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頭李三
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章,如今已大半搬去文華殿和東宮,懸掛著巨大地圖的西牆,他曾無數次召見重臣商議國事的暖閣,乃至殿外丹陛上那些被歲月磨得光滑的漢白玉欄杆。
他沒有說太多話,只是偶爾在某處停留片刻,渾濁的眼中閃過複雜難明的光芒,似是回憶,又似是告別。
朱常澍和朱由棟也不敢多言,只是穩穩地扶著他,感受著天子手臂那輕得可怕的重量,心中充滿了不祥的預感,卻又貪婪地珍惜著這最後的溫情時刻。
這一走,便是近一個時辰。
最後,朱翊鈞似乎累了,他們便扶他在暖閣的臨窗軟榻上坐下。
午後的時光在一種靜謐而哀傷的陪伴中度過。
朱翊鈞精神尚可,甚至還問了問幾件朝中正在處理的事務,又考校了朱由棟幾句經史。
太醫們都覺得陛下身體大有好轉。
轉折發生在傍晚。
夕陽的餘暉剛剛褪去,天邊還剩下一抹暗紅的霞光。
朱翊鈞忽然毫無徵兆地劇烈咳嗽起來,面色瞬間變得紫脹,緊接著,彷彿那口支撐著他的精氣神驟然潰散,他整個人癱軟下去,眼神迅速渙散,想要說什麼,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再也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御醫們驚慌失措地湧上來,施針灌藥,卻都無濟於事。
朱翊鈞的生命力如同退潮般飛速流逝,他陷入了半昏迷狀態,偶爾睜眼,目光也是空洞的,再也認不出人。
喂到唇邊的水,也無力吞嚥。
朱常澍和朱由棟就那樣跪在榻邊,緊緊握著他逐漸冰涼的手,看著他胸膛的起伏越來越微弱,時間的每一分流逝都像鈍刀割肉。
殿內死寂,只有御醫偶爾壓抑的嘆息和燈花爆裂的細微聲響。
深夜,子時將近。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皇帝將在無聲無息中離去時,朱翊鈞的眼睫忽然劇烈顫動起來,那原本渙散的目光,竟再一次凝聚,投向朱常澍……
那是一種迴光返照的、異常清亮甚至銳利的眼神,彷彿將他最後所有的生命力都注入了這一瞥之中。
他反手,用盡殘存的力氣,死死抓住了朱常澍的手腕。
那力量大得驚人,完全不像一個垂死之人。
“太子……”
“聽著……”
朱常澍淚如雨下,將耳朵幾乎貼到父親唇邊:“父皇!兒臣在聽!兒臣在聽!”
“……這天下,”
“不是朱家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朱常澍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向父親。
朱翊鈞的目光深邃如古井,彷彿穿透了宮牆,看到了萬里山河,億兆生民:“坐上這個位置……是擔子,不是福氣……要替他們扛著……”
“若有一天……百姓們覺得……不需要我們朱家坐在這裡了……你,你們……要看得清……找個地方……好好的……體體面面地……退……”
他沒有說完“退位”二字,但那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這近乎石破天驚的遺言,完全顛覆了歷代帝王將江山視為私產的觀念,流露出一種超越時代的、近乎悲憫的清醒。
朱常澍已哭得不能自已,只能拼命點頭,喉嚨哽咽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兒臣……明白……兒臣記住了……父皇……”
朱翊鈞似乎滿意了,眼中的銳光漸漸柔和下來,最後化作一片深沉的疲憊與釋然。
“勿……負……朕……望……”
“是,兒臣不敢忘。”
朱翊鈞又轉頭看向了太孫:“背朕……去龍椅。”
朱由棟沒有猶豫,他走到榻邊,小心翼翼地將祖父已然輕若無物的身軀揹負起來。
朱翊鈞的頭無力地靠在他寬闊的肩頭,花白的髮絲垂落,朱常澍在旁攙扶著。
一步,一步,朱由棟揹負著朱翊鈞,走向那象徵著至高權力的金漆龍椅。
他將祖父輕輕、端正地安放在御座之上,讓他靠著椅背。
宮燈將御座周圍照得一片通明。
坐在那裡的朱翊鈞,最後看了一眼正殿門。
在他模糊的視線中,看到從門外走來了一個,有一個熟悉的人……
高拱……
張居正……
海瑞……
申時行……
胡宗憲……
