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頭李三
第1342章 南洋之變 4
驟雨初歇的黎明,康王府內響起了第一聲報喪的雲板。
低沉而悠長的聲響穿透潮溼的空氣,迅速傳遍了整個府城。
緊接著,城中各處官署、鐘樓相繼響應,鐘鼓哀鳴,一聲接一聲,沉重地叩擊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府城內外,原本繁華喧囂的街市瞬間肅靜下來,商鋪紛紛上門板歇業,行人駐足,面露驚愕與悲慼。
碼頭上,正在裝卸貨物的苦力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望向王府方向,種植園裡,管事的敲響了銅鑼,告知農人停工戴孝。
就連深山部落裡透過漢化頭領得到訊息的土人,也按照吩咐摘下了身上的彩飾。
屬於南洋地區的國喪開始了。
儘管康王朱常洛已多年不問政務,甚至常年避居道觀,但他作為南洋開拓者、第一代康王的身份,早已超越了個人威望,成為一種象徵。
近三十年的經營,數百萬漢民在此落地生根,繁衍生息,這份基業的源頭,便是這位剛剛薨逝的親王。
整個南洋開始依照嚴格的禮制,轉入哀悼的節奏。
家家戶戶依令懸掛素帛,禁止婚嫁宴樂,市面上一應鮮豔色彩盡皆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肅穆的縞素。
三日後,雨水洗過的天空湛藍如洗,康王府正殿“承叩睢眳s氣氛凝重。
殿內所有鮮亮裝飾均已遮蔽,代之以白幡素帷。
一身重孝的朱由校,在王府長史、屬官及南陽府主要文官武將的見證下,於父親靈柩前行過祭奠大禮,隨後起身,轉向眾人。
他的面容依然帶著悲慟後的憔悴,眼下的青黑未褪,但眼神卻已沉澱下來,恢復了往日的沉穩,更添了幾分肩負重任的堅毅。
他並未戴上象徵王爵的冕旒,僅以素服示人,但站在殿中,自然有一股威儀流露。
“父王仙逝,南洋驟失柱石,百姓同悲。”
“然,國不可一日無主,府不可一日無君。蒙父王臨終遺命,託以南洋重擔,由校雖年幼德薄,不敢推辭。”
“自即日起,權攝康王府事,總領南洋藩務,直至朝廷明旨下達,承襲王爵。”
天高皇帝遠,朝廷正式的冊封詔書和,從奏請到製作、傳遞、宣詔,至少需要一年以上。
在此期間,王府不可停擺,世子殿下直接繼承王爵,只要事後得到朝廷追認即可。
在朱由校話說完之後 ,前來聽召的百官,紛紛下跪行禮。
算是拜見新王了。
不過,依然口稱世子殿下。
“當務之急,一為父王治喪,二為穩定人心,三為奏報朝廷。治喪禮儀,依親王制,務求隆重肅穆,以盡孝思,以安民心。報喪奏章及請諡文書,需即刻草擬,選派得力人手,乘快船北上報訊。”
隨後,便開始了議事。
議事很快有了結果,葬禮定於半月後舉行,由王府與總督府協同操辦。
同時,一支由兩艘裝備最新式硬帆、經驗最豐富水手的快船組成的報喪船隊,將於三日後攜帶著正式的哀表、請諡文書以及朱由校請求承襲王爵的奏疏,啟航北上,前往福建,再經驛道疾馳進京。
即使一切順利,快船藉助北上的季風,抵達福建也需要近四個月的時間,訊息傳至北京,再等朝廷決議、派遣天使南下,又是漫長的半年甚至更久。
一來一回,一年時光便過去了。
朱常洛的去世,在南洋引起的震盪是多方面的。
最直接的體現,便是在宗教領域。
這位康王殿下自從踏上這塊土地,就沉迷道教,不僅自身辟穀,更利用王府的影響力,在南洋大力扶植道教。
數年間,各地道觀如雨後春筍般建立,供奉的神祇從三清四御到民間俗神,應有盡有。
並且,他將自己對祖母李太后的追思與南洋漢人祈求平安、繁衍、豐收的願望結合,創造了一位極具地方特色的神祇。
“輔天佑民弘化慈應普濟顯聖王母元君”。
這個冗長而華麗的封號,包含了護國、佑民、教化、慈悲、普濟、靈驗等諸多含義,盡顯皇家氣派與道教玄妙。
但在民間,百姓們更親切地稱之為“王奶奶”或“南洋奶奶”,因其傳說原型是康王殿下的祖母,一位慈祥而有威望的太后,據說因其功德浩大、香火感應而在南洋顯聖,專司庇佑漂洋過海而來的大明子民安康順遂、家族興旺。
這種與開拓者家族緊密相連的神祇,迅速獲得了移民的情感認同,香火極旺,其廟宇甚至比一些傳統道觀更受歡迎。
在朱常洛的推崇下,道教在南洋佔據了絕對的主導地位。
