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
洛陽,盧植府邸。
雖蒙赦出獄,官復原職,但經此一劫,
盧植身上那股沙場宿將的銳氣似乎內斂了許多,更多時間是在府中讀書、會友。
偶爾參與朝議,也多沉默。
時值寒冬,書房內炭火噼啪,盧植正與蔡邕、黃琬兩人對坐。
“伯喈此番回京,江海漂泊,辛苦了。”
蔡邕攏著衣袖,眉間帶倦意:
“去時槐葉正青,歸見滿城枯枝。十二載,吳會之地潮氣起,倒養得慣看秋月春風。”
語罷輕咳兩聲,似是朔風嗆進了肺腑。
“能歸來便是幸事。”黃琬將茶湯推近些,廣袖拂過案几時露出磨白的肘緣:
“我如今在府中注《公羊傳》,倒比在豫州時清閒。”
他話說得平淡,卻教人想起三月前他那道被駁回的劾奏。
三人一時無話,唯聞炭火爆裂的細響。
就在這時,老僕捧著一個密封的木匣,悄步而入,躬身道:
“主人,東萊有信使至,說是劉使君遣人送來的年禮與家書。”
“哦?玄德?”盧植眼中閃過一絲暖意和期待。
自劉備赴任東萊後,師徒間偶有書信往來,多是劉備向他請教政事、問候起居。
對於這個在危難時節不忘師恩,
如今更是一方太守的弟子,盧植是打心底裡感到欣慰。
他接過木匣,入手頗沉。
對兩人告罪一聲,便當著眾人的面開啟。
匣內上層是些東萊特產的海味、乾果,並一封劉備的親筆信。
盧植展開信箋,熟悉的筆跡映入眼簾。
信中先是照例問候老師安康,稟報東萊近況,言及已初步穩定局勢,正在整飭吏治,安撫流民。
讀到這些,盧植不禁撫須點頭,面露嘉許。
然而,信箋後半部分的內容,卻讓他的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劉備在信中並未過多描述自己如何剷除豪強,而是著重提及了牛憨牛守拙。
他說,牛憨偶然製得一種新式犁具,名為“曲轅犁”,可省一牛之力,大幅提升耕作效率。
他為造福更多百姓,已決意將此犁製法公之於天下。
隨信附上詳細圖譜與說明一冊,懇請老師代為品鑑、驗證,若覺可行,還請老師利用其影響力,
將此製法傳授於可信之門生故吏,助其推廣於各地,以利萬民。
信末,劉備還特別補充了一句,言道此事他並未先行稟報朝廷,蓋因“恐流程繁冗,遷延時日,反誤農時”,
待各地驗證有效,再行上表不遲。
盧植是何等人物,立刻便明白了弟子信中未竟之言——
這是玄德憂慮朝政效率,也對宦官、世家的不信任。
他在害怕如此利民之器,成為哪些權貴的一己私利!
他放下信箋,沉吟不語。
“子幹兄,可是玄德在東萊遇到了難處?”黃琬見狀關切地問道。
當初劉備在大殿之上,以軍功換師的時候,他就在人群中。
所以對劉備頗有好感。
盧植緩緩搖頭,將手中那捲以蔡侯紙精心繪製的《曲轅犁營造法式》圖譜拿起,沉聲道:
“非是難處,而是……”
“玄德又做下了一件足以驚動天下的大事。”
他隨即將信中關於新犁之事,擇要向二人簡述了一番。
“省一牛之力?此言是否過於誇大?”
蔡邕聞言,面露驚疑。
他們都是通曉實務之人,深知一牛之力對農戶意味著什麼。
“玄德性子沉穩,非是虛言浮誇之輩。”盧植語氣肯定,他小心地展開那捲圖譜。
只見上面不僅以精細的筆法畫出了曲轅犁的全貌、分解結構,
更標註了各部位尺寸、用料要求,
甚至連如何安裝、使用注意事項都寫得清清楚楚,圖文並茂,一目瞭然。
盧植越看越是心驚。
他雖長於軍略,亦通政務,對農事不算專精,但這圖譜之詳盡、思路之清晰、考量之周全,
已然超越了他所見過的任何官方農書!
尤其那彎曲的犁轅、帶弧度的犁壁,看似違背常理,細思之下,卻暗合力學之道。
“觀此圖之嚴謹周詳,絕非妄言。”
盧植深吸一口氣,眼中精光閃爍,
“若此犁真如玄德所言,其功……恐不下於當年趙過之代田法!”
