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只要提出採訪申請,別人多少都得給幾分薄面。
果然,聽到這句話之後,卡隆果斷放棄了繼續追問。
“畢竟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情,新聞價值有限,我們還是應該多往前看……”
他直接幫着勒梅爾找補道。
後者聽到這句話,知道這件事情應該是就此翻篇了。
不過他臉上的表情卻並未有所緩和。
畢竟,這個華夏型號帶來的威脅是實打實的。
哪怕卡隆不再報道勒梅爾本人和之前那筆訂單之間的關係,出這麼一檔子事也必定會影響歐洲直升機集團的市場聲望——
你們開發的直升機傳動系統有缺陷,結果缺陷被別人發現了不說,甚至連改進方案都是別人先開發出來的。
到底行不行啊?
而在這邊兩個人達成暗中交易的時候,遠處的直升機也已經完成了一套讓人眼花繚亂的飛行動作,開始做例行的繞場飛行。
確定卡隆這個麻煩已經被搞定之後,勒梅爾也趕緊離開了這個讓他血壓拉滿的華夏展區。
法國展區就在隔壁,所以他幾乎沒費什麼功夫,就在人羣中找到了歐洲直升機集團派來的代表。
庫爾特·讓·皮埃爾。
老巴黎正鳶尾旗的貴族後代,當然也是之前勒梅爾在歐直供職時候的老同事。
毫不意外地,皮埃爾也保持着抬頭望天,目瞪口呆的表情。
畢竟,從那幫華夏人拆掉飛機表面的僞裝,一直到開始飛行表演,中間也就十幾分鐘的時間。
而且整個過程都在法國展區的原裝AS365N1旁邊。
受到一些刺激也很正常。
“小庫爾特。”
勒梅爾走到旁邊,伸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皮埃爾和他祖父的名字一樣,都叫庫爾特。
當然,老庫爾特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去世了。
不過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們在不太正式的場合都還是會用這個稱呼。
沒有反應。
“小庫爾特?”
又喊了一遍之後,才把皮埃爾從思緒中給拉了出來。
“紀堯姆?”
兩個人之間本來就關係很好,加上又算是業內的“自己人”,自然不需要像是面對卡隆記者時候那樣搞彎彎繞繞。
因此,勒梅爾直接進入正題:
“你怎麼看華夏人搞出來的這架直升機?”
皮埃爾轉過身來,雙手背到身後,眉頭微蹙卻並未馬上開口。
顯然,他此時非常糾結。
許久之後,皮埃爾才搖了搖頭:
“我不好說。”
“但是從這架直升機的表現來看,我覺得華夏人好像比我更懂海豚直升機……”
“別的不說,之前飛行表演剛剛開始的時候,它起飛之後在半空中懸停,然後向四周做點頭動作。整個過程我掐了一下表,總共持續了大概4分15秒。”
“這套動作我看過不下一百遍,對流程非常熟悉,正常情況下用不了一分半就能完成,所以華夏人肯定是故意的,在展示這個型號的懸停能力。”
勒梅爾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對方的意見:
“我剛剛專門去看了那邊的展板,上面的數據顯示他們這個海豚改進型可以維持5分鐘的起飛功率輸出,確實比我們的型號更有優勢。”
AS365N1在標準任務載荷下,最長只能維持3分鐘的懸停。
如果是滿載,那時間還要更短。
這個差距已經相當明顯了。
懸停是直升機最重要的功能之一。
無論是咻斨鄙龣C的吊吆蜋C降、反潛直升機的搜潛、以及武裝直升機在發射大部分制導武器的過程中,都需要維持懸停狀態。
3分鐘和5分鐘,在很多情況下就是能做到和不能做到之間的差別。
“當然,這還是其次的。”
皮埃爾擺擺手,緊接着繼續說道:
“更值得在意的是,哪怕在剛剛以最大功率起飛爬升的時候,我在這裏聽到的聲音也不算太明顯。”
“要說絕對音量,或許並不會低特別多,但是聲音特徵跟大部分直升機完全不一樣,是那種衰減很快,也不太容易引起人注意和不適的中高頻持續性噪音。”
直到這個時候,勒梅爾才回想起,剛剛自己也有一樣的感覺——
在低頭看展板的時候,他甚至以爲那架直升機起飛失敗了。
“嘶……這麼說,麻煩確實不小……”
動力充沛、功能更強、噪音更低。
而且大概率價格也更低。
操作和維護習慣卻還是海豚的那一套。
估計飛行員都未必需要重新培訓。
這是一點活路不給留啊?
不過,旁邊的皮埃爾卻又搖了搖頭:
“倒也不能完全說是麻煩。”
“什麼意思?”
