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他心中有事,此時也顧不得禮節,直接指著那快要成型直轅犁,對著滿頭大汗的老鐵匠嚷道:
“老哥,你這犁……打得不對!”
那老鐵匠正本專心致志,被這雷鳴般的聲音嚇了一跳,
抬頭見是軍中那位有名的牛校尉,連忙放下鐵錘,恭敬地問:
“牛將軍,這……這犁有何不對?”
“就是不對!”
牛憨抓耳撓腮,他腦子裡面雖然有那“更好”之犁的樣子。
但具體怎麼形容……怎麼個好法……
他卻笨嘴笨舌,有口難言。
老鐵匠見他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心裡便估摸這位校尉怕是閒來無事,拿他尋樂子。
雖心中不喜,可念及從前受盡惡吏欺壓,如今劉府君待人仁善,
他也不好出言頂撞,只是好言相勸道:
“小人身負劉府君重託,為鄉親整備農具。若校尉沒有別的吩咐,”
“小人便繼續幹活了——冬日天短,春耕轉眼就到,實在耽誤不得啊。”
眼看著鐵匠轉身就要繼續幹活,牛憨真急了。
乾脆蹲下身,撿起一塊木炭,就在旁邊平整的土地上畫了起來。
“你看這裡,彎過來!”
他粗壯的手指捏著木炭,畫出的線條雖然歪斜,但結構卻意外地清晰。
另一隻手指點著圖上幾個關鍵部位,
“還有下面這個……要這樣……”
炭屑紛飛間,一架結構迥異於直轅犁的新式犁具雛形漸漸顯現。
他畫得專注,許多部件叫不上名來,全憑【營造】技能賦予的本能在比劃。
老鐵匠本已轉身,餘光瞥見地上圖形,腳步不由頓住。
“可……校尉為何要與我說?”
老鐵匠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指著圖紙中犁轅的部分:
“這犁身……這通常是木匠的活計吧?”
能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現代的犁都是鐵的啊?
牛憨猛的怔住了,確實,他只想到如何利用【營造】技能改良犁頭。
卻忘了這時代鐵貴如金。
即便大哥抄得不少銅鐵,但又豈會盡數耗在農具上?
不過打個犁頭包覆木犁罷了。
想通此節,牛憨一拍腦門,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是豁然開朗的興奮。
他立刻用炭筆將地上圖樣抹改了幾處。
“老哥說得對!”
他聲音洪亮,卻沒了之前的急躁,
“犁身仍用木料!”
“但你看這裡,這犁鏵的形制得改,還有這犁壁,這個必須用鐵打,要略帶弧度!”
“牛館主,您這圖……
小老兒倒是看明白了,但這彎轅,怕是費工費料啊……”
鐵匠猶豫道。
“費一時之功,高官遠之力!”
牛憨急了,大手一揮,
“你信俺的,就按俺說的試試!打壞了,料錢算俺的!”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質疑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牛校尉何時對稼穡農具也如此精通了?”
恰在此時,旁側傳來一道質疑之聲:
“牛校尉也對農具打造有所瞭解?”
眾人回首,只見一位青袍文士負手而立,目光如炬,正是日前持田豐書信來訪的沮授先生。
他不知已靜觀多久,此刻端詳著地上炭圖,微微蹙眉:
“此物……當真有用?”
牛憨一看是沮授,知道這位先生學問大,是大哥和軍師都推崇的人物。
但這不代表他就能質疑自己。
畢竟他的圖紙來自於系統和千年後的驗證。
系統宛若神物且不說。
至少千年後的人們就使的這犁總沒錯吧?
“沮先生。”
所以即便牛憨口中說不出什麼原理來,但心中還是理直氣壯。
“有用!肯定有用!”
牛憨鄭重其事的點點頭,繼續說道:
“用我這犁頭,至少能省一牛之力!”
“一牛之力?”
沮授嗤笑一聲,覺得牛憨在吹牛,要是僅僅憑藉給犁加個弧度,就能省下一牛之力,
那歷代的農家,只怕早就發現了!