相比之下西方天主教會,雖然仍在府城和主要港口保留了幾處教堂,也被允許信徒進行宗教活動,但其傳播受到嚴格限制,不得主動向漢民傳教,不得詆譭道教及中華習俗,影響力被牢牢壓制在很小的範圍內。
至於佛教,早在開拓初期,因其部分僧侶與舊土著政權關係密切,且在教義上與急於建立絕對權威的殖民政策有所衝突,遭到了徹底的清理,寺廟被毀,僧侶被逐或還俗,至今在南洋漢人社會中已難覓蹤跡……
朱常洛的薨逝,讓一直受壓制西方教會看到了一絲變數。
一些傳教士私下議論,認為這位崇道的親王離去,或許意味著道教的鼎盛時期即將過去,新繼位的世子年輕,可能會更開放或更務實,教會或許能獲得更多活動空間。
然而,朱由校很快以行動表明了態度。
在其權攝康王府事的第七日,也是葬禮舉行前的重要齋戒日,朱由校率領王府全體成員、南洋主要官員及各界耆老,浩浩蕩蕩前往城外的三清觀。
這座朱常洛生前最常駐蹕、也是南洋規模最大、規格最高的道觀,今日更是莊嚴肅穆。
在觀內最大的主殿“玉皇閣”旁,一座新建的“奉先殿”已然落成。
殿內不供奉任何神像,只設神龕寶座。
朱由校親自將父親朱常洛的鎏金神主牌位,安奉於正中最高的位置之上。
牌位上書:“大明康王諱常洛府君神主”。
隨後,他焚香叩拜,宣讀祭文,正式宣告將三清觀內的“奉先殿”定為康王府一系的宗廟所在,並立下規矩:“自吾父康王始,後世康藩之主,薨逝後神主皆奉於此,享四時香火,受萬代瞻仰。此殿為我康藩精神所繫,血食永祀之地,與國同休!”
當然,這也屬於朱常洛的遺願了。
奉先殿,早就修繕完成了。
朱由校繼承的,不僅是父親的王爵和基業,更是父親留下的這份以道教為核心的文化權威和統治合法性。
訊息傳出,那些暗自期待的西方傳教士們頓時洩了氣。
而南洋各地的道觀則香火更盛,百姓們覺得,新康王殿下此舉,是繼承了老王爺的遺志,繼續庇佑著大家。
道教的地位,非但沒有因朱常洛的去世而動搖,反而因朱由校的明確背書而更加穩固。
葬禮如期舉行,極盡哀榮。
送葬的隊伍綿延數里,南洋百姓自發沿途設祭,哭聲震天。
朱由校全程執孝子禮,面容沉痛而堅毅。
他將父親葬在了城北風水絕佳的“王陵”之中,陵墓規制參照親王禮制,但融入了一些道家元素。
與此同時,報喪的快船早已揚帆北上,承載著南洋的哀訊與新主的期盼,劈波斬浪,駛向遙遠的帝國中心。
而南洋府,在經歷短暫的震盪後,在朱由校的掌控下,迅速恢復了秩序,繼續著它作為大明海外糧倉與沃土的繁榮與忙碌……
…………………………
寫道這裡了,老李也準備結尾了。
實際上,很多書友也發現了這本書也到了該結尾的時候了。
與上一本高開低走,倉促結尾不同,這一本越到後面,老李寫的越詳細,就是怕在倉促了。
明天休息,什麼事情也不幹,從早到晚,一直寫,直到結束……
書友們,明天見……
第1325章 蒼老的天子
萬曆五十四年,春,北京。
紫禁城內的玉蘭剛剛綻出第一抹嫩白,護城河的冰稜徹底化盡,楊柳梢頭泛起朦朧的新綠。
春日的暖意似乎也稍稍浸潤了乾清宮常年縈繞的沉肅。
朱翊鈞的精神頭,在開春後似乎又更 好了些,批閱奏章時手腕依然穩定,召見臣工詢問政事,思路依舊清晰。
只是那滿頭白髮與臉上深刻的皺紋,無聲地昭示著歲月無可挽回的流逝。
太子的身體,在經過漫長的調養後,也慢慢康復 。
雖不能如從前般承擔繁重政務,但已能在天氣晴好時,出席一些禮儀性的朝會,或在東宮接見部分官員,處理些不太耗神的事務。
朱翊鈞看著兒子臉上漸漸恢復的血色,心下稍安,也逐步將一些不甚緊要的章奏轉給東宮閱覽,讓他慢慢重新熟悉朝政脈絡。
朝臣們見此,私下裡也議論,說太子仁孝,陛下眷顧,國本終究是穩的。
然而,這初春時節剛剛凝聚起的一點平和氣象,被一份遠渡重洋而來的急奏徹底擊碎。
那是三月中旬一個略帶寒意的午後。
通政司的官員幾乎是跑著將一份密封的、加蓋著“南陽康王府”和“南洋總督府”雙印的漆盒送入宮中。
如此遠道而來、雙重印信密封的急件,往往意味著海外藩國或邊疆有重大變故。
馮安捧著漆盒,腳步都比平時重了幾分,輕輕放在御案上。
朱翊鈞正與孫承宗商議漕糧改折的事宜,見到漆盒,心頭莫名一跳。
他揮手讓孫承宗暫且退至一旁,自己拿起小銀刀,親手剔開火漆。
盒內是數份文書,最上面一份,是南陽總督府的正式奏報,言簡意賅,卻字字如刀:“萬曆五十三年秋,康王朱常洛於南洋城 薨逝。世子朱由校已權攝府事,並附哀表、請諡疏及康王行狀。”
下面,是康王府正式的哀表與請諡文書,以及一份厚厚的、由王府屬官撰寫的康王生平事略。
