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周圍士兵無不暗自鬆了口氣,感覺壓在心口的大石被移開了。
張郃見狀,臉上重新露出笑容,策馬來到牛憨身邊,低聲道:
“牛兄,威武不減當年啊!”
“這殺才自尋死路,若非你這一下,今日怕是要多費不少唇舌。”
牛憨咧嘴一笑,恢復原本憨厚的樣子,撓了撓頭:
“儁乂,多謝你來撐場子。這洛陽城的門,看來比黃巾俚能婈囘難闖。”
張郃苦笑搖頭:
“京師之地,藏龍臥虎,更藏鬼蜮人心。”
“牛兄、這位先生,你們多加小心,蹇碩那閹奴絕不會就此罷休。”
“我北軍駐地不在城內,不便久留,先行一步。”
他衝諸葛珪也抱了抱拳,便調轉馬頭,帶著親兵消失在城門洞的陰影裡。
那李主簿臉上依舊掛著職業性的笑容,彷彿剛才劍拔弩張的一幕從未發生。
“諸葛先生,牛校尉,請隨下官來。”
車隊再次啟動,緩緩駛入高大的洛陽城南門。
一進城,喧囂熱浪便撲面而來。
寬闊的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販夫走卒叫賣聲不絕,車馬行人川流不息,盡顯帝國都城的繁華。
然而,在這繁華表象之下,諸葛珪卻敏銳地察覺到一絲異樣。
往來行人中,夾雜著不少眼神銳利,行跡隱秘之人,
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使團隊伍,尤其是在那幾輛貢品車上停留。
李主簿引著車隊,並未走最繁華的御道,而是穿行在稍顯僻靜的坊市之間。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來到一處頗為幽靜的館驛前。
這館驛門臉不大,看上去也有些年頭,門楣上掛著“典客署別館”的牌匾。
“諸葛先生,這便是為貴使團安排的館舍。地方雖偏些,但勝在清靜,便於守衛。”
李主簿笑著解釋,眼神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
諸葛珪心中明瞭,這恐怕也是蹇碩的“安排”,名為清靜,實為監視方便。
他不動聲色,拱手道:“有勞李主簿。”
眾人安頓車馬,將貢品車輛小心翼翼地駛入館驛院內。
李主簿交代了幾句“有何需要儘管吩咐”等套話,
便帶著隨從告辭離去。
“牛校尉,蹇碩傩奈此腊。 �
諸葛珪指著門外清晰的車轍印記——那痕跡與蹇碩軒車的車轍如出一轍。
“往後須得更加小心才是!”
傅士仁快步趕來稟報:“四將軍,周邊異常寂靜,恐夜間會有變故!”
一直沉默跟在後面的牛憨,此時也握緊了腰刀,粗重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雖然他不怕蹇碩的這些鬼魅伎倆,但每日提心吊膽也有些心煩。
畢竟只有千日做伲挠星辗蕾的?
更何況,就那些宦官的小心眼,
若他真的覺得從自己等人身上賺不到便宜,決定玉石俱焚……
牛憨那雙銅鈴大眼掃過周遭環境,最後落在傅士仁臉上。
“四將軍?”傅士仁上前一步。
牛憨沒說話,只是做了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重新扛起那柄門板似的巨斧,翻身跨上烏驪馬,聲如悶雷,只吐出一個字:
“走。”
“走?去哪?”諸葛珪愕然。
牛憨馬鞭前指:“去找能說話,能做主的人。”
他不再理會那所謂的“驛館”,一夾馬腹,竟直接領著整個車隊,轟隆隆地穿行在洛陽的街道上!
三百護衛緊隨其後,車聲轔轔,打破了某些坊區的寧靜,
引得無數百姓和低階官吏探頭張望,驚疑不定。
車隊最終在一座氣象森嚴、朱門高聳的府邸前停下。
門楣之上,懸掛著“樂安公主府”的金字匾額。
“止步!”
公主府門前衛士見狀,立刻上前阻攔,長戟交錯,神色警惕。
“此乃公主府邸,何人敢擅闖?!”
牛憨勒住馬,目光掃過那些精銳的衛士,最後落在緊閉的朱漆大門上。
他想起了傳旨女官的話——
“在洛陽期間,一應起居行止,皆由公主府安排。”
第152章 吃癟(感謝帶著青山遊諸天大大打賞!)
