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上一個使用這種句式的並且得到廣泛流傳的,大概還是十八路諸侯討董時候的關二爺。
“酒且斟下,某去便來。”
好在這種內部的閉門會議,其實也沒什麼休會不休會。
大家今天散了,改日再碰個面就行。
再考慮到說這話的人畢竟是常浩南,所以腥俗钺徇是接受了他的要求。
離開工建委之後,常浩南幾乎在第一時間就聯繫了莊秉昌。
很幸叩兀嵴叽藭r並沒有在荒無人煙的蒙省試驗田,而是在吉省農科院培育最新一批的固沙作物。
因此得以帶着截至目前的研究成果連夜飛往京城……
當莊秉昌抵達火炬實驗室的時候,常浩南也剛好結束了一整個通宵的工作,回到辦公室——
儘管還沒有完全確定聚合物的聚合度和基團比例,但經過一晚上的計算,他至少已經確定了疏水主鏈+親水基團這一思路本身的可行性。
甚至,在這個過程中還順便得到了些意外之喜……
……
二人一見面,莊秉昌就熱情地上前兩步:
“常院士,我這總算是得着機會,能親口祝賀您成功當選咯……”
“……”
常浩南這些年基本都是在京城和鎬京兩地活動,而莊秉昌的工作地點則是在蒙省和吉省。
倆人平時基本都是通過郵件和電話往來,基本只有每年末彙報的時候可能見到一次面。
但因爲03年末,常浩南急着趕去鎬京處理項目的事情,所以算起來其實有兩年沒見面了。
閒談當中,莊秉昌還在無意中透露,前些年他的家鄉曾經希望能把他作爲人才引進回昌陽農學院,但考慮到有很多進行到一半的研究項目還在吉省,而且跟常浩南合作也是用了吉省農科院的名義,中間換地方實在太麻煩,最後還是拒絕了。
常浩南嘴上樂呵呵地應付着,卻心說你可幸虧沒回去,否則萬一出點啥意外,我這些年可就全都白忙活了……
一番寒暄之後,二人總算談起了正題:
“莊教授,你那邊的作物育種……大概進行到什麼地步了?”
莊秉昌在業內以大豆育種專家的身份而聞名,但實際上,他的團隊已經不只針對某種單一作物。
尤其常浩南這邊提供的資源即便再怎麼少,也比此前在農科院的時候豐富,所以他實際上是率領幾個來自不同機構的團隊,同時對多類固土和植物進行遴選。
而談起業務的莊秉昌也迅速進入了狀態。
“比想象中順利很多……”
他說着從公文包裏掏出一本使用痕跡非常明顯的筆記本,還有一個U盤——
在進入21世紀之後,軟盤這種東西總算逐漸退出了歷史舞臺。
常浩南把U盤插上電腦,裏面是密密麻麻的幾十份試驗記錄文件。
“我們已經優化出了幾種根系強度突出的作物品種,包括披鹼草、裸燕麥、藏沙蒿……這一類植物根系可以對土體產生摩擦加筋作用和網格包裹作用,提供附加的黏聚力,同時減小土體受到的側向剪切力。”
莊秉昌得心應手地把筆記本翻開到想要的那一頁,把上面記載着的數據指給常浩南看:
“另外,植物本身的水力作用也可以調節土體水分在大氣、植物和土體間的咭平粨Q,改變土體的抗剪強度……也就是說,能夠直接增強您之前提出來的那種萬向結合約束力……”
“在通過兩到三輪次的土體條件改善之後,我們就可以利用正在培育的耐旱、耐鹽鹼的紫花苜蓿和大豆品種,開始對土地肥力進行恢復……”
聽到這裏,常浩南當即打斷了對方:
“你是說,之前的三輪太空育種……就算是有成果了?”
太空育種的有效性基本完全靠一手邭�
雖然在足夠大量的基數下,總歸不愁找到幾個對人類農業有益的變異性狀,但如果特別選定兩個要求,那對上號的概率其實並不大。
所以在此之前,這兩類豆科植物的育種工作,也是除了固化劑篩選以外的另一個老大難問題。
“算是吧……”
莊秉昌有些遲疑地點了點頭:
“我們邭獠诲e,在第二批迴來的種子當中,就找到了之前一直想要的幾個典型性狀,又剛好在那段時間找到了符合要求的野大豆,更妙的是其中不含有孟山都申請了專利的標記基因……”
“只是目前培育出來的品種,生存能力強是強,但本身幾乎沒有產量……”
顯然,對於他一個作物育種專家來說,還是希望能找到同時具備經濟效益和生態效益的產品。
但對於急需出成果的常浩南而言,這已經屬於意外之喜了。
“足夠了……已經足夠了。”
常浩南輕輕一抬手,示意這不是問題。
接着又繼續問道:
“那整個改善方案的全流程測試做過沒有?”
“做過。”
莊秉昌回答道:
“從前年開始,我們就在蒙省西部進行了十四個片區的改性測試,目前已經進行到了第三輪……主要發現的問題是,這套流程目前只能用於挽救尚未完全退化成沙漠的既有耕地或草原,但對於已經完全退化的沙地無能爲力。”
“我們試過用聚丙烯酸鹽、醋酸乙烯酯、聚丙烯酰胺等幾種典型材料進行化學固沙,但是前兩種材料在吸收足夠的水分之後會迅速流失,導致固沙效果可逆……聚丙烯酰胺和聚乳酸吸水後雖然可用,但只能提供一次約束力矩,一旦在固化過程中失水就會前功盡棄……”
“……”
平時,他作爲直接領導項目的負責人,不可能在同事面前表現出太大的壓力。
甚至試驗如果出了問題,他還得主動給大家排解壓力。
而在常浩南面前,就完全沒有這樣的顧慮了。
因此,這一番訴苦,可以說非常痛快。
聽着莊秉昌口中的這些困難,常浩南一開始還是面無表情。
但到後來的某個時間竟然沒繃住,直接露出了笑容。
這一幕可把正在給彙報收尾的莊秉昌嚇了個夠嗆:
“常院士,您……”
“沒什麼……”
常浩南擺了擺手:
“只不過,你們之前缺少的這最後一塊拼圖,我現在已經可以幫忙拼上了……”
“嗯?”
