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他是如何發現她的?
如何說服她同來的?
一路之上,他可曾……細心關照?
劉疏君啊劉疏君,你何時也變得如此狹隘,去揣測這些?
她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翻騰的、連自己都覺陌生的情緒強行壓下。
她是樂安公主!
無論來者何人,因何而來,她應有的,是氣度,是風範。
蔡琰此時已盈盈下拜,聲音如珠玉落盤,清晰悅耳:
“民女陳留蔡琰,拜見樂安公主殿下。殿下萬福。”
她的禮儀無可挑剔,姿態恭而不卑,顯是大家風範。
“蔡琰……蔡昭姬?”
劉疏君下意識地重複,鳳眸中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為難以置信的驚喜:
“你是伯喈公之女?”
“正是先父。”蔡琰低頭應道。
廣場上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蔡邕之女!天下聞名的才女!
她怎麼會跟牛將軍在一起?還坐著牛將軍的馬車回來?
牛將軍剛才那語氣……
各種猜測在眾人心中翻騰,看向牛憨的眼神越發古怪。
劉疏君則心中霎時雪亮。
蔡邕曾是她的老師,自然多次出入府邸,其女蔡琰,她幼時也曾有過一面之緣。
只是後來人事變遷,再未得見,這才沒能一眼認出。
只是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情境下,以這種方式相見。國破家亡,才女飄零……
董卓造孽,何其深重!
“伯喈公學問風骨,天下景仰。蔡小姐節哀。”
劉疏君語氣論矗瑤е烊坏耐䞍x與恰到好處的溫和,
“既至青州,便請安心。”
“牛國丞粗豪,一路若有怠慢,還望海涵。”
她這話,是對蔡琰說,目光卻平靜地掃過牛憨。
牛憨立刻擺手:“沒有沒有!俺可小心了!蔡小姐這一路都沒磕著碰著!”
——誰問你了?
圍觀的眾人恨不得衝上來捂住他的嘴。
蔡琰輕輕搖頭,再次斂衽:
“牛將軍救命之恩,一路護持之德,民女感激不盡,豈敢言怠慢。”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劉疏君,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探詢與認命般的順從:
“民女身如飄萍,蒙劉使君與牛將軍不棄,收留於此,已是萬幸。日後……”
“但憑殿下安排。”
她將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將選擇權完全交出。
這份聰慧與識時務,讓人心疼,也讓人……
無法輕視。
劉疏君看著她,看著她緊緊抱著的包裹,看著她強撐的鎮定下那抹無所依憑的茫然,
心中那點因誤會而生的冰稜,漸漸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
憐其才,哀其遇,敬其堅。
至於那憨子……
劉疏君的目光再次掠過一臉坦然、甚至有點洋洋得意等著表揚的牛憨。
我見猶憐,何況莽夫。
第232章 徹底整合青州
這憨子。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道這番話會引來多少誤解。
他或許根本未及深思,
只是本能地被這份脆弱與美好吸引,本能地想將他認為“好”的東西,帶到她面前。
劉疏君輕輕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當她再次開口時,聲音已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守拙,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她轉向蔡琰,微微欠身還禮,語氣溫和而鄭重:
“昭姬小姐受苦了。”
“伯喈公學問風骨,天下共仰。你能保全遺澤,更是不易。”
“既來到青州,便請安心住下。我那裡雖簡陋,倒還有些琴書,正缺知音共賞。”
蔡琰抬起頭,迎上劉疏君的目光。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某種相似的東西——
那是歷經磨難後仍未磨滅的堅韌,是深植於骨血中的文化驕傲,
是獨屬於聰慧女子的清明與通透。
蔡琰緊繃的心絃,在這一刻終於鬆了下來。她再次行禮,聲音裡多了一絲真實的溫度:
“謝殿下收留。琰……願為殿下撫琴。”
“好。”劉疏君點頭,隨即側身對身後的秋水吩咐:
“先送蔡小姐回府歇息,將西廂那小院收拾出來。”
“諾。”
秋水引著蔡琰離開時,廣場上的氣氛終於活絡了一些。
但眾人看向牛憨的眼神,依舊複雜難言。
牛憨完全沒察覺這些,他見劉疏君收下了“禮物”,還安排得這麼妥當,心裡別提多美了。
他咧嘴笑著湊到劉疏君身邊,壓低聲音邀功似地說:
“淑君,俺這主意不錯吧?蔡小姐一看就是有學問的,跟你肯定聊得來!”
劉疏君瞥了他一眼,沒接這話,反而問道:
“你帶回蔡小姐,確是出於好意,為解我寂寥,為我覓得知音?”
她問,鳳眸如深潭,映著他有些懵懂的臉。
“那當然!”牛憨毫不猶豫,甚至有點委屈,
“俺在洛陽沒找到你以前喜歡的那些東西,心裡可難受了!”
“正好碰上蔡小姐,俺一想,這不比那些死物強?”
“俺可是跟大哥報備過的!”
看著他全然不似作偽的坦蕩,劉疏君心中最後一絲陰鬱也散了,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
這莽夫,心思倒是純直得……
讓人氣惱都氣不起來。
“罷了。”她轉身,朝府內走去,“這份‘禮’,我收下了。蔡小姐我會妥善安置,你不必再操心。”
“哦,好!”牛憨鬆了口氣,連忙跟上,
又開始絮叨起路上的見聞,以及洛陽廢墟的慘狀,語氣重新變得沉重。
劉疏君聽著,偶爾應一聲,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蔡琰離去的方向。
我見猶憐。
這青州府邸,怕是要因為這位意外來客,生出些不一樣的故事了。
而那個引發這一切卻渾然不覺的莽夫,
正走在她身側,喋喋不休地說著要趕緊去醫館看看傷口要不要換藥。
劉疏君的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這日子,或許不會太無聊。
…………
於此同時,太守府中。
燭火在青銅燈盞中靜靜燃燒,將三人的影子投在懸掛的地圖上。
地圖是田疇手下刺奸屯密探新繪製的,牛皮硝制,墨跡尚新。
青州六郡國的山川城池、黃河水道、鹽場屯田,皆以細筆勾勒。
東萊郡被硃砂特意圈出,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田畝、鹽產、倉廩數字。
劉備、田豐、沮授三人圍坐在一張寬大的榆木案几旁。
案上除地圖外,還堆疊著數卷竹簡——
田豐帶來的最新戶冊、倉廩簿,沮授整理的各方情報摘要,以及幾枚代表兵力的黑色陶俑。
空氣中有新墨與陳舊竹簡混合的氣味,更瀰漫著一股沉潛的肅穆。
“先說說最要緊的。”劉備打破沉默,手指輕輕點在地圖上代表酸棗的位置,聲音平穩,
“此番出征,我軍傷亡幾何?”
田豐與沮授對視一眼。
沮授從袖中取出一卷薄冊,展開,語氣凝重:
“主公,此役雖勝,然損耗頗巨。”
“出征時,我軍步卒一萬,騎兵兩千,水軍留守未計。”
他指尖劃過冊上墨字:
“戰死者,步卒三千二百餘人,重傷致殘、無法再戰者約八百。”
“輕傷者皆在營中醫治,月餘可復。”
“騎兵……折損近半。戰死四百餘,傷三百,戰馬損失五百二十匹。”
“如今尚能成建制作戰者,”沮授抬起眼,
“步卒不足五千,騎兵僅一千二百騎有餘。”
室內一時只聞燭芯噼啪輕響。
五千步兵,一千餘騎兵。
這就是劉備經歷洛陽之戰與滎陽追擊後,剩下的核心戰力。
也是他麾下最精銳的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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