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十稅一?”太史慈打斷他,“那是前朝舊事了。”
“在這二人治下,官府明面上收十稅三,世家豪強再收十稅三,管承的山儆謥頁寠Z一番。”
“百姓辛苦一年,所得不足十一!”
“使君見過人吃土嗎?”太史慈突然看向劉備,聲音低沉得可怕,
“我見過。去年大旱,東萊百姓無糧可食,只能挖觀音土充飢。”
“那土吃下去,腹脹如鼓,最後活活憋死。”
“而黃縣城內的世家糧倉,陳糧堆積至發黴!”
劉備猛地站起,胸脯劇烈起伏:“所以他們就投了黃巾……”
“因為黃巾只要十稅一!”太史慈也站起來,與劉備對視:
“使君明白嗎?在朝廷治下活不下去的百姓,在叛匪那裡反而能有一條生路!”
“徐和的部眾,只需每戶每年上交一石糧食,便可受其庇護,免遭官府、世家和山俚膶訉颖P剝。”
“至於管亥黃巾。”太史慈嗤笑一聲:“不過是最先醒悟的聰明人罷了。”
劉備踉蹌後退,靠在身後桌案上。
帳內沉默良久。
才被田豐沙啞的聲音打破:
“那麼……他們結為黃巾後,總該向那些欺壓他們的世家復仇吧?”
太史慈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起初是的。幾處為惡最甚的豪強莊園被焚,幾個民憤極大的世家子弟被處死。”
“但很快,剩下的世家全都舉族遷入黃縣城內。”
“然後呢?”
“然後?”太史慈苦笑,“然後郡丞下令,將世家損失的全部轉嫁到仍留在城內的平民頭上。”
“如今的黃縣,稅收已是十稅九!”
“十稅九?!”劉備失聲驚呼:“城中胥吏百官就都與其同流和汙,無人反對嗎?”
“怎麼沒有。”太史慈苦笑一聲:“已經站在您面前了。”
“以你的武力都無法對抗嗎?”
張飛剛剛與其交過手,覺得太史慈即便匹夫一怒,也能讓其血濺三步。
太史慈目光一沉,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痛楚:
“慈帶著幾個兄弟夜闖郡衙,想要奪了那貪官印信。”
“奈何看人不準,被小人出賣,他們早有防備,一場惡戰……”
“折了三個兄弟,我才殺出重圍。”
他攥緊拳頭,骨節發白:
“最可恨的是,郡丞為殺雞儆猴,將暗中收集罪證的王主簿當眾杖斃,其家眷盡數充作官奴。”
“自那日後,黃縣城門晝夜緊閉,街上遍佈耳目。”
“百姓就是有萬般冤屈,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那城中百姓如何活得下去?”劉備顫抖著問到。
“活不下去啊。”太史慈的聲音平靜:
“每日皆有百姓試圖逃出城投奔黃巾,而守軍每日在城頭射殺逃亡之人。”
“上月,城西張氏全家十七口連夜出逃,被盡數射殺在護城河邊,”
“上到耄耋老人,下至三歲幼童,無一倖免。”
劉備突然一陣反胃,扶住桌案劇烈乾嘔起來。牛憨見大哥難受,想要上前攙扶,卻被他揮手製止。
劉備的乾嘔聲在寂靜的軍帳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不是因為身體的噁心,而是因為心靈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十稅九,射殺逃亡百姓,甚至孩童……
這哪裡還是大漢的郡縣?
這分明是人間地獄!
“大哥!”
牛憨自涿郡便追隨劉備左右,早已將大哥平日諄諄教誨的仁政愛民之道,與自己前世的信念融為一體。
此刻見大哥被城中酷吏的暴行刺激至此,胸中怒火幾乎燒盡了理智。
他何曾見過劉備這般失態?
“我這就去砍了那幫畜生!!”