勒梅爾面露疑惑。
“一來,海豚傳動系統的問題早晚都得解決,不可能一直拖下去,華夏人的這個型號出來,至少說明有切實可行的升級方案,而不需要把整個設計推倒重來。”
皮埃爾重新抬起頭,看向那架已經完成表演,正在準備降落的華夏直升機。
在這個距離上,兩個人甚至不需要太大聲說話,就能蓋過旋翼發出的噪音。
“二來,必須承認,他們的旋翼降噪技術,絕對走在了世界最前列,我從來沒見過脈衝音抑制這麼好的直升機。”
“如果……”
說到這裏,皮埃爾猶豫了一下:
“如果我們最新的NH90能做到這個水平的話,那恐怕可以在10噸級直升機的市場裏面佔據一個重要的位置……”
NH90的第一架原型機已經於1995年首飛,但直到目前仍然在試飛過程當中。主要是幾個啓動用戶對於直升機性能的偏好不同。
跟所有其它多國合作項目一樣,夜長夢多,如果再多拖個幾年,那這個型號八成就要黃了。
所以主導整個項目的歐直公司現在很急。
“NH90怎麼做到這個水平?”
勒梅爾看向好友的眼神中滿是震驚:
“總不能去找華夏人幫忙吧?”
第525章 Nh90直升機,看向東方
“其實……”
皮埃爾伸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猶豫了一小會之後繼續說道:
“我倒是覺得,也未必有什麼不可以的。”
勒梅爾緩緩轉過頭,用一臉見鬼的表情看向對方:
“你真的清楚那是NH90項目麼?”
“當然。”
因爲那架直9WY已經重新降落到停機坪上,所以二人的目光也從天空重新回到了地面。
皮埃爾一邊往前走一邊點了點頭。
“NH90,NATO Helicopter 90,北約通用直升機。”
快步上前跟上對方的勒梅爾特地在NATO上面咬了重音:
“你準備去跟華夏人合作,生產北約系統的直升機?”
NH90雖然也有民用型號的計劃,但其開發項目本身仍然是一個軍用型號,最終提供資金的也是幾個北約國家的國防部。
在這樣一個項目上跟華夏合作,在勒梅爾眼裏簡直是異想天開。
“北約的直升機……說得倒是好聽。”
勒梅爾提到了NH90直升機的合作屬性,反而讓原本冷靜的皮埃爾大爲惱火:
“我知道你現在是法國航空航天工業協會副主席,需要考慮的東西比當年在企業裏面的時候多了很多。”
他轉過身,雙眼死死盯着兒時好友:
“但是紀堯姆,你一定清楚,航空製造業,說到底是要用技術說話。”
“飛機不會管你們團結全歐洲的理想有多麼高尚,也不會管你們爲了彌合相互之間的分歧付出了多少努力,它只會按照物理原則準確、精密、刻板地工作。”
“而我的朋友,政治改變不了物理學。”
一番略顯激烈的言辭讓勒梅爾陷入了沉默。
或許是看出了他的動搖,皮埃爾又繼續道:
“NH90項目從13年前就開始了,很快英國人毫不意外地退出了項目,然後是德國人,再然後德國人又重新加入進來,現在每個國家在項目裏面都有自己的小九九,而我,就親眼看着設計方案在一次次妥協中變得支離破碎。”
“荷蘭人爲了推銷他們的碳纖維自動鋪設機器,要求飛機的機體使用大量一次熱成型的碳纖維材料,美其名曰可以減重。”
“但是大面積碳纖維的使用根本不成熟,不僅會降低飛機的結構強度,還會導致機體結構件無法維修或者更換,一旦出現損壞就會導致整體報廢。”
“這對於客機來說當然無所謂,但我們設計的是直升機,哪怕是民用直升機,也根本不可能避免低空任務中造成損傷,更何況是軍用直升機?”
“到時候美國人的黑鷹,俄國人的河馬都只需要更換一塊蒙皮就可以修好,而NH90卻需要更換整個碳纖維製成的機體?這根本不符合使用環境的要求。”
“還有意大利人,他們要求直升機使用T700-T7E發動機,說是因爲性能更好,輸出功率更高,但實際只是因爲菲亞特集團參與了這個型號的研發和生產。”
“美國人的發動機連標定單位用的都是英制,我們根本不可能設計出完美兼容RTM322和T700兩種發動機的傳動系統,只能在傳動效率方面做出犧牲。”
“還有德國人……”
“……”
皮埃爾接下來花費了整整十分鐘時間,來一個個批判這些“盟友”給NH90項目帶來的麻煩。
最後,他總結了這個項目現在的狀態:
“如果繼續這樣搞下去,我當然可以把NH90給造出來,但恐怕它不會滿足任何一個國家的要求,更別提挑戰黑鷹直升機的地位了。”
“我對於國際合作沒有意見,但我們需要真正有意義的、能給項目水平帶來提升的合作,而不是請來一羣爲了自身利益而不斷扯皮的狗屎來耽誤研發進度。”
“那如果依你的意思,是準備怎麼做?”
這一次,勒梅爾並沒有直接反駁,而是首先問了對方的看法——
作爲一個從技術崗位走出來的行政管理人員,他比自己的絕大多數同行都要更加理智一些。
剛剛皮埃爾所說的那些當然是有道理的。
否則NH90這樣一個不算複雜的10噸級直升機項目也不會拖延將近15年。
要知道它名字裏面的“90”是指面向90年代。
然而這馬上都要千禧年了,試飛流程還沒過半呢,而且還出現不少需要返工重來的問題。
不過,或許是怕對方說出什麼驚人之語,他緊接着又補充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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