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僅僅說出兩個單詞之後,波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等等……”
他一改剛纔放鬆的姿態,整個人騰地一下坐直了身子:
“2008年?”
這個劇情,好像突然之間就開始跑偏了。
如果是2010、2012,或者是其他什麼年份,那波迪其實都不會太當回事。
反正就算到了那時候,也還能延後嘛。
但2008年,就不一樣了。
因爲按照計劃,CAEP6將在2008年正式啓用。
換句話說,華夏的這個所謂“新標準”,並不是爲了在日後作爲CAEP8接替CAEP6,而是準備直接取代後者!
當然,CAEP的內容本身並無強制力,真正發揮作用的仍然是各國自己的法律法規。
而各國也可以根據實際情況決定是否應用CAEP標準。
很多發展中國家都會根據實際情況,對本國的具體規定做出調整,以允許更多低成本的飛機型號進行註冊。
但直接搬出一個全方位更加嚴格的限制要求……
此前卻從未有過先例。
相比於反應激烈的波迪,任炳達倒是顯得波瀾不驚。
甚至可以說,有些過於平靜了。
“你知道,我國將會在2008年舉辦奧邥@個新的、更嚴格的國內標準,也是爲了歡迎來自全世界的朋友,而特別制訂的……”
他先是說了一段冠冕堂皇但沒人會當真的官話,接着話鋒一轉:
“不過,波迪先生也不必過於擔心,正如我剛纔所說,2008年,指的是型號註冊和資料提交的時間,按照民用航空動力的研發週期來看,大概對應2012-2014年投入使用的那一代產品。”
話是這麼說,但波迪顯然不可能不擔心。
因爲這根本就不是重點。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隨着剎車摩擦發出“吱——”的一聲,車隊已經停在了鎬京集團總部的辦公樓門前。
“看起來……波迪先生似乎對這件事情很感興趣?”
任炳達明知故問:
“那正好,我們上去詳談。”
說完便解開安全帶,起身準備帶着波迪下車。
後者這會兒還停留在剛纔的震撼當中,也準備趁上樓的功夫思索一下後續對策。
十幾分鍾後,雙方有頭有臉的代表都重新坐在了一間會議室裏。
但這裏的佈置卻不是那種傳統談判現場一樣的長條形會議桌。
而是有點類似外事接待的樣子,把兩方領導放在一起,其他人則各自坐在己方對應的半區。
波迪雖然是一線研發出身,但這大半年來也積累了不少管理經驗。
剛纔準備會議的一會兒功夫,就已經大概有了新的對策。
一番東拉西扯之後,他裝作滿不在意,重新提起了剛纔的話題:
“任,這航空排放標準的制定是一把雙刃劍……我們作爲工程技術人員,當然都希望自己的產品能儘可能做到環境友好,但如果相關規定過於嚴格,那就很可能需要以降低性能爲代價才能實現,長遠來看,反而不利於航空技術的快速發展……”
聽到這話的任炳達差點笑出聲來,心說當年你們用節能和排放標準卡我們脖子的時候,可從來沒提到過什麼環保規定不利於航空技術發展之類的鬼話。
現在被我們打了個措手不及,倒是想起來這些冠冕堂皇的說辭了。
當然,心裏吐槽歸心裏吐槽。
面子上還是要尊重一下的:
“關於這一點,我想波迪先生有些杞人憂天了。”
他用了個對翻譯來說十分不友好的成語:
“更加嚴格的標準,難道不是會推動企業在研發方面投入更多資源,從而促進航空技術的發展麼?”
說完還發出了一陣爽朗的笑聲。
而波迪剛纔本就是臨時想出來對策,準備自然不夠完善,現在被任炳達頻繁用不講武德的辦法偷襲,已經有點慌不擇言:
“你的觀點確實沒錯,但前提是會有一家企業首先跟進,否則如果整個行業都不做出響應的話,單純的規定也只不過是一紙空文……”
“……”
應該說,波迪這句話是完全沒錯的。
規定再好,也得在客觀上能夠執行。
否則不僅無法落實,還會把規定本身變成一個笑話。
這也正是他本次來訪的核心目的。
在未來的CAEP8標準制定過程中與華夏達成聯盟,從而搶佔下一代民用航空發動機的研發先手。
只是沒想到對方如此激進,直接把波迪自己給整不會了。
話音未落他就意識到,自己作爲企業方代表,並不合適做出剛纔那樣的表態。
航空製造業由於高度的壟斷性,本質上是極少的數幾家企業既當裁判員,又當邉訂T,上下其手控制着整個行業。
但做歸做說歸說,面子上總歸還是要避嫌的。
好在任炳達並未在這種小問題上面糾結,反而頗爲認真地給出了回答:
“實際上,波迪先生。”
他上半身微微側傾,朝着波迪的方向靠近了些許。
同時壓低聲音,做出一副想要和後者分享什麼祕密的樣子:
“正如你所說,我們既然決定要設立比CAEP更加嚴格的標準,那自然是已經找到了會給出響應的企業……”
一瞬間,波迪渾身汗毛倒豎,腦海當中幾個氣急敗壞的聲音不斷迴盪:
“我被人偷家了?”