說是公主府第,但其實不過是在安樂公主及笄之禮後,依宮中舊例敕造。
但安樂公主素來是個有主意的人。
她不願遠離宮闈,眼睜睜看著自己在父皇母后的記憶裡漸漸淡去,最終淪為聯姻的棋子,或是被送往草原和親。
於是她使了些手段,竟真說動了劉宏與何皇后。其中曲折外人無從得知,但結果卻明明白白。
就在她及笄後不久,宮中傳出旨意:
陛下與皇后舐犢情深,不忍公主年少離宮,
且幾位太妃深居寂寥,尤需公主在側慰藉天倫,故而公主鳳駕始終未離宮闈。
仍安居於椒房殿側的蘭林苑中。
此府雖鳳主未臨,然一切屬官、僕役皆按制配齊,日常維護不敢有懈,
只為恭候公主殿下偶然興至巡幸,
或待他日鸞鳳和鳴出降之際,方得正式啟用。
不過,牛憨能夠知道來公主府找公主,已經是他能夠想到的最直接的方法了。
此時見公主府侍衛阻攔,牛憨勒住馬,洪聲道:
“東萊郡忠勇校尉牛憨,奉公主殿下諭令入京,今特來拜府!請通稟!”
他的聲音如同洪雷,滾過公主府門前寂靜的街道。
那“奉公主殿下諭令”幾個字,咬得格外重,帶著不容置疑之意。
門前衛士聞言,交錯的長戟微微一頓,臉上警惕之色未消,但眼神中已多了幾分驚疑不定。
為首一名隊率模樣的軍官上前一步,目光銳利地掃過牛憨及其身後殺氣騰騰的三百護衛,
還有那幾輛遮蓋嚴實的貢品大車,沉聲道:
“你說奉公主諭令,可有憑證?公主府邸,非比尋常,豈容空口白牙擅闖!”
牛憨濃眉一擰,他哪有什麼書面憑證?
傳旨女官的口諭,此刻如何取信於人?
正待發作,身旁的諸葛珪已疾步上前,持節拱手,語氣從容:
“在下東萊郡使團副使諸葛珪,與牛校尉一同奉旨入京。”
“之前確有宮中女官持殿下手諭至東萊,言明使團在洛期間,一應事宜可由公主府協理安置。”
“此事,貴府長史或典簿官處,或可有記錄查驗。”
“我等初來乍到,被引至偏僻館驛,恐非待客之道,亦恐辜負殿下體恤之意,故冒昧前來求證。驚擾之處,還望海涵。”
那隊率見諸葛珪氣度不凡,手持符節,所言也合情合理,且對方人數眾多,甲冑鮮明,不像尋常鬧事之徒。
他沉吟片刻,不敢擅專,語氣緩和了些:
“既如此,請諸位稍候,容末將入內通稟長史。”
他轉身對身後衛士低聲吩咐幾句,隨即快步從側門進入府內。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對於堵在公主府門前的車隊而言,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周圍已有不少百姓遠遠圍觀,指指點點。
牛憨端坐馬上,巨斧依舊扛在肩頭,目光平靜卻帶著壓力,掃視著周遭。
傅士仁則指揮護衛們隱隱結成陣勢,將貢品車輛護在中央,戒備森嚴。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府門內傳來腳步聲。
只見那隊率引著一位身著深青色官袍、頭戴進賢冠的中年文官走了出來。
此人面容清癯,三縷長鬚,眼神沉穩,自有幾分威儀。
他目光先是掠過牛憨那駭人的體魄與巨斧,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隨即落在諸葛珪身上,拱手道:
“本官乃樂安公主府家令,周正。”
“方才聽聞二位所言,涉及殿下諭令,不知可否詳述?”
諸葛珪再次上前,將前因後果,簡明扼要陳述了一遍,最後道:
“周家令,非是我等不願遵從典客署安排,實是蹇常侍處處針對,恐其安排之地,難保貢品周全,亦有負聖上與殿下期許。”
“想起殿下曾有諭令,故特來求助,望足下明察。”
周正目光沉靜地聽完了諸葛珪的陳述,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唯有指尖在官袍的雲紋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顯露出他內心的權衡。
他沒有立刻回應諸葛珪,反而將視線再次投向端坐馬上的牛憨身上,
——他是知道牛憨的。
此人是公主親冊的樂安國丞,與他這公主府家令不同。
樂安國雖為公主封地,僅有湯沐之權,
但若國相、國丞皆由公主冊封,那與皇子待遇也相差無幾。
他早知自家公主並非甘於隨波逐流,如其他公主般適時嫁人的尋常女子。
卻未想到,公主竟能借東萊“祥瑞”之機,憑盧植護犢之心,硬生生從朝廷手中,從她那吝嗇的父皇手中,
討來了樂安國的任免之權!
只不過——
他看著此時尚懵懂無知的牛憨,心中有些憐憫。
這位看似粗莽的忠勇校尉,恐怕至今仍不知自己已被捲入怎樣的棋局。
公主殿下這一手,看似只是為樂安國爭取了幾個屬官任免之權,實則卻是在那吝嗇的父皇手中,硬生生撬開了一道口子。
從此,樂安國不再是虛封,而是有了實實在在的根基。
周正凝視牛憨片刻,又緩緩轉向一旁持節而立的諸葛珪。
這位副使氣度沉靜,舉止從容,顯然也非尋常人物。看來那位東萊劉玄德麾下,果然是臥虎藏龍。
眼下洛陽風雲際會,正值公主求賢若渴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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