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何安福應了聲“是”,就急匆匆往門口而去。
他剛一動身,西廂的皮司業廂房裡,幾名身穿官服的官員正圍坐在一塊兒。
“本官已找人打聽過,這位陳三元在松奉可是膽大包天,硬生生將松奉換了個樣,怕不是好惹的。”
“範監丞多慮了,松奉是松奉,京城是京城,如何能比。”
一名酒糟鼻的官員不甚在意道。
範監丞卻道:“這位陳三元年輕氣盛,若真鬧出什麼事了,咱們都不好過。”
酒糟鼻官員極不在意:“監生名冊都放在他的桌案上了,這會兒該在看,裡頭牽扯了多少人,他敢全得罪了?當初那朱登科來國子監時,不也燒了三把火,等燒完被彈劾後就消停了,咱以往怎麼過,往後照樣怎麼過。”
“陳三元能將徐鴻漸拉下來,就不是朱登科能比的。”
範監丞依舊堅持道。
他知曉新祭酒是大名鼎鼎的陳三元后,就特意多番打聽,得知這位陳三元在松奉的事蹟後,一顆心就提了起來。
初生牛犢不怕虎,這位陳三元年輕氣盛,辦起事來根本不講規矩。
一旦來國子監,他們的日子必定不好過。
“他一個地方知府能辦成倒徐大事,是因上頭的人想倒徐,不過借他的手罷了。”
酒糟鼻官員並不在意:“他今年實歲不過十八,即便再聰慧也只是才學過人,終究閱歷不夠。那些事蹟多少是靠他一人之力能辦到的?恐怕多數都是被人當做標杆立起來的。”
三元公就像個祥瑞,用以彰顯天子文治。
若只出一位三元公倒也罷了,連著出兩位三元公,可見天子著實有些託大了。
“咱們這位祭酒大人當年論開海,還是頗有學識與口才。”
另一名官員頗不贊同。
其餘人也紛紛點頭:“陳三元文采自不必多言,功績也絕不小,我等不可輕視。”
酒糟鼻官員便道:“只要我等不配合,以往如何,以後也如何,他一人權力無法下達,又能做得了什麼?”
眾人互相對視一眼,紛紛頷首。
陳大人雖為祭酒,若釋出什麼新規,或想要做些什麼事,只要他們或推脫或拖延,就可將其架空,讓其有力使不出。
何況這國子監的學生多數都是非富即貴,根本不服管教,從前朝開始,國子監就一直向下俯衝,難不成靠這陳硯一人就能力挽狂瀾?
“本官放在這位陳大人桌上的東西,夠他看十來日的。加上廕生們背後盤根錯節的關係網,他需得慢慢理,諸位萬莫自亂陣腳。”
皮正閒道一聲,其餘人紛紛笑著點了頭,瞧著都到了申時,也就各自收拾一番回家。
待到酉時初,國子監裡裡外外都空了下來。
到酉時三刻,又有三百來名監生回了號舍。
陳硯領著何安福前往號舍。
國子監的各處號舍都落了鎖,並無人居住。
連著走了十來間號舍後,終於看到一間未落鎖,門縫裡還透出燈光的號舍。
陳硯敲了門,很快門被開啟,一名穿著青色長袍厚易拥谋O生站在門口,瞧見陳硯就疑惑地問道:“這位大人是?”
何安福立刻道:“這位是今日上任的國子監祭酒陳大人。”
那監生趕忙對陳硯行學生禮,屋子裡另外一名監生也趕忙過來行禮。
陳硯笑道:“你等住號舍的監生還未曾見過本官,本官閒來無事,就來看看你們。”
兩名監生趕忙將陳硯迎進號舍裡。
陳硯走進屋子,便覺這屋子與外面一般冷得厲害。
第756章 第一把火1
一名監生吸了吸鼻子,開口就噴出一口白氣:“屋子冷,大人您若不嫌棄,就用學生的被子吧。”
陳硯看向號舍裡的大通鋪,上面有兩床未疊起來的被子,中間一張炕桌,上面是一盞油燈,兩本書分列在油燈的兩邊,這兩名監生剛剛顯然是用被子裹著分坐在炕桌兩邊,就著燈火背書。
陳硯倒也不客氣,脫了鞋子上炕,撿起一床被子就裹在身上:“太冷了,你們也用被子裹著,莫要凍壞了。”
兩名監生哪裡敢在祭酒大人面前如此無禮,紛紛推辭。
陳硯笑道:“本官為祭酒,也就是你們的先生,你們身為學生怎不遵師命?”
