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天寫三章
而董卓見第二條政令的困境已解,終於開始陳述最後一條政令——
“無論是之後的當街行兇還是宗族械鬥,其實都有一個源頭。”
董卓圓滾滾的腰腹微微收縮,讓自己的身子慢慢躬起——
“一切源頭,無非是臣的宗族在臨洮為非作歹,引得皇甫酈這等狼子野心之徒尋覓到了機會,引起了這場風波。”
“故此,臣請求陛下治臣之罪!”
滿堂皆驚!
這是董卓能說出的話嗎?
董卓竟然會向天子請罪?
他圖什麼?
唯有一些聰明人心裡“咯噔”一聲。
這場朝會,一開始便是以天子治罪賈詡起了基調,杜絕了再有人拿小事扯皮,直接將戰火燃到了九卿這一層次。
而如今,董卓這個太師竟然親自出面,毫無疑問意味著已經將所有人的退路堵死,讓所有人都在這一刻沒有了回頭的餘地!
果然!
就在董卓請罪之後,上方的天子悠悠嘆息——
“豈能因千里之外的宗族禍及自身?那這世間豈不是沒有無罪之人了?”
“終歸到底,這還是大漢律法不完善而導致的啊。”
第191章 卷三 爹,你讓讓
蕭何制訂《九章律》,後又有《傍章》十八篇及張湯《越宮律》二十七篇,趙禹《朝律》六篇,合六十篇,是為《漢律》。
到了新朝時期,王莽曾經廢棄漢律,但在光武中興後,本著“解王莽之繁密,還漢世之輕法”的目的,這六十篇漢律已經被沿用。
光武帝劉秀的初心是好的。
但因為先漢舊律本就龐雜,煩苛,加上後漢歷代朝廷也不斷補充律令,導致現在的漢律異常臃腫。
尤其是多餘的律令其實大都是程、科、品、條、比這些對於律法的補充,其本質就是一些權貴用以鑽空子的條文。這就導致法律條文雖然增加了,不遵循法律的人反倒也是越來越多了,使得流傳了四百年的漢律越來越沒有公信力與威嚴。
章帝時期的廷尉陳寵便察覺到了漢律的諸多問題,還專門上書請求天子去除煩苛,施行寬政。只可惜此舉得罪了當時的外戚竇憲,所以改進律法一事終究無疾而終。
眼下,劉協儼然也要藉此事的東風,一舉將漢律整頓清楚,同時配合即將成為各地基層官吏的府兵,使大漢朝廷洗去鉛華,重新容光煥發!
劉協特意將賈詡召到前面,立於董卓身側。
“此事便交由尚書檯全盤操辦了。務必要給天下人一個滿意的解釋。”
“殺人者應當如何處置,械鬥者應當如何處置,還有應不應該因為親眷的錯誤牽連官吏,這都是要細細商議的。”
重塑漢律,必然會將之前為世家開啟的小門一個個關上。
轉而,要讓受益之人變成天子,變成朝廷,變成更多無依無靠的百姓。
其中不可避免的,會出現“八議”一類的條文。
但律法的意義從來都不在於維護正義,因為“正義”一詞本就充斥著模糊,實在太過唯心。
律法存在的真正意義,是為了維護統治,是為了構建秩序。
絕對的公平公正,是不可能存在於律法當中的。
若是去追求絕對的公平公正,其實就是在追逐絕對的唯心,這對於這個真實的世界而言,顯然是不可接受的。
所以劉協下令對漢律進行改革的本意,也不過是掃清屋子再迎客,讓大漢脫胎換骨罷了。
順便……
劉協補充了一句:“不然的話,讓御史中丞那樣的人物因為自己侄兒的罪行就晚節不保,實在太過殘酷了。”
劉協終究還是不忍心將皇甫嵩徹底燃燒乾淨。
皇甫嵩對大漢的功勞,不應這般輕易的埋葬在過去的灰燼中。
於公於私,劉協都想要盡力保住皇甫嵩一命。
“喏。”
賈詡明白了劉協的意思,可在他微微側身後,整個人卻僵在原地,冷汗更是順著自己的臉頰緩緩流下。
身前的董卓儼然因為無所事事,正在翻看著手中的那塊笏板!
笏,忽也,備忽忘也!
這樣小道具早在商朝時就已被廣泛哂茫瑢凫冻甲拥膫渫洝�
賈詡雖然每次都習慣將其擦拭乾淨,重新寫上當天朝會需要準備的內容,但一些關鍵的小字卻被賈詡記在了最下方,並未拭去。
而此刻,董卓便在檢視著賈詡的這些“備忘錄”——
“宣室殿左側十四步乃天子和太師的視線死角,平日可以藏匿其中。”
“天子若是表情嚴肅,並時不時頷首,必然是已經走神,可以進行下一項議題。”
“太師心情好的時候左手會微微向後挽起,心情不好的時候會將雙手護於胸前,說話時一定要多注意觀察。”
“九卿中不知是誰有體臭,朝會之時要離他們遠些……”
看到最後,董卓抬頭,朝著九卿列席的方向聞了一聞,好像確實是有那麼一股淡淡的騷味。
“賈令君……記載的還挺詳細的?”
賈詡現在的笑容比哭還要難看,想要伸手去拿自己的笏板,卻被董卓直接揣在袖子裡。
“孤還沒看完,等看完後再還你。”
末了,董卓還加了一句——
“順便也給天子看看。”
賈詡捂著心室,已然再次想著如何告老還鄉……
這次的朝會散去,自然也是第一時間炸開了長安諸多還在懵懂的官僚、百姓。
當太尉楊彪知曉朝會上的事情後,更是從病榻上一躍而起,抓住楊修的肩膀:“兒啊!快去拜訪尚書令賈詡!快去!”
