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頭李三
此刻竟敢在天子面前如此猖狂無狀……
雖然,這兩個人說話沒有禮貌。
但朱翊鈞卻顯得異常平靜,只是目光更冷了幾分。
“這位官人。老夫記得,朝廷律例,驛站乃傳遞公文、接待往來官員公務之所,有嚴格章程。夜間需保持肅靜,以備緊急軍情。更嚴禁召引娼妓入內,聚眾酗酒,喧譁滋擾。你們身著官服,在此尋歡作樂,合適嗎?”
李德祿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仰頭打了個酒嗝,指著朱翊鈞,對同伴笑道:“聽聽!這老頭跟咱們講起朝廷律例來了!”
“合適?有什麼不合適的?我今天在渡口查驗船隻、盤查貨物,累了一天了!喝點酒,找點樂子,鬆快鬆快,怎麼了?”
“花你家的錢了?礙你家事了?”
他越說越來勁,往前又湊了湊,唾沫星子幾乎濺到朱翊鈞臉上:“我發現,你老頭,管得倒挺寬!你誰啊?就算是咱們的陛下來了,像咱們都是最底層為他老人家辛苦辦差,樂呵樂呵,他老人家還能不讓……”
“就是,就是……”王彪在一旁幫腔,乜斜著眼:“看你這樣子,也就是個有點家底的老財主吧?我告訴你啊,朝廷律法也說了,私自圈養閹宦,那可是大罪,趁著我們還沒有生氣,趕緊回屋老老實實去睡覺,別在這兒礙眼,壞了我們的興致!”
說著,竟伸出手,想去推搡朱翊鈞的肩膀。
朱翊鈞雖然六十了,也算是一個老同志,但他有所防備,閃的挺快,一側身,這王彪就撲了一個空。
這王彪的這個舉動,可是把身後的楊漣給嚇壞了。
他擼起袖子正準備乾的時候,一個略顯焦急的聲音從月亮門方向傳來:“哎喲!諸位,諸位!這是怎麼了?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只見一個穿著驛丞服色、身材微胖、約莫五十歲上下的男子,擦著額頭的汗,氣喘吁吁地小跑過來。
正是蒲津驛的驛丞劉懿。
他顯然是聽到動靜趕來的,一來就看到這雙方對峙的場面,尤其是看到李德祿和王彪要對那氣度不凡的老者動手,嚇得魂飛魄散。
劉懿是堆起笑臉,對李德祿和王彪連連拱手:“李大使,王巡檢!!酒可還夠?怎麼到院裡來了?快請回席,快請回席!這幾位……”
他轉向朱翊鈞,藉著燈光仔細一看,認出了這正是傍晚時分以“戶部隨行書辦”名義入住後院的那位“黃老爺”一行。
他記得手續文書齊全,但具體來頭不明,只知道是京城下來的。
劉福臉上的笑容立刻變得更加殷勤,腰也彎得更低了些,對朱翊鈞道:“原來是黃老爺!下官是此間驛丞劉福。驚擾了黃老爺休息,實在是罪過,罪過!”
他試圖打圓場:“黃老爺,您看,這幾位都是本地衙門的官人,今日公務辛勞,在此小聚……或許聲音大了些。下官這就勸他們小聲些,這就勸!”
他又轉向李德祿,壓低聲音,帶了些許懇求:“李大使,王巡檢,可不敢瞎胡鬧啊。這位黃老爺是北京城戶部裡面下來的,咱別鬧得太難看……幾位爺繼續樂呵,小聲些,成不?”
李德祿和王彪一聽“戶部下來的”,酒醒了兩分,囂張氣焰稍斂。
戶部雖然未必直接管得到他們這些地方鹽課、巡檢的小官,但畢竟是京官,誰知道有什麼背景?
兩人對視一眼,哼了一聲,沒再繼續往前湊,但臉上仍是不服不忿。
劉福連忙又對朱翊鈞陪笑道:“黃老爺,您看……這事鬧的。您大人有大量,別跟這些小輩一般見識。夜深了,您老還是先回房歇著吧?”
“這裡……下官來處理,一定處理好,保證不再喧譁,擾您清夢!”