伴隨著這聲怒吼,原本收放自如的煞氣失控地從他周身迸發,
壓抑的中軍大帳內頓時殺氣瀰漫,令人膽寒。
張飛與典韋倒是神色如常。
他們與牛憨在屍山血海中幾進幾齣,早已習慣了彼此身上這股屍山血海磨礪出的煞氣,
此刻雖同樣怒火中燒,身形卻巋然不動。
一旁太史慈武藝亦是不凡,雖不及牛憨等人歷經無數惡戰,卻也能勉強穩住心神。
他看向牛憨的目光中,不禁流露出驚異——
方才他的注意力全在與自己交手的張飛身上,未曾細看這憨厚的漢子與沉默的壯漢典韋。
此刻感受著這迫人的氣勢,心中凜然:
此二人,恐怕皆是萬夫莫敵的猛將,絕不遜於那黑臉的張翼德。
劉備正對牛憨,卻對這駭人氣勢渾然未覺。
他知即便兄弟怒火焚身,也絕不會傷他分毫。
只是苦了幾位文士。
在這如有實質的殺氣中,他們只覺得呼吸艱難,尤其是年紀最輕的徐邈,臉上已無血色。
“守拙!”張飛一眼瞥見徐邈情狀,一聲雷吼,喝斷了牛憨幾近失控的氣勢。
他隨即鬚髮皆張,猛地看向太史慈:
“那小子!你既知城內底細,便說與俺聽!”
“那作惡的郡丞、都尉,還有為首為禍的豪強,究竟姓甚名誰?”
“城中兵力如何佈防?”
第121章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求月票!)
太史慈見劉備及其麾下皆是真情流露,絕非虛偽作態,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他抱拳道:“張將軍,郡丞名喚趙言,都尉名喚孫見。”
“城內豪強以吳、李、週三家為首,皆與趙、孫二人勾結極深,族中私兵部曲合計約有千餘人,”
“再加上他們控制的千餘郡兵,據守黃縣,易守難攻。”
而隨著牛憨收斂身上煞氣。
田豐此時已從最初的震驚中恢復過來,质康睦潇o重新佔據上風。
他走到劉備身邊,沉聲道:
“主公,情況已然明瞭。東萊之亂,根源不在黃巾,而在城內!”
“不剷除這些蠹蟲,縱使我等能暫時安撫黃巾,東萊永無寧日,百姓永無活路!”
劉備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
他抬起頭,眼中雖然還有血絲,但那份悲憫已化為決絕的火焰。
目光如古井深潭,看向坐在下首的太史慈。
“子義,”
劉備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堅定。
“你都知曉了。”
“這東萊,已非大漢疆土,實是人間煉獄。”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太史慈面前,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是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目光諔�
“備欲剷除奸佞,還東萊朗朗乾坤,你可願助我?”
太史慈胸膛起伏,劉備的坦张c擔當讓他心潮澎湃。
但他並非熱血一湧就會納頭便拜的莽夫,他心中仍有疑慮。
他站起身,與劉備平視,問出了那個問題:
“使君氣魄,慈欽佩。然,慈有一問,不得不問!”
“若城破之日,奸佞伏誅,使君重掌權柄……”
“屆時,城外那十萬頭裹黃巾者,使君將如何處置?”
眾人聽聞太史慈此問,臉上不約而同地浮現出會心的笑意。
若他問的是宏圖霸業與縹緲前程,他們這位主公(大哥)或許真給不出什麼確切的許諾。
但若問的只是這個問題。
眾人可不覺得劉備能有第二個答案。
果然。
劉備臉上不見半分被冒犯的慍怒,反而掠過一絲“你亦懷此心?”的探詢之色。
他緩緩收回手,負於身後,
轉身望向帳外沉沉的夜幕,目光彷彿能穿透黑暗,看見那些在生死線上苦苦掙扎的芸芸眾生。
“十萬黃巾……”他輕聲重複“:
“那不是十萬個名字,那是十萬個條性命。”
“他們可能是誰的父親,誰的兒子,又是誰的夫君。”
“他們從來不是你我功勞簿上,冰冷的數字。”
他猛地轉身,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太史慈臉上,
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劉備行事,只論是非,不論親疏!惡貫滿盈者,如管承之流,雖遠必誅,絕不姑息!”
“然,只為求活而不得不拿起刀兵的百姓,我若錯殺一人,與城內那些蠹蟲何異?!”
他的話語如同宣誓,在軍帳中迴盪:
“他們的前程,不該由我劉備一人獨斷!”
“他們的性命,更不該由我一人裁決!”
“但此番東萊之行,我在此立誓:絕不辜負任何一個尚存良知之人,也絕不放過任何一個罪孽深重之徒!”
“此言,天地共鑑!”
太史慈聽著,眼中的疑慮如冰雪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同道、找到值得託付性命之人的釋然與激動。
他不再有任何猶豫,後退三步,整肅衣冠,推金山倒玉柱般單膝跪地,
抱拳過頂,聲音洪亮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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