楊修被自己老爹的表現嚇了一跳:“爹,你莫不是要死了,想要將我託付給賈令君嗎?”
楊彪啐了一口——
“小兔崽子,你死我都不見得死!哪有你這樣的不孝子?”
那楊修就更不解了。
“既如此,父親要我去找賈詡作甚?”
“難道父親是想要我去找賈詡,讓他將科舉的題目透露給我?”
楊彪身形一頓。
楊修擺擺手:“絕無可能!那賈令君向來以謹慎聞名,現在前去恐怕根本找不到其蹤跡。就算真的見到了他,父親以為賈詡會將題目洩露嗎?”
“天子之所以廢察舉,興科舉,就是為了杜絕我們這種豪門子弟輕鬆授官,你現在讓孩兒去找賈詡,那不是老壽星上吊——找死嗎?”
“至於御史臺的職務……爹,你覺得天子會讓我這個弘農楊氏出身的子弟進去嗎?自個監督自個?那天子還費這麼些勁做什麼?天子之所以增加御史臺的權柄,就是為了以寒門牽制我們這些豪族。甚至用不了多久,大漢朝廷便會出現無數“寒門掌機要”的景象,您這時候將孩兒往御史臺送,那不是純粹噁心天子嗎?”
“至於剩下的漢律……爹,聽孩兒一句勸,您要真想找死,自己找根繩子得了,可千萬別碰那玩意,不要讓我弘農楊氏斷了香火啊!”
楊彪的神情已經越來越僵硬。
因為楊修說的幾件事,正是楊彪想要過去摻和的……
但楊修已經乾脆了當的告訴他,想都不要想!
這個時候去插手,那完全就是在找死!
不過楊彪很快反應過來,吹鬍子瞪眼的罵道:“怎麼和你老子說話呢?找打!”
楊彪舉起手往楊修身上打了兩下,但終究因為身子還沒有恢復過來,不但沒有打疼楊修,反而自己倒是先喘起了粗氣。
楊彪此刻滿臉通紅,當即再次惹得楊修一陣調侃:“爹,您是真的老了!”
是啊,自己確實老了……
但正因如此,楊彪才無比擔心楊修。
“我之前雖已料到天子會對察舉制度改革,卻沒想到是這般的大刀闊斧!”
“你以後進入官場徹底沒了路子,這該如何是好啊?”
楊修微微一怔,這才意識到楊彪竟一直都是在為自己著想。
不過楊修旋即哈哈大笑。
“怎麼就沒了路子?父親莫不是忘了,我也是進入府兵當中,教導他們識字計程車人之一?”
“那些府兵當中不乏有聰慧的,但他們如何比得上孩兒我?”
相比較楊彪的擔憂,楊修卻是無比的淡然——
“便是考一萬門科目!便是找來一萬個士子與我共同考試,我依舊是第一名!”
“除我之外,其餘人等,盡是凡夫俗子而已!”
狂狷!自傲!
可唯有楊彪這個當老子的知道,自家兒子說的是真話。
但他還是忍不住罵了回去:“狂傲!你遲早會因這德性吃個大虧!”
楊修本想反駁,但卻突然想起一人,連忙笑嘻嘻的改口:“與天子肯定是沒辦法比的,但其餘人也就那樣!”
楊彪瞪著眼睛:“你還和天子比上了?我打死你個不孝子!”
楊修連連告饒,想要逃離戰場:“爹你先病著,孩兒去不了賈令君那裡,但董太師那裡卻是要走一趟的。”
楊彪疑惑:“為何?”
“父親啊父親,你是怎麼混上三公的,怎麼連……”
察覺到楊彪的大耳光就要扇到臉上,楊修趕緊解釋:“父親,你難道就沒有察舉到這兩年太師的名宣告顯變好了嗎?”
“其實太師的名聲本就不差,只是在洛陽變故後才一落千丈,引得世人唾棄。”
“可現在隨著這麼多的事情發生,世人怕是早已對太師有了改觀。”
楊修掰著指頭給楊彪數數:“擊潰匈奴、斬殺單于、收復河東、治理關中、頒佈均田,改制府兵、平定羌患、巧取漢中,加上如今大義滅親,想以自己為起點改革制度、修訂漢律,開始一場給大漢洗精伐髓似的變革……”
“一年救亂,二年克殷,三年踐奄,四年建侯衛,五年營成周,六年制禮樂,七年致政成王。”
楊修問楊彪:“假如最後天子真的令漢室中興,父親以為董太師將會以怎樣的評價留名於青史?”
“難道父親還以為,不應當去拜見太師一番嗎?”
楊彪此刻逐漸神情逐漸嚴肅起來。
其實關中早有流言,說是董卓有意成為大漢的周公。
當時人人都以為此乃異想天開之論,實在是令人貽笑大方!
可現在呢?
楊彪這才駭然的發現,董卓的功績竟然已經壘到這麼恐怖的地步。
即便是私德有虧……也確實可以被稱作一句當世周公了。
但楊彪還是不解。
明眼人都知道,真論起功勞來,其中九成的功勞都該是天子的,可為何卻全算在了董卓頭上?
楊修用一副“你徹底沒救了”的神情看著自家老爹。
“爹,聽孩兒的,你去把三公之位辭了,朝堂之事以後由孩兒來。”
“滾過來!老子打死你這個不孝子!”
第192章 卷三 皇甫嵩入宮
楊彪、楊修終究還是局外人。
真正能夠感受到此次險惡的,終究還是身處漩渦的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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