朱翊鈞看著劉福那圓滑世故、試圖和稀泥的臉,又看了看李德祿、王彪那依舊不以為然的表情,以及廳內那些探頭探腦、毫無懼色的官員和女子,心中已然明瞭。
這驛丞看似在調解,實則是在偏袒本地這些地頭蛇,息事寧人,甚至……可能本就與他們沆瀣一氣。
他忽然覺得有些乏味,也有些冰涼。
跟這些醉醺醺的蠹蟲,講朝廷法度,講為官體統,無異於對牛彈琴……
朱翊鈞深深看了劉懿一眼,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劉懿心頭莫名一悸。
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可一時之間,又想不出在哪裡見過。
然後,朱翊鈞什麼也沒再說,轉身,緩步向後院走去。
馮全和楊漣立刻跟上,一左一右護在身後。
楊漣狠狠瞪了李德祿、王彪一眼,那眼神中的凌厲與怒意,竟讓兩個醉鬼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隨即楊漣也快步跟上朱翊鈞。
見朱翊鈞一行人退去,劉福長長鬆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李德祿卻得意起來,對著朱翊鈞的背影啐了一口:“呸!裝什麼大瓣蒜!還不是夾著尾巴走了!”
王彪也笑道:“就是!劉驛丞,還是你面子大!來,接著喝!別讓這些晦氣傢伙壞了興致!”
劉懿轉過身,臉上又堆起那種慣常的、討好又帶著幾分油滑的笑:“二位爺消消氣,消消氣!咱們接著樂,接著樂!不過……聲音真得小點兒了,畢竟……”
他指了指後院方向。
“知道啦!”李德祿不耐煩地揮揮手,摟過剛才那個西域女子,搖搖晃晃地往廳內走:“走,美人兒,咱們繼續!剛才那曲還沒跳完呢!”
………………
祝大家元旦快樂…………快樂……快樂……
第1323章 天子西巡 8
劉懿看著李德祿和王彪摟著女子,重新投入那片燈火酒色之中,自己也下意識地跟著走了兩步,卻又在門檻處停住了。
不知怎的,方才那位“黃老爺”臨去時那平靜無波的一眼,像一根細小的冰刺,紮在他心頭,讓他方才那點圓滑世故帶來的安心感蕩然無存,反而生出一種莫名的寒意與不安。
他終究沒有走進那間喧囂的廳堂,只對裡面吆喝了一句“諸位盡興,下官先去巡看一下”,便轉身離開了前院。
他也沒心思真的去巡視,只是心緒不寧地回到了自己位於驛舍前堂一側的值房。
值房裡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
桌上油燈如豆,映著他那張心事重重的臉。
他坐了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早已涼透的粗茶,慢慢啜飲著,腦海中卻反覆浮現出那位“黃老爺”的面容。
那眉眼,那氣度,尤其是那雙眼睛……平靜之下,似有雷霆萬鈞,又似古井深潭,讓人望之心悸。
“總覺得……在哪裡見過……”劉懿喃喃自語,眉頭緊鎖,拼命在記憶裡搜尋。
“可是在哪裡見過呢?”
他自認記性不差,在蒲津驛這四方通達之地做了十幾年驛丞,南來北往的官員、商賈、僧道、使者見過無數,但這樣一張臉,這樣一雙眼睛……
越想,越覺得那面容熟悉,卻偏偏像是隔著一層濃霧,抓不住,看不真切。
這種不上不下的感覺,讓他心煩意亂。
前院的喧鬧聲似乎又高了一些,夾雜著女子尖細的嬌笑和男人們粗野的呼喝。
這是在辦事了。
也可見,這些人對於剛剛的衝突,並沒有放在心上。
地方上的這些“爺”,他一個小小的驛丞,哪個也得罪不起,只能睜隻眼閉隻眼,有時還得陪著笑臉湊個趣。
他吹熄了燈,和衣躺到床上,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但一閉上眼睛,“黃老爺”那雙眼睛就在黑暗中浮現,靜靜地看著他。
睏意漸漸襲來,劉懿的意識開始模糊,沉入一片混沌的夢境之中。
起初是紛亂的光影和聲音,混雜著李德祿、王彪的醉話,西域女子的笑聲,還有他自己那諂媚討好的話語……忽然,這些雜音如潮水般退去。
眼前出現了一片金色的光芒,柔和、莊嚴、浩瀚無邊。
光芒中心,漸漸顯露出一尊巨大的佛像。
佛像端坐蓮臺,寶相莊嚴,周身徽衷谙楣馊痨之中,法相慈悲,卻又透著無上的威嚴。
劉懿在夢中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敬畏與平靜,不由自主地想要頂禮膜拜。
他戰戰兢兢地抬起頭,想瞻仰佛的面容。
那佛像的面容起初徽衷谌岷偷墓鈺炑e,看不真切。
慢慢地,光芒散去,五官清晰起來。
高額,長眉,挺直的鼻樑,緊抿的嘴唇,還有那雙平靜深邃、彷彿能洞察世間一切的眼睛……
這、這哪裡是什麼佛陀?!
