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牛校尉!這……這如何使得?此去洛陽路途尚遠,我等……”
“分一半。”
牛憨打斷他,語氣沒有任何起伏,那雙銅鈴般的眼睛裡,卻不再有之前的迷茫與痛苦,而是沉澱下一種近乎冷酷的堅定,
“這是軍令。”
他不再看諸葛珪,目光掃過傅士仁等親兵:
“去,執行。”
“諾!”傅士仁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帶人走向糧車。
流民們愣住了,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直到香噴噴的粟米餅和肉乾被塞到手裡,他們才彷彿從夢中驚醒,隨即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搶奪和吞嚥。
諸葛珪看著眼前混亂而又悽慘的景象,看著牛憨那如山般沉默而堅定的背影,
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他明白,這位看似憨直的牛校尉,一旦做了決定,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牛憨沒有理會身後的嘈雜。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一個母親,將分到的一小塊肉乾小心翼翼地嚼碎,然後渡進懷中嬰兒的口中。
那一刻,他心中那無邊無際的痛苦和悲憫,彷彿找到了一個可以傾注的出口。
改變整個時代,他或許做不到。
但讓眼前的這幾十個人,今天,現在,能活下去——
他做得到。
這或許依舊“無用”,於大局無補。
但,這很重要。
他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抬頭望向前方,官道依舊漫長,洛陽依舊遙遠。
但風,似乎不再那麼燥了。
他翻身上馬,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洪亮:
“收拾妥當,繼續趕路!”
第146章 加減法。
暮色漸合,糧車最終還是見了底。
輜重官捧著空蕩蕩的糧袋,使勁的抖了抖,直到確保最後一粒粟米從袋中落入鍋中,
這才抬起頭來,一臉愁苦地望向諸葛珪。
他怎會想到,這一趟風光體面的入雒之行,竟會在牛校尉的帶領下,變成一場看不到盡頭的賑災。
只是這三百人的隊伍,雖帶著四十四車財物,但那些大多都是要敬獻給陛下的。
但真正用於路途中的用度並不很多。
收到他眼神的副使大人面沉如水,連日來的擔憂終成現實。
“牛校尉!”
諸葛珪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煩躁,他知道這趟“帶娃”之旅定然不容易。
但卻沒想到還沒出東萊地界,這位牛憨子,就能給他出這般難題:
“如今糧草已盡,我等尚在徐和的地界,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難道要讓天使與三百將士,一同困餓於此嗎?”
“莫慌。”
牛憨撓撓頭,他確實沒想到軍中存糧這麼不耐吃。
也沒想到一路遇到的難民能有這麼多。
決定是自己做的,因著一時情緒做出的錯誤判斷,他認。
但,不後悔。
他看著那些因得到幾口糧食而暫時活過來的農夫,甕聲道:
“諸葛先生,糧是俺決定分的。俺發出去的糧食,自然由俺想辦法找回來。”
說著,他不再理會諸葛珪的欲言又止。
目光掃過路邊那些正狼吞虎嚥的人們,眼神鎖定了一個看上去像是頭領的漢子。
翻身下馬,徑直走過去,蹲在他身旁。
等他將最後一小塊餅也塞入嘴裡,這才問到:
“你們不是跟著徐和,結社自保嗎?咋會落到這步田地?”
那漢子嚥下口中乾硬的餅渣,惶恐回道:
“將軍明鑑!徐大渠帥是能護著我們不受官兵……”
“啊不,是免受一些兵痞騷擾,可山裡那些殺千刀的山俨还苓@個啊!”
“但一些盤踞山裡的惡匪,仗著寨子險固,時常下來搶掠。”
他指著身後殘破的村落:
“我們村就是被‘黑風寨’的人奪了過冬的存糧,這才不得不逃荒啊!”
“黑風寨?”
牛憨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所及,村道旁幾棵老槐樹的樹皮已被剝得精光,
露出底下白森森的木質,像被剔淨了肉的骨頭,直挺挺地立在一片死寂裡。
他心頭一股無名火“騰”地竄起,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和他當初聽太史慈說的完全不一樣。
“那徐和是幹什麼吃的!”
“他收了你們的‘保護費’,就任由這夥惡匪在自己地頭上搶糧?他為何不去剿?!”
