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頭李三
窗外,夏夜的蟲鳴隱約可聞,更襯得室內氣氛肅穆。
“陛下以海公舊疏為鏡,照見古今吏治通病,更以‘五要’為尺,度量當下百官言行,立意高遠,用心良苦。臣以為,落實‘忠臣要略’,首在考核。吏部考功司當以此‘五要’細化等第,都察院巡按亦當以此為察訪重點,使虛文化為實績……”
“……臣巡按河南時,見州縣官有以‘水至清則無魚’自解者,今讀陛下‘一絲一粒,皆民脂民膏’之訓,如醍醐灌頂。清廉非僅不貪,更在惜民財力,禁絕無名之費。請敕令戶部、工部,釐清地方‘常例’、‘陋規’,明示天下,永為禁例……”
:“……‘任事以能,非以空談’,然今部院之中,仍有清流以高談闊論為能,以處理實務為濁。遇難事則互相推諉,美其名曰‘持重’。此風不革,實幹之臣難伸其志……”
“……‘愛民以仁’,於京畿首善之地,首要便在獄訟公平、市井安寧。臣請於府衙外設‘民情箱’,許百姓投書言事,五日一開,臣親自披閱,凡有冤滯,立時查辦……”
當然,更多的奏章是程式化的讚揚與表態,文采斐然卻內容空泛,引經據典只為證明陛下聖明、甚至是偉大。
對這些,太子大多快速掠過,留下一個淡淡的圈…………
第1335章 忠臣要略 4
朱常澍帶著整理好的摘要,於兩日後再度踏入乾清宮。
殿內冰鑑散著絲絲涼氣,稍稍緩解了夏日的燥熱,他將那本自己整理好的素面冊子恭敬呈上,條理清晰地彙報了閱看奏章的分類、摘錄的標準。
朱翊鈞安靜聽著,偶爾啜一口清茶,目光落在冊子上那些被精心摘錄出的字句。
待兒子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你能看出敷衍與真切,能辨空談與實務,這很好。為君者,耳中需聽八方風雨,眼中要識百樣人心。”
朱常澍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將盤旋心頭數日的疑問說了出來:“父皇明鑑。兒臣閱看時也在想,‘忠、仁、能、廉、和’五要,道理至正,人心皆明。”
“然人性自有趨利避害、好逸惡勞之惰性,官場更有積年盤結之利益、彼此包庇之舊習。文章道理,如春風化雨,能潤澤心田,可若要滌盪那些……那些根深蒂固的積弊與惰性,單靠倡導與感召,恐力有未逮。”
“譬如西北之案,若無雷霆手段,斷難廓清。”
“兒臣愚鈍,敢問父皇,日後若再遇此類……‘頑疾’,或僅是普遍存在的推諉、苟且、貪墨小隙,當如何持續施治,方不使‘五要’淪為紙上空談?”
太子問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這不僅是他的疑惑,恐怕也是許多看到《忠臣要略》的清醒官員心中的疑問。
朱翊鈞放下茶盞,目光從冊子上移開,投向殿外被烈日照得發白的宮磚。沉默了片刻,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冷硬與決斷:“春風化雨,需有時。雷霆霜雪,亦需有時。”
“文章,是立規矩,明道路,告訴天下人,什麼是‘是’,什麼是‘非’。這是‘教’。”
“但‘教’不足以戒眾,仁不能以治國。”
“荀子有言:‘罪至重而刑至輕,庸人不知惡矣,亂莫大焉。’”
他頓了頓,目光轉回,看著兒子,那眼神深處似有寒星閃動:“自萬曆五十年始,凡有貪墨壞法、殘民以逞、瀆職廢事、結黨營私、欺君罔上,一旦事發查實,不必再存姑息之念,不必再論‘水至清’之說。”
“該奪職的奪職,該流放的流放,該殺的,就殺。”
“朕這些年,或是年紀長了,或是看這‘盛世’久了,確有過分寬縱之處,總想著大局平穩,些許瑕疵可容。”
“西北之事,給朕敲了警鐘。朕容得下他們六分想自己,兩分念朝廷,兩分顧百姓,這已是朕的底線。”
“可若有人,連這底線都要踐踏,將那兩分朝廷公義、兩分百姓生計也貪了去,只顧他那十分的私慾……那便是自絕於朝廷,自絕於天下。”