沮授想到此間,嘴角泛起一絲矜持的笑意。
他整了整青袍,緩步上前,目光投向了遠方的田疇,彷彿在追溯聖賢的教誨。
“牛校尉,此言差矣。”
沮授聲音清朗,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考工記》有云,‘車人為耒,庛長尺有一寸……’
《詩經·豳風》亦道,‘三之日於耜,四之日舉趾’,”
“周人亦用直耜深耕,方有‘九月築場圃,十月納禾稼’之豐饒。”
“你這犁轅陡然彎曲,看似取巧,實則違背‘直以用力’之理,”
“恐非但不能省力,反易折損於深耕之時,徒耗物料耳。”
沮授引經據典,言之鑿鑿。
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得,他對自己學識極為自信,自幼熟讀詩書。
農事雖非主攻,但無論《氾勝之書》又或《四民月令》皆熟記於心。
在他映像中,可從未見載有如此奇形怪狀的犁具。
所以自然對牛憨的“妄言”嗤之以鼻。
周圍的鐵匠和學徒們雖聽不大懂那些典籍,但見沮先生氣度從容,引述古義,
不由得紛紛點頭,
看向地上那歪斜圖紙的目光也帶上了幾分懷疑。
而牛憨則聽得頭大如鬥,他雖然跟著徐邈讀書識字,但目前時間尚短,
主要的精力還集中在《論語》之中。
所以什麼《考工記》、《詩經》,他是一概不知!
此時,四周漸漸聚攏起圍觀的人群,議論聲指點聲此起彼伏。
他支支吾吾,想要解釋,卻說不清其中道理,
只覺得臉頰憋得通紅,額角幾乎要沁出汗來。
這般場面,若是換作常人,
被沮授這樣博學多聞的人物當眾質疑,恐怕早已自我動搖,或是羞慚離去。
可牛憨不一樣。
他骨子裡自有一股執拗。
前世十幾歲時,他便能獨自一人,
十幾年如一日地上山劈柴,只為那不知是否真能提升的屬性。
如今,他心中清楚這“曲轅犁”確是好物,又豈會因幾句質疑便輕言放棄?
當下他把脖子一梗,倔強道:“沮先生,你說了不算!”
話一出口,又想起對方是大哥劉備看重的人才,語氣不由得軟了幾分,補上一句:
“我說了……也不算!”
沮授聞言,眼中精光一閃,心下已有計較,順勢問道:
“那你覺得,誰說了才算?我們不妨一同去尋他評評理?”
在他料想中,牛憨這等忠勇之將,必會推舉劉備來主持公道。
屆時,他正好藉此機會,看看這位劉玄德處事,究竟是重理,還是重情。
屆時也好有話來勸說好友隨他回冀州去。
牛憨被沮授這一問,反倒豁然開朗。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鐵匠、學徒,以及越聚越多的圍觀鄉民和兵士,
最後落回沮授臉上,那雙平日裡略顯憨直的眼睛此刻卻異常清亮。
“誰說了算?”
牛憨聲音洪亮,抬手一指不遠處的田埂和更遠處隱約可見的農舍,
“它!它們!還有那些將來要扶犁耕地的人,說了才算!”
沮授微微一怔,沒料到牛憨會給出這樣一個答案。
他以為牛憨會去找劉備或田豐,卻沒想到他指向了這片沉默的土地。
“沮先生,”
牛憨不再糾結於言辭,他的底氣來自於另一個世界的常識和對系統的信任。
“地上畫的這犁,是不是真能省力,是不是比直轅的好用,光靠嘴說沒用,得靠事實說話!”
他大步走回鐵匠鋪,指著地上圖畫,對老鐵匠:
“勞煩您,就按這個圖樣,打一個包鐵的犁鏵,帶弧度的犁壁!”
他又看向人群裡曾為他住所打造睡榻的木匠:
“陳老哥,您手藝好,這彎曲的犁轅,請您費心找合適的木料做出來!”
“所有工料錢,都記在我牛憨賬上!”
老鐵匠和陳木匠對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結構奇特的圖樣,有些猶豫。
但牛憨雖然張相兇猛,但為人憨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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