漬和碎裂的瓷碗,久久未動。
地牢外,公孫瓚大步走向州牧府正堂,
臉上已無半分酒意與激動,只剩下一片屬於統帥的冷峻與決斷。
“傳令!”他對著迎上來的關靖等人,聲音斬釘截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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