“亂世用重典,沉痾下猛藥。如今雖非亂世,然吏治若持續疲敝,便是盛世之大患,遲早釀成大亂。”
“矯枉有時必須過正。”
“朕已明明白白將道理寫在月報之上,曉諭天下。此後,再犯者,便是明知故犯,其心可誅。”
說這些話的時候,年老的朱翊鈞臉上滿是殺意。
朱常澍聞言,心頭凜然。
父皇這番話,清晰無誤地傳遞出一個訊號,寬仁撫慰的時期已經過去,接下來將是一個紀律嚴明、執法趨緊的階段。
父皇這是真要一改前些年的“寬鬆”,以鐵腕護持他親手寫下的“規矩”。
“兒臣明白了。”
朱翊鈞面色稍緩,又說起了點了點頭:“這些具體的建言,是好事。可見明白人還是有的。將摘要交與內閣,命他們會同吏部、都察院、戶部詳議,儘快拿出可操作的條陳章程來。”
“好的建言,該採納便採納,該試行便試行。”
父子二人又就幾位提出切實建言的官員略作討論,朱翊鈞甚至問了問太子對這些官員既往政績的印象。
殿內的氣氛,從方才論及刑殺的凜冽,稍稍轉為務實政事的沉靜。
就在紫禁城內的父子對話為這場整風定下強硬基調的同時,《燕京月報》六月二十日的特刊,正以驛傳系統的最高速度,飛向帝國的每一個行省、每一個府州。
數日之後,各省省會、要衝之地的官員,陸續收到了這份非同尋常的報紙。
南京,留都。
兵部尚書王永光讀到報紙時,正在玄武湖的畫舫上與幾位致仕老臣小聚。
僕人將加急送來的月報呈上,他起初不以為意,直到看見那兩篇並列的文章標題。
畫舫內的絲竹談笑漸漸停歇,幾位老臣傳閱著報紙,面色都嚴肅起來。
“陛下……這是將海剛峰公供起來,做了百官的一面鏡子,又親手打磨了一柄尺子啊。”
“留都官閒,但心不能閒。明日便召集各部堂官,研讀此二文。陛下‘任事以能’之訓,於我等亦是鞭策。”
山西,太原。
巡撫楊漣幾乎是屏住呼吸讀完的。
他第一時間關注的,自然是陛下對吏治,尤其是對地方大員責任的論述。
每讀一句,蒲津驛那驚魂一夜的記憶便清晰一分,背上彷彿又有冷汗滲出。
“僥倖,真是僥倖……”
他心中後怕不已。
若非山西未成網路,若非自己平日還算約束得緊,恐怕自己的名字,也早已出現在西北案的名單之上,而非如今還能坐在這裡,戰戰兢兢地品味聖心。
他立刻召來下屬,釋出了命令,命各級官員務必深讀細品,十日內,各州縣主官副職各人須上交一份心得,結合本職,巡撫大人要親自,一份份的看。
浙江,杭州……
…………
廣西,桂林……
…………
遼東,瀋陽……
…………
…………
…………
在這股自上而下席捲官場的浪潮中,也有一些邊緣的、卻與國朝有著特殊血脈聯絡的人,被這期月報觸動。
湖廣,武昌府。
這裡曾是楚王就藩之地,王府巍峨,枝繁葉茂。
然百年繁衍,宗祿成為朝廷沉重負擔,早年間新的宗藩規制頒佈後,允許部分遠支、低等宗室脫離玉牒,自稚嫞⒁淮涡越o予些許銀錢或田產,便不再發放祿米。
在武昌城東南隅,毗鄰喧囂市集的一條僻靜小巷裡,有一處狹小但整潔的院落。
院門陳舊,上方卻還依稀能看出一點褪色的朱漆痕跡。
主人姓朱,名華今,是太祖血脈,輩分卻比朱翊鈞高上不少。
其祖上是庶出子孫的庶出子孫,傳到朱華今父親那一代,已是最末等的奉國中尉。
到了萬曆年間朝廷清理宗祿時,他父親這一支便選擇了“辭爵為民”,換得一筆不大的銀錢和武昌城裡的這處小院。
曾經的“朱皇孫”,如今只是武昌城裡一個靠代寫書信、文書、偶爾幫店鋪記賬餬口的窮書生。
堂屋狹小,傢俱簡樸,唯一顯眼的是正面牆壁上設著一個極其樸素的神龕,沒有牌位,只用一張微微發黃的宣紙,以恭楷寫著“大明太祖高皇帝之神位”。
身份可改,生計可變,但根源不可忘。
每逢初一十五,朱華今總會上一炷清香。
這日清晨,朱華今如同往常一樣,早早起身,仔細淨手後,在太祖神位前默默站了片刻,然後拿起桌角一箇舊但乾淨的布袋,出了門。
他先到巷口老王的攤子上買兩個炊餅,接著便走向隔著兩條街的“聞墨齋”。
這是一家兼賣文具書籍、也代售《燕京月報》的小鋪。
掌櫃的與他相熟,知道他每十日必來買一份。
“朱先生,早啊。今日月報到了,聽說……有點不一般。”掌櫃的壓低聲音,遞過一份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報紙,眼神裡帶著點神秘和感慨。