莊秉昌眼神中的擔憂瞬間變爲驚喜。
要知道,他本來都已經做好了在蒙省常駐十年以上的心理準備。
“你來看這個。”
常浩南說着在電腦上打開了另外一個文件。
那正是他昨晚在機房奮戰一整晚的成果:
“根據我的計算,將鈉羧甲基纖維素和聚丙烯酰胺爲主料,按照一定比例進行配置之後,在水體系中通過物理交聯與其他水溶聚合物發生交聯反應,就能夠提供較高的粘結強度和較好的親水性,從而加強鬆散沙粒之間的萬向結合約束力。”
“同時,又因爲兩種主料的長鏈結構都是由疏水性基團構成,還可以保證一定的耐老化能力,不至於像是聚丙烯酰胺那樣,成爲一次性固沙劑。”
第1146章 一期工程,4000萬畝!
原本以爲的巨大阻礙,如今卻被人一句話解決。
對於莊秉昌來說,驚喜肯定是有的。
但內心中更多還是疑惑。
倒不是說不相信常浩南的水平。
實在是對方給出的結果有些過於精確了。
兩種主料,尤其是鈉羧甲基纖維素,並不是一種此類研究中常見的固化劑。
甚至都不能算是一種常見的化工產品。
儘管“改性纖維素”屬於生物質產品當中研究相對熱門的一個大類,但就目前而言只能算是未來可期。
而能夠如此精確地指定其中的某一個特別品類,必定要經過相當嚴謹的論證。
可是作爲蒙省試驗田的一線負責人,莊秉昌非常清楚,常浩南並沒有進行過類似的土壤改性實驗——
別說在當地了。
自打2000年到現在,後者總共也就找他要過兩次土樣。
還都不是爲了做實驗,而是進行土體力學建模,並完善地質表層數據庫。
那這個論證過程……是怎麼來的?
有點發懵的莊秉昌略微遲疑了下,謹慎地開口問道:
“常院士,方不方便透露一下,爲什麼是這兩種主料?”
實際上,當然是不方便的。
靈感歸靈感,但是能在區區十幾個小時的時間裏,把靈感給轉化成具體的結果,那還是多虧了系統的幫忙。
他直接跳過了很多不必要的試錯環節,從分子層面上對不同親水/疏水基團和土體顆粒表面之間的相互作用關係進行分析和計算,最終篩選出了在成本和性能兩方面都相對平衡的結果。
而這個過程即便對於常浩南自己來說,也需要回味一段時間才能完全消化,對於外人而言更是極其撕裂,根本不可能有人聽得懂。
好在常浩南在此前等結果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另外的解釋。
“前些年,我們不是建立過一個蒙省各地區的土體數據庫麼……前陣子我在例行查閱文獻的時候,發現有外國學者用聚乙烯醇固化材料對一種特性類似的土體進行過改造……結果雖然失敗了,但失敗的情況卻沒辦法用過去習慣的直接極性結合理論來解釋……”
他說着在電腦上打開了一篇論文,還有幾個小時前最後一輪計算的日誌文件:
“我就用我們建立的土體數據庫,對他的實驗結果進行了幾次理論還原,最後基本確定,水溶性,或半水溶性聚合物對於沙土類微團的作用機理主要有四。”
“一是通過置換微團表面的陽離子,減薄雙電層厚度,增加顆粒之間的吸引能,促進顆粒間聚集;二是分子鏈上的羧基和土表羥基形成氫鍵,強化土體的結構穩定性……”
“三是高分子親水基團與土粒表面吸附,疏水基團排斥水的浸入,增強土體的水穩定性;四是土顆粒通過高分子鏈相互搭接形成網狀結構,進一步起到加固作用。”
“在主要機理確定之後,剩下的就是進行分子層面的計算了,這是個更耗時間的過程,但好在原理不算複雜……只要反覆採樣體系粒子的位形空間,計算總能量,再求得體系的最可幾構象和熱力學平衡性質……”
“……”
這套說辭突出一個九真一假。
如果來一個和常浩南同一級別的計算化學或是計算材料學專家,或許能聽出些許問題。
比如最後那個計算過程,對於如今的計算機來說是根本不可能在有限時間內完成的任務。
可惜在眼下這個時代,恐怕不是很容易找到這麼一號人物。
至於農學出身的莊秉昌,在聽到中間的時候就已經完全放棄了。
他甚至第一次感到有些後悔——
早知如此,年輕的時候就應該深入研究一下數學……
但這種感覺幾乎轉瞬即逝。
畢竟數學這東西,不會就是不會。
“好吧……”
他決定不再深究這個問題:
“那我們下一步,就是回試驗田那邊,分區塊進行沙地改性測試?”
多數情況下,即便已經通過理論方式確認了主料,但發生交聯反應過後的懸液體系還是過於複雜,因此具體的配比和製備方式仍然需要通過實驗來進行。
當然,在有了理論層面的指導以後,效率肯定要比漫無目的地粗篩高上許多。
然而,常浩南卻幾乎不假思索地給出了拒絕的答覆:
“不,這個先不急。”
莊秉昌正準備拿水的動作猛地一僵:
“詳細配比您也算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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