兩人雖都過了三十歲,可還是監生,陳大人雖比他們小許多,卻是國子監祭酒,著實是他們的先生。
何況陳三元乃是天下讀書人的表率,又素有清名,二人自是崇敬,當即就靠坐在陳硯對面,二人裹著一床被子。
陳硯問過後知道二人分別是王找馀c李國亮,都是入京參加會試,落榜後就留在京城入了國子監,想著以監生身份謧縣丞之類的佐貳官。
“冬月的京城嚴寒,你等不將炕燒起來,如何能專心讀書?”
陳硯語氣溫和地問道。
王找鉄o奈道:“學生家境貧寒,中舉後雖有些投獻,然學生在京城生活,每日的吃飯、筆墨紙硯等都花費不小,實在無銀錢再買柴火燒炕。”
“怎的不在掌撰廳吃飯?”
李國亮便忍不住道:“國子監只每日午時給我們這些住在號舍的監生一個饅頭,其餘一概不管,我等就只能自行去街上吃飯。”
王找庥酶觳仓忭斄讼吕顕恋母觳玻顕帘銊e過頭,只是臉上盡是不甘。
如此動作自是沒逃過陳硯的雙眼,他卻當未見到,話鋒一轉道:“本官當年求學路也十分不易,冬日手凍僵後寫不得字,就起身活動一番,待全身都熱起來後繼續。夏日若熱得厲害,就去打一盆井水,洗手洗臉。多年下來,右手握筆之處盡是厚繭子。”
他笑著對兩人道:“如今倒是頗為懷念。”
兩名監生感同身受的同時,又越發激動。
陳三元也是寒門出身,如他們一般苦讀,如今已高居國子監祭酒之位。
他們或有一天,也可入朝堂,施展畢身所學。
陳硯又與他們閒聊了片刻,就去了其他號舍。
走了一圈,住人的號舍只兩個燒了炕,其餘都是穿著厚易釉俟蛔踊蜃蛱稍诳簧习局�
這一夜,陳硯廂房的燈亮到後半夜。
翌日未時初。
皮司業踱步到聚賢門附近,見門口空空蕩蕩,心裡便是一聲譏笑。
還以為這位陳祭酒要在門口站個三五日,沒想到只一天就受不住凍了,看來其耐性還不如朱登科。
門房瞧見他來了,趕忙提著個竹籃小跑出來,臉上盡是諂媚的笑:“司業大人,這些日子天兒太冷了,小的殺了只鵝,您燉些熱湯暖暖身子。”
皮司業瞥了門房一眼:“鵝可不好處理……”
門房邊揭開蓋子遞過去,邊道:“小的都給您處理好了,您往鍋裡一丟,煮了就能吃。”
皮司業看向籃子裡,裡面的鵝不止殺好拔了毛,還貼心得剁成了一個個小塊,用幾個大碗放著。
“有心了。”
皮司業誇了一句。
門房腰更彎了幾分:“小的也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只這麼些雞鴨鵝的,好在司業大人不嫌棄。這籃子怪沉的,小的幫大人送去廂房吧?”
皮司業並不反對,門房趕忙跟在他後面,閒聊了會兒瞅準時機就問:“小的瞧著掌撰廳的各位大人每日太過勞累,不如從外找個廚子,把雜事都幹了,也讓掌撰廳各位大人能騰出手幹大事。”
“你有人想進掌撰廳?”