“代田法”乃是漢武帝時搜粟都尉趙過推行的先進耕作技術,能大幅提高產量。
盧植將此犁與之相比,評價可謂極高!
蔡邕與黃琬聞言,紛紛湊上前來觀看圖譜,皆是嘖嘖稱奇。
“玄德公不僅仁德愛民,麾下竟有如此巧思妙想之才!此物若成,實乃天下農人之福!”
“然也,子幹兄,玄德將此圖交付於你,亦是深知你心繫黎庶,欲借你之名,行此普惠天下之事啊!”
盧植微微頷首,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但與劉備所想一樣,他越是遇到大事,越不可能僅憑一紙圖譜就妄下結論。
“子琰,我與伯喈清貧。”
他看向黃琬,眼中帶著請求:“只能請你拿去驗證了!”
黃琬肅然起身,雙手接過圖譜:
“琬在豫州時曾督勸農桑,家中尚有老僕精於稼穡。我即刻命人依圖趕製,就在城西別莊試犁。”
半月後的清晨,霜色未褪,三乘車駕便匆匆出了洛陽城。
黃家別莊的試驗田畔,新制的曲轅犁靜靜臥在褐土地上。
一頭髮力,那犁鏵便深深切入凍土,隨著耕牛前行,泥浪如墨汁般流暢地翻卷開來。
“僅用一牛……”蔡邕俯身抓起被犁開的土塊,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這犁壁弧度精妙,竟真將阻力化作了破土之勢。”
黃琬指著田壟旁記錄資料的竹簡:
“同等時辰,比直轅犁多耕三成地,入土深兩寸有餘。”
他轉向盧植,袖口還沾著泥點,“子幹,那牛憨乃天降奇才!”
盧植久久凝視著犁溝。
忽然解下自己的玄色大氅,輕輕覆蓋在沾滿泥土的曲轅犁上。
這個曾統領千軍萬馬的老將,此刻聲音有些沙啞:
“去歲北方大旱,若有此物,何至易子而食。”
寒風吹過田野,三人站在新翻的泥土氣息裡,彷彿聽見了萬千荒蕪土地復甦的喘息。
“玄德……你這是在給為師,出了一道難題啊。”
盧植望向東南方,那是東萊的方向。
劉備將此事交給他,既是信任,也是請求。
他這是希望能夠藉助他的聲望和人脈,讓這利民之器能更快地惠及四方。
若依常理,他盧植身為漢臣,得此祥瑞般的利器,理當第一時間奏報天子,由朝廷推行。
可如今的朝廷……
十常侍把持朝政,陛下沉溺享樂,就算報上去,結果如何,他幾乎可以預見。
是恪守臣節,卻可能讓神器蒙塵?
還是遵從弟子兼濟天下的仁心,行此“非典型”之事?
幾乎沒有太多猶豫,盧植眼中便閃過決然。
“伯喈、子琰。”
他看向一旁尤自震驚的二人。
“可助我一臂之力?”
二人聞言,對視一眼。
“該讓鄭康成看看這犁。”蔡邕忽然說,“他的門生遍及青徐。”
黃琬立即領會:“我明日就遣人抄錄圖譜送往北海。”
盧植見二人會意,也自鋪開紙筆,開始給自己的門生故吏、各地可靠的郡守縣令寫信。
做完這一切,三人又聚在一起煮茶。
“玄德,你的路,或許比為師想象的,要走得更遠……”
盧植輕聲自語,語氣中充滿了複雜的感慨與一絲隱憂。
利器雖好,卻也易招人忌。
劉備如此高調地“佈德於天下”,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第134章 各方反應
就在盧植髮出感慨之時。
劉備的其他信件,也陸續被收到。
幽州,右北平。
北地的寒風捲過右北平的校場,旌旗獵獵。
公孫瓚剛自邊境巡視歸來,玄色大氅上還沾染著未化的霜塵。
親兵奉上那隻來自東萊的木匣與信函時,他剛卸下甲冑。
“玄德倒是有心,遠在東萊,還記得我這兄長。”
公孫瓚嘴角扯出一絲笑意,隨手開啟了木匣,取出其中的圖譜。
他對農事並不精通,
但作為常年與烏桓、鮮卑作戰的邊將,他對“力”與“效率”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
“省一牛之力?”
他粗糲的手指劃過圖紙上彎曲的犁轅,眼中精光一閃,立刻喚來軍中負責屯田的校尉。
“依圖試製,就在我軍屯田處試犁!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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