戚繼光……
甚至,還有李成梁……
…………
是無數曾在這殿中跪拜、奏對、爭論過的文臣武將的面容……
光影流轉,彷彿又有兩人從殿外朦朧的光影中走來。
一位身著道袍,面容清癯冷漠,是世宗嘉靖皇帝……
另一位面色溫和,眼神略帶憂鬱,是穆宗隆慶皇帝……
他們靜靜地看著御座上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朱翊鈞,眼神中存在著憐惜……
坐在御座上的朱翊鈞,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無人能解讀含義的、細微到幾乎不存在的弧度。
或許是對一生波瀾的釋然,或許是對所見所聞的了悟,又或許,只是生命最終時刻無意識的神容變化……
然後,那最後一絲微弱的氣息,連同那抹幻影般的笑意,徹底消散在了乾清宮空曠而冰冷的空氣裡。
大明天子朱翊鈞,就此,龍歸紫極。
東宮端本殿內,回憶的潮水退去,只留下無邊無際的冰冷與空虛。
朱常澍癱坐在椅中,望著三龍圖上父皇那栩栩如生的面容,耳邊反覆迴響著那最後的四個字——“勿負朕望”,以及那句石破天驚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他緩緩抬起手,用素白的衣袖,一點一點,極其輕柔地擦去了畫上滴落的淚漬,彷彿怕驚擾了畫中人的安眠。
窗外,夜色已深,紫禁城徹夜不息的白色燈火,映照著這個剛剛失去父親、即將成為天下新主的男人,和他肩上那副陡然沉重了千萬倍的擔子。
一個時代,確實終結了。
而另一個時代,連同它所有的希望、挑戰、與深植於新君心中的複雜遺訓,正伴隨著這無邊的夜色與哀慟,悄然降臨……
第1351章 改元永和
大行皇帝朱翊鈞龍馭上賓,國喪依制。
太子朱常澍於乾清宮奉安梓宮,輟朝守靈。
七日之後,朱常澍服袞冕,告祭天地、宗廟、社稷,御皇極殿,在大行皇帝靈柩之前,即皇帝位,頒詔天下,以明年改元。
登基大典雖因國喪減損樂舞,然鹵簿儀仗、百官序列、詔告四夷諸禮,皆謹遵明會典,莊嚴肅穆,昭示神器有歸,皇統不移。
新帝登基,恩詔隨下,大赦非十惡之囚,蠲免萬曆五十八年以來各省未完錢糧之半,賞賜文武各有差。
一時間,新元之盼,稍解國喪之慟。
新朝肇始,永珍待新。
首務之中,除政務承轉、邊鎮撫慰外,為大行皇帝議定廟號、諡號及擬定新年號,乃禮之最重者,關乎對前朝之定論、新朝之氣象。
欽天監與翰林院依據“貞下起元、氣象弘大”之旨,廣稽典籍,博採祥瑞,最終精選四五個備選年號,如“泰昌”、“永和”、“嘉寧”、“紹熙”、“顯德”等,各附詳盡釋義典故,呈送御覽。
新帝朱常澍於乾清宮獨自斟酌良久,最終硃筆圈定“永和”二字。
年號在朱常澍登基不過數日後,便定了下來。
可是在關於先帝的廟號,諡號時,卻起了岔子。
相較於年號,此議更為敏感複雜。
禮部會同內閣、翰林院、九卿科道,閉門會議數日,方擬就方案,由禮部尚書領銜,內閣首輔孫承宗陪同,奏呈新帝於乾清宮西暖閣。
昔日太孫,今日太子朱由棟奉旨旁聽。
乾清宮內,新帝朱常澍已除喪服,換上常朝冠服,面容清減,目光沉靜中帶著審視。
他示意魏忠賢將禮部奏本展開。
孫承宗奏道:“臣等謹遵古禮,參酌先帝功業,擬議廟號三……”
“肅宗,“肅”取“整肅朝綱、剛明持重”之意,既彰顯其整頓吏治、革除嘉靖以來積弊的魄力,又暗合其平定邊患、穩定社稷的沉穩……”
“睿宗,“睿”為“睿智明達、遠見卓識”之意,讚頌其在位期間審時度勢、呋I帷幄的智慧,復位太宗廟號以正禮制,革新財稅以興農桑,安撫邊疆以靖四方,凸顯其“深诌h慮、中興大明”的功績……”
“毅宗“毅”取“剛毅果敢、堅忍不拔”之意,褒揚其“百折不撓、力撐社稷”的精神,貼合其中興之主的歷史定位。”
隨後,孫承宗頓了頓,繼續道,“諡號之議,依《諡法》及孝宗以來常例,擬為十七字,尊曰:‘範天合道哲肅敦簡光文章武安仁止孝顯皇帝’。此諡囊括先帝之睿哲、肅穆、文治、武功、仁孝,臣等以為可稱允當。”
奏畢,乾清宮內一片寂靜。
孫承宗垂手而立,目光低垂,似在等待。
朱常澍靜靜聽完,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了兩下,並未去看那奏本,而是抬眼看向孫承宗,聲音平緩卻無溫度:“廟號宗,……諡號,十七字……這便是卿等為大行皇帝,為朕之父皇,議定的身後之名?”