“真是什麼都瞞不過大人您,小的有個堂弟學了五年廚,最近出師了,正找活兒幹。他這人老實、能吃苦,又聽話,廚藝也不錯……”
皮司業打斷他:“這國子監的規矩你該知道。”
門房趕忙道:“小的明白,都準備好了。”
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往皮司業懷裡送。
皮司業拆開一個角,裡面是一些碎銀子,隨手顛了顛,就丟進門房的竹籃裡:“拿回去吧。”
門房就知道不夠,一咬牙,又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到之前那個油紙包旁邊,陪著笑臉道:“小的那堂叔家貧,只能湊出這麼些,還望大人您能拉上一把。”
兩包銀子雖不多,也實在不少了。
皮司業雙手負在身後:“看在你的面上,本官也就不計較那些了,明兒個將他帶來讓本官見見。”
門房大喜之下連連道謝,人也更殷勤,一路吹捧著往前而去。
快到敬一亭時,就碰到新祭酒大人的一名護衛迎來,讓其前往祭酒的廂房。
皮司業對那門房擺擺手,門房會意,趕忙將籃子塞進皮司業的手裡,轉身就跑。
皮司業將籃子放回自己的廂房後,才去見陳祭酒。
推開門進去,瞧見陳祭酒正端坐在案桌後,他行了個禮就問:“不知大人找下官來所為何事?”
陳硯問道:“為生員每夜務要在號宿歇,不許酣歌夜飲,因而乘醉高聲喧鬧。不知這監規中,可有這條?”
皮司業應道:“前朝時有這條監規,不過如今國子監與當初形勢已全然不同,此條便不適用了。”
“為何不適用?”
陳硯追問。
皮司業應道:“如今國子監多為廕監和例監,在京中多有房舍可供居住,國子監內住宿極艱苦,他們自是不習慣,他們家中長輩也捨不得自家孩子受這等苦。”
陳硯便道:“監規如此,凡我國子監的學生就該遵守,若吃不得苦,大可離開國子監。”
“大人,那些廕監背後……”
“本官只知這些盡是我國子監的生員,該恪守監規。”
陳硯目光落在皮正賢身上:“皮司業將此訊息傳出去,臘月初一起,所有監生需食宿在國子監,不可擅自離開。”
第757章 第一把火2
司業廂房內。
“國子監有這條監規?”
眾人齊齊看向範監丞。
範監丞負責的繩愆廳,掌管國子監的紀律監規。
“確有這條。”
得到範監丞的肯定,眾人臉上的神情都變得難看起來。
酒糟鼻官員忍不住道:“那監規稀碎繁雜,這位陳三元究竟是如何尋出來的?”
“本官昨日就說過,這位陳三元極難纏,你們卻不當回事,今日便瞧見他的厲害了。”
範監丞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已帶了深深的擔憂。
“爾等實在低估了咱們這位新祭酒。”
酒糟鼻道:“光是那些個名冊和國子監的名冊,就夠他看上幾日,誰料他會先看那又臭又長的監規,還從中找出這麼一條來。”
眾人神情極複雜。
他們這些人入國子監時,看那些監規時可謂頭疼不已,後來發覺根本無人遵守,自是懶得再看。
畢竟這國子監建於元,又經歷明朝,再到大梁朝,監規已名存實亡。
當年朱登科入國子監,直接就制定了好幾個規矩,想要用以約束眾人,後來連番失敗。
如今這陳硯竟不是頒佈新規,而是直接用監規,這就讓他們難受了。
畢竟監規從祭酒到學生,要求都極嚴格,若真按照監規來,他們都得成聖人。
“難道這位新祭酒能忍得了這麼些規矩?”
酒糟鼻官員冷哼一聲:“他比我等還年輕,如何能真能一直關在國子監裡?”
“不錯,”皮司業應道:“若他重新制定規矩,我等還需想應對之策,如今他竟用極嚴苛的監規,監生們就不會答應。”
酒糟鼻官員雙眼一亮:“司業大人的意思,是要將陳祭酒的新法規宣揚下去?”
“不止宣揚,還要大張旗鼓地宣揚,要讓每個監生都知曉。”
皮司業雙眼盡是必得之色:“生員必對此不滿,定不會聽從。他太貪心,第一把火竟就想燒得如此之大,卻不知沒足夠的柴火,這火就燒不起來。此時他就算想撤銷,我等也不能如他願了。”
“若此監規被監生公然反對,陳祭酒便再無法掀起浪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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