是剛才在院中,面對李德祿等人無禮挑釁,依舊平靜無波、最後只深深看了自己一眼的“黃老爺”!
夢中,那佛面“黃老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夢境,直接落在了劉懿的靈魂深處。那目光中沒有憤怒,沒有斥責,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的平靜。
“啊——!”
劉懿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渾身冷汗淋漓,心臟狂跳如擂鼓,幾乎要衝破胸膛。
黑暗中,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夢中那尊“佛面天子”的影像依舊清晰地烙印在腦海中,與現實中“黃老爺”的面容徹底重合!
“是他……是他!!”
“終於想起來在哪裡見過了。”
劉懿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在寂靜的值房裡顯得格外淒厲。
他猛地一拍大腿,疼痛讓他更加清醒。
他想起來了!
全都想起來了!
不是他日常接觸的什麼過往官員!
是畫像!
是佛像!
大約就在七八日前,有一隊從烏斯藏遠道而來的喇嘛僧侶,聽說,裡面有一個藏地的黃教領袖,途經蒲津驛,前往北京。
他們攜帶著重要的貢品,據說是藏傳黃教領袖為當今天子萬曆皇帝新繪製的金汁唐卡佛像,以及一些其他貢物。
按照慣例,這種涉及天子御容和重大貢品的隊伍,沿途官員都需謹慎接待,但無權查驗貢品本身。
當時,劉懿只是出於好奇,又或許是想巴結一下這些可能與宮廷有所往來的喇嘛,曾試圖接近。
他記得其中一個領頭的喇嘛漢語不錯,話還挺多的。
跟他也聊的來。
他使了些銀子,說了不少好話,那喇嘛或許見他是個小驛丞,也未過多防備,在交接文書、安排住宿的間隙,曾短暫地、在極其保密的情況下,向他展示過那幅唐卡的外盒,甚至開啟一條縫隙,讓他“驚鴻一瞥”過內裡畫卷的一角……
那正是藏地今年新供奉的“文殊菩薩化身大皇帝”的寶相莊嚴圖……
雖然只是匆匆一瞥,雖然畫卷中的天子更顯年輕威儀,身著莊嚴法衣,與今日所見這位布衣老者氣質迥異,但那面容的輪廓,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劉懿當時並未特別在意,只覺得天子御容果然非凡,看過也就漸漸淡忘了。
直到此刻,噩夢驚醒,兩幅面容在腦海中碰撞、融合……
“老天爺啊……”劉懿癱坐在床上,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
那個被李德祿罵作“老棺材瓤子”、“老東西”,被王彪險些推搡,被自己圓滑打發走的布衣老者……竟然是當今天子……
做了大明天下四十八年的天子。
陛下竟然微服私訪,到了他這小小的蒲津驛,而他成了縱容包庇的一員!
“完了……全完了……”劉懿面如死灰,冷汗瞬間溼透了裡衣。
欺君?
不,這比欺君更可怕!
這是御前失儀、縱容犯上、褻瀆天威!
任何一條,都足以讓他,讓李德祿、王彪,甚至可能牽連更多人,死無葬身之地……
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跳下床,在狹窄的值房裡像沒頭蒼蠅一樣轉來轉去。
窗外,天色依舊漆黑,離天亮還早。
前院的喧鬧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死一般的寂靜,更讓他心慌。
他想立刻衝到後院,跪在天子門前請罪,但又怕深更半夜,再度驚擾聖駕,罪上加罪。
他想去把李德祿、王彪那兩個不知死活的蠢貨揪起來,但又怕鬧出更大動靜。
他就這樣在極度的恐懼、悔恨與無措中煎熬著,睜著眼睛,看著窗紙一點點由濃黑轉為灰白。
這一夜,對他來說,比一生都要漫長。
天色終於矇矇亮。
驛舍裡開始有了早起趕路官吏輕微的動靜,馬廄裡傳來馬匹的響鼻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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