朱華今道了謝,付了錢,將報紙小心捲起,塞入布袋。
他沒有立刻回家,而是走到江邊一處僻靜的柳樹下,就著晨光和水汽,慢慢展開報紙。
當“治安疏 海瑞”和“忠臣要略 皇帝御製”兩行標題映入眼簾時,他捏著報紙邊緣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
他先細細讀完了海瑞那篇早已聞名的雄文,心中激盪,彷彿能看到那位直臣風骨凜然的模樣。
接著,他便讀到了當今天子的御製文章。
他的閱讀速度很慢,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咀嚼。
讀到“朕聞,國之興廢,繫於吏治;吏之賢否,關乎民生”時,他微微點頭。讀到“一絲一粒,皆民脂民膏”時,他想起昨日替一位老農寫給縣衙的訴狀,那老農便是因里長多徵了一擔米而憤懣不已,跑到縣衙來告狀。
讀到“朕老矣,然猶望見河清海晏,天下太平”時,他心中莫名一酸,抬頭望向浩浩長江,良久無言。
他一介布衣,早已遠離廟堂,甚至宗室身份都已剝離。
朝廷的雷霆手段、官場的整頓風波,似乎都離他很遠。
不過,這個大明朝卻是他的祖先建立的。
他即便沒有宗室的身份,卻依然希望,太祖高皇帝的大明朝,百姓能夠安居樂業,官員可以清廉愛民……
皇帝老了。
可心卻沒老。
………………
忠臣要略,如同投入大明朝這面巨湖的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從權力中心層層外擴,官場、士林、市井,乃至朱華今這樣散落民間的“舊時王孫”,都被這漣漪輕輕拂過,在心中留下或深或湣⒒蛎骰虬档暮圹E……
風已起於青萍之末,能否滌盪塵埃,煥然一新,則需看這陣風要吹多久,風力有多勁,以及,那些牆角的積垢,是否真的願意被風吹走了……
第1336章 萬曆五十三年 1
乾清宮那番定調的話語,隨著夏日的熱風,似乎也漸漸飄散在官員們“一陣風”的預判裡。
天子老了,這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共識。
精力不如壯年,手段也趨向寬仁,至少在前些年的光暈下,許多小節確實被默許或輕縱了。
太子殿下仁厚,正等著承繼大統,按常理,老皇帝晚年理應與臣子們留些香火情分,平穩過渡,將那些得罪人的、刮骨療毒的事,留給新君去樹立威信才對……
當然,有這些想法的人,都是官場上多用心思做事的。
忠臣要略刊發後的幾個月,官場確實肅靜了一陣子,奏章裡的空話套話少了些,各地也偶有“響應聖訓、懲處宵小”的訊息報上。
但很多人心底那根弦,又隨著時間推移慢慢鬆弛下來。
畢竟,陛下已是望七之年,還能有多少心力,去追查那無處不在的積弊惰性呢?
不過是文章示警,敲打一番罷了。
風頭過了,該怎樣,或許還是怎樣。
不少人心存僥倖,觀望著,等待著這陣“春風化雨”自然止歇。
然而,萬曆四十九年秋,一道發自西南的奏報,猶如驚蟄前的第一聲悶雷,猝然炸響了這種僥倖。
雲南曲靖知府吳友仁,在任七年,貪墨礦稅、勒索商旅、強佔民田,累積贓銀逾三萬兩,更縱容家奴打死控告的彝民頭人子弟,險些逼反頭人。
此事被新任巡按御史密查實據,直奏中樞。
若在往年,此類邊遠之地官員的貪腐,或許申飭、降調,甚至以“穩定邊疆”為由遮掩過去。
但這一次,奏章抵達御前不過十日,硃批便下:吳友仁 “剝民肥己,戕害邊氓,贓私狼藉,著即革職拿問,家產抄沒。三法司從速嚴審定擬,不得稍延。”
詔命迅疾如電。
北鎮撫司緹騎直下雲南,將還在知府衙門飲酒作樂的吳友仁鎖拿進京。
審訊雷厲風行,年底之前,吳友仁被判斬立決,於西市明正典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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