禮部尚書心中一緊,忙躬身道:“陛下,此乃臣等悉心考據,循禮而擬。十七字之諡,自孝宗敬皇帝以來,已成定製,皆循此例。廟號亦避前朝之諱,未敢僭越。”
“定製?循例?僭越?哼,你還真敢說啊……”
朱常澍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卻無半分暖意,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御案旁懸掛的《大明疆域全圖》前,背對眾人:“朕的父皇,御宇一甲子,北驅殘元,西定烏斯藏,南闢萬里海疆,東撫倭地六省,使我大明疆域之盛,直追漢唐鼎革之時。”
“內則革弊振衰,用能臣,清吏治,修水利,勸農桑,倉廩豐實,戶口繁衍至四萬萬餘。晚年著《忠臣要略》,肅貪腐,正人心,此等功業,豈是‘守成’、‘佈德’、‘莊敬’可盡?又豈是區區十七字諡文可蓋?”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掃過眾人:“太祖高皇帝開天闢地,諡號‘開天行道肇紀立極大聖至神仁文義武俊德成功高皇帝’,計二十一字。父皇之功,雖非開國,然擴土強國、再造乾坤,於大明實有中興定統之偉烈!”
“其諡,當與太祖並列!”
說罷,他不待眾人反應,從袖中取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素箋,遞給一直跟在他身邊的魏忠賢。
魏忠賢雙手捧起,朗聲宣讀:
“開天繼道中興定統英睿聖武神功仁德弘文章皇帝——計二十一字。”
二十一字!
與太祖同格!
禮部尚書臉色煞白,孫承宗亦倏然抬頭,眼中滿是驚愕。
這已非尋常禮儀之爭,這是要重塑本朝帝系評價體系!
“至於廟號,” 朱常澍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朕以為,‘烈祖’二字,才足以彰顯父皇開疆拓土、中興皇明之烈烈功勳。”
“烈祖?” 孫承宗再也無法保持沉默,他踏前一步,因激動而聲音微顫,“陛下!此事萬萬不可!廟號帶‘祖’,非比尋常。本朝除太祖高皇帝外,再無‘祖’號。先帝英明,亦只將成祖廟號復改為太宗,正為理順統緒,彰顯太宗承上啟下之功。”
“今若尊大行皇帝為‘烈祖’,則一國一朝,豈容二祖並立?此於宗廟禮序、後世史筆,恐有未安,伏乞陛下三思!”
孫承宗這番話,引經據典,直指要害,更抬出了先帝朱翊鈞當初更改廟號的事蹟來增加說服力,可謂老成謬G……
然而,朱常澍聞言,臉色卻瞬間沉了下來,方才那份刻意維持的平靜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觸犯的冷厲。
他盯著孫承宗,一字一句道:“孫閣老是在用先帝來壓朕?還是在告訴朕,朕的父皇,不配此‘祖’號?”
“老臣不敢!” 孫承宗急忙躬身,但語氣仍堅持:“老臣絕無此意!先帝功高蓋世,寰宇共欽。然禮制關乎國本,宗廟秩序重於泰山。‘烈祖’之號,尊崇太過,恐開後世非禮僭越之端,更何況,太宗文皇帝於宗廟之中該如何自處。老臣拳拳之心,唯願陛下以禮制為重,以祖宗成法為念!”
“那不好辦,把太宗文皇帝,重新改為成祖皇帝,不就可以在太廟中自處了嗎。”
聽完天子的話後。
孫承宗等一干大臣,都傻眼了。
你們爺倆是不是耍人玩呢。
耍老祖宗,還耍臣子們玩。
“禮制沒有此先例啊。”禮部尚書頭濛濛的,但還是說了這句話。
“沒有先例,那你們就做出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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