“有別人先找上華夏合作了?”
“我們之間難道不是摯愛親朋麼?”
“……”
“是誰?”
他幾乎是下意識問出了這個問題。
“那當然是……”
任炳達恢復了一開始的坐姿,語氣慢悠悠地回答道:
“鎬發集團……”
“也就是我們自己。”
第1219章 奇怪的壓氣機和奇怪的數據
當翻譯把任炳達的回答轉達給波迪的時候,後者的表情甚至出現了一瞬間的迷惑。
接着地轉頭,看了旁邊的任炳達一眼。
發現對方神態如常,不似是在開玩笑的樣子。
“你們自己?”
他又試探着確認了一次。
“沒錯。”
任炳達露出一臉理所應當的表情:
“既然是華夏提出的行業標準,那我們作爲華夏企業,自然應當率先垂範。”
這一次,波迪沒有馬上給出回應,只是端起水杯,半耷拉着眼皮裝出一副喝水的樣子。
但哪怕從任炳達的角度都能看出來,杯子裏的水位半天沒有變化。
顯然是趁機在思索對策。
實際也確實如此。
作爲一名技術人員出身的主管,波迪幾乎是本能性地開始思考,如果華夏人是認真的,那麼是否有可能通過對現有型號進行簡單改造而實現,或者至少在紙面上實現對方的要求。
航發的能耗與排放測試和汽車一樣,有不少專門研究出來的“應試”技巧。
反正也不可能有人跟在飛起來的飛機後面去查排放量,所以只要能在檢測過程中過關,就萬事大吉。
可是這就像大學的期末考試,紙面成績總不能跟及格線差太遠。
否則就算老師有意挽救,也很可能拉不回來。
而在一番思索之後,波迪得出的結論是——
很難。
遄達900已經是目前航發界單位排放和油耗最低的型號之一,甚至提前三年滿足了CAEP6標準中規定的數據。
包括他目前正在負責的NGME項目,也是圍繞CAEP6的要求進行設計。
要想進一步提高效率和降低排放,辦法無非有三。
一是大力出奇跡,繼續提高渦輪前溫度,減少產生單位推力的燃料消耗,並抑制熱力型氮氧化物的產生。
二是改進燃燒室結構,儘可能讓燃料與空氣充分預摻混,提高燃燒的充分程度,減少快速性氮氧化物的產生。
三是直接改變燃料,比如從燒航空煤油改成燒甲烷或者氫氣,從原理上解決一切問題。
但無論哪一種,都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至少都需要從頭開始,設計全新的航發核心機。
不是在現有型號基礎上修修補補能夠實現的效果。
想通這一層之後,波迪反而放鬆了下來。
他自然知道華夏人確實在航發設計和製造領域有一些看家本領,否則雙方也不會有持續至今的一系列合作。
但絕活歸絕活。
上面那三條,無一不是對航發設計基本功的極致考驗。
拿燃燒室結構來說,羅羅公司參考隔壁GE的方案在新一代產品上使用了三個環腔結構、總計90個大小不同的燃料預混噴嘴,通過12路燃料控制閥實現對燃燒的控制,在不同功率狀態條件下對燃燒室內的燃燒模態進行精確調節,並採用全新設計的分管型燃燒室結構,才能給預混燃燒提供充足的燃燒空間。
儘管波迪沒有看過華夏幾種自研航發的具體結構,但考慮到他們在世紀之交的時候還引進生產了PS90A和D436兩種90年代前中期技術水平的航發,很難相信對方能用短短五六年的時間就在基礎水平層面實現反超。
這還不提生產層面的困難。
羅羅的技術部門雖然到目前爲止還沒摸清楚遄達900渦輪葉片的氣膜孔具體是如何完成的加工,但卻可以肯定華夏方面仍然不具備生產葉片本體的能力。
總之,跟他們的其它很多產業一樣,明顯帶着發展十分不均衡的痕跡。
當然,考慮到帕諾斯·沃森被迴旋鏢扎中的前車之鑑,波迪倒也不準備把話給說死。
而是決定先靜觀其變。
“好吧……”
他把水量仍然幾乎全滿的杯子放回桌上:
“雖然我仍然認爲這樣的選擇有些過於激進,但還是祝你們能夠一切順利,以及,如果需要的話,我們也願意爲合作伙伴提供……”
任炳達聽得出,這是已經不準備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的節奏。
顯然在經過一輪分析之後,波迪並不認爲己方真的能夠拿出符合新標準的產品。
其實從某種程度上講,後者的推測確實沒錯。
全國產化的渦扇20由於面向軍用,所以在排放和燃油經濟性方面放寬了一些標準。
而AE1500如果想要實現在2010年之前投入市場的目標,則需要羅羅方面的幫助和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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