哀表的字跡工整卻力透悲愴,詳細稟報了朱常洛病重、迴光返照、臨終遺言及後事料理的經過。
朱翊鈞的目光死死釘在那“薨逝”二字上,彷彿不認識這兩個字一般。
他握著文書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起來。
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連嘴唇都變得灰白。
乾清宮內溫暖如春,他卻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凍僵了四肢百骸。
孫承宗在一旁察言觀色,見皇帝如此情狀,心中已猜到大半,臉色也跟著凝重起來,垂首屏息,不敢出聲。
時間彷彿停滯了。
朱翊鈞就那樣僵坐著,目光空洞地看著那幾份文書,許久,許久。
孫承宗甚至能聽到皇帝胸腔裡傳來的、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終於,朱翊鈞極其緩慢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極其緩慢地吐出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那劇烈的波瀾已被強行壓下,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與蒼涼。
他將文書輕輕放回漆盒,合上蓋子,動作平穩得近乎刻板。
“康王……薨了。”
他的聲音沙啞異常,卻努力維持著平直:“南洋總督府與康王府世子報喪的奏疏。你看看吧。”
孫承宗連忙上前,恭敬地接過漆盒,快速瀏覽了主要文書,心中亦是嘆息。
康王就藩南洋近三十年,雖無顯赫政績,但畢竟是陛下長子,且是海外就藩諸王中最早、封地最要者。
“陛下節哀。” 孫承宗沉聲道:“康王殿下遠鎮南洋,開拓有功,今不幸薨逝,實乃國家之失。所幸世子英敏,已權攝府事,南洋局面尚穩。當務之急,是議定諡號,遣使南下,撫慰藩國,並正式冊封世子。”
朱翊鈞沒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側過頭,沉思片刻。
原來,七八個月前 ……那個夢,是真的。
那夜霧中穿著灰袍、疏淡一揖、轉身消失在霧氣裡的常洛……不是尋常思子之夢,竟是……天人永隔前的最後一面麼?
一股尖銳的、混雜著遲來的恐懼與無盡悔恨的痛楚,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他放在御案下的手,緊緊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能勉強維持住面上那層帝王應有的、冰冷的平靜。
“知道了。” 他終究只是吐出這三個字,聲音輕得像嘆息:“此事……交由禮部會同內閣,依制速議。諡號……要斟酌妥當。康王雖遠在海外,然鎮撫一方,使漢夷安寧,拓殖有功,不可輕忽。”
“臣遵旨。” 孫承宗領命,見皇帝神色極度疲憊,識趣地告退。
待孫承宗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朱翊鈞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猛地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裡,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閉上了眼睛,眉頭緊緊鎖著,胸膛劇烈地起伏。
馮安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卻又不敢上前,只能暗暗使眼色讓所有內侍退得更遠些。
過了許久,朱翊鈞才重新坐直,拿起硃筆,想繼續批閱奏章,卻發現眼前字跡模糊,手腕抖得厲害,一滴濃墨不慎滴落在奏疏上,迅速洇開一團汙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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