漢子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煞氣驚了一下,但又不敢不答,於是吶吶道:
“徐大渠帥倒也試過……”
“但他手下多是遊俠、農戶,打野戰還行,攻寨…攻不破啊。”
“那寨子修在山險處,寨門又厚又高……”
一旁的諸葛珪聞言,忍不住插話: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既難強攻,何不圍困?斷其水源,絕其糧道,時日一長,寨子不攻自破。”
“圍不起啊,先生!”漢子臉上露出一絲苦澀:
“這位先生有所不知,大渠帥手下的人也要吃飯,家家都有田要種。”
“這剛開春,正是播種的時節,誤了農時,秋天大家都得餓死。”
“哪能長久圍著一座山?”
那漢子抬起頭,眼中似乎有麻木也有無奈。但最後都化作了一聲輕飄飄的嘆息:
“總不能為了我們一個村子的人,讓大家都餓死吧?”
牛憨被他這帶著認命的語氣砸了一下。
是啊,這便是華夏的百姓,祖祖輩輩都是這樣,
將自己的性命、收成、希望與絕望,統統投入到一場宏大而殘酷的加減法中。
他們被迫將血腥的掠奪與冰冷的死亡,簡化成一道道算數題。
餓殍是減一,播下的種子是加一;
被搶走的存糧是減數,從地裡討來的活命糧是加數。
他們不算計得失,只算計“有無”。
只要最終,那算盤上還能顫巍巍地得出一個正數——
哪怕只多出一口人,一捧未絕的種子。
便意味著他們又一次勝過了天,熬過了災年,血脈便能如同燒不盡的野草,
在這片土地上,繼續延續下去。
牛憨點了點頭,猛地站起身,不再多言:
“俺知道了。你給俺帶路,去那個黑風寨!”
“啊?”那漢子嚇得一哆嗦,
“將軍不可!那夥山賰礆埖煤埽粋人去是羊入虎口,帶大軍去,他們望風而逃,鑽進深山老林,根本尋不著啊!”
“牛校尉!”諸葛珪也急了,上前拉住牛憨的臂甲:
“萬萬不可!剿匪非一日之功,若陷在其中,延誤了君命,你我都擔待不起!”
“當下之計,應速速趕路,尋機購糧才是!”
牛憨輕輕掙開他的手,目光掃過那些面黃肌瘦的難民,最後落在諸葛珪焦急的臉上,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先生,俺心裡有數。”
“讓他們餓著肚子看我們走,俺做不到。你放心,俺快去快回,誤不了事。”
他不再多言,轉身喝道:“傅士仁!”
“末將在!”傅士仁應聲出列。
“點二十名騎術最好的兄弟,跟俺走!”
他看向那難民,“你帶路。”
“這……將軍……”
“帶路!”牛憨聲音一沉,自有一股凜然之威。
那漢子不敢再言,戰戰兢兢地爬上了一匹空出來的馱馬。
諸葛珪看著牛憨翻身上馬那如山嶽般沉穩的背影,知道再勸無用,只得長嘆一聲,高喊道:
“牛校尉,務必小心!速去速回!”
“先生放心,看好車隊,在此等我便是!”
話音未落,牛憨一夾馬腹,烏驪馬如離弦之箭竄出。
傅士仁率領二十精騎緊隨其後,二十二騎捲起一道煙塵,迅速消失在漸沉的暮色與崎嶇的山路之中。
山路崎嶇,星夜兼程。
在山民的指引下,隊伍趁著月色在山林中穿行。
傅士仁等人久經戰陣,對於這種小規模突擊習以為常,只是默默跟隨。
那帶路的難民則心驚膽戰,不時指向幽深的山坳。
約莫一個時辰後,前方山腰處隱約出現幾點燈火,一座依託險要山勢修建的寨子輪廓在月光下顯現。
木石結構的寨牆談不上宏偉,但對於缺乏攻城器械的流民武裝而言,已是難以逾越的屏障。
“將軍,那就是黑風寨!”難民壓低聲音,帶著恐懼。
牛憨勒住馬,眯眼打量片刻。
寨門緊閉,牆頭有零星人影晃動,顯然設有崗哨。
“你們在此等候。”
牛憨低聲道,隨即下馬,將砝K扔給傅士仁,獨自扛起那扇門板般的大斧,邁開大步便向山寨走去。
“將軍!?”傅士仁一驚。
“無妨,俺去叫門。”牛憨頭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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