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之前幾天,已經有專家組進行過測算,分洪會導致921.34平方公里土地被淹,保守估計的直接經濟損失將近200億元。
但如果不分洪,那麼上游的洪峯將會與中下游同樣已經形成的洪水遭遇,把所有壓力都轉移到下面,尤其是鄱陽湖水系附近的潯陽。
而且,一旦江陵長江大堤決堤,那麼包括江城三鎮和大半個贛省在內整個下游地區就將成爲一片澤國,損失就更是難以估量。
抉擇,擺在了防總副總指揮鈕懋升的面前。
“分洪……”
他猶豫了一瞬間:
“最終是否分洪,我需要上報請求最終的指示。但事不宜遲,現在馬上動員起所有能夠動員的力量,先通知到分洪區的羣校瑒毡卦诿魈熘形�12時之前全部轉移到安全地帶,決不能漏掉任何一個人!”
做最好的準備,和最壞的打算。
“是!”
話務組長迅速轉身回到設備前面,開始部署具體的轉移工作。
很快,淒厲的防空警報聲響起,電視、廣播、大喇叭,以及挨家挨戶敲門的工作人員都開始通知同樣的內容——
《分洪準備及轉移安置指揮部轉移令》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只要有人在,家毀了可以重建……”
重重口號穿過大街小巷,迴盪在江陵上空。
鈕懋升雙拳緊握,神情緊繃。
農田水利專業出身的他自從畢業就一直在水利系統第一線工作,曾經多次參加和指揮過京津冀和黃河沿岸地區的防汛搶險工作,也稱得上是身經百戰。
但眼下情況的嚴峻程度遠遠超出了以往任何一次。
恐怕只有他並未直接經歷過的1954年特大洪災能夠與之相提並論。
而一想到自己看過的檔案中有關那次洪災的描述,鈕懋升就只覺得遍體生寒——
僅直接由於洪水而喪生的人數就超過3萬人,如果再計算各類次生災害,那麼最終的數字可能還要提高一個數量級。
儘管理智告訴他,如今長江全流域的水利設施絕非40年前可比,災害預防和次生災害控制能力也遠超當年,但感性上,不擔心是不可能的。
“走,去大堤上看看。”
心神不寧的鈕懋升最終還是回過頭,對跟在身後的幾名隨行人員說道。
“但是副總指揮,這裏……”
“這裏還有其它工作人員負責,再說了,現在通訊不是還保持暢通麼,如果真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就直接聯繫我好了。”
他說着指了指旁邊一個人身後揹着的便攜式無線電設備。
……
幾小時後,鈕懋升先是乘客車,然後換乘卡車,最後又改爲徒步,總算來到了江陵大堤上。
幾個人小跑着上前來,啪地立正,向鈕懋升敬了個禮。
由於救生衣的遮擋,他看不清這幾個人的軍銜。
好在爲首一人很快開口道:
“廣州軍區41集團軍步兵121師361團團長,黃林羣向副總指揮同志報到!”
這個番號讓鈕懋升有些熟悉。
隨後,藉助着現場一掃而過的探照燈燈光,他看到不遠處地方插着一面獵獵飄揚的紅旗。
上面寫着一排金色的大字。
“塔山守備英雄團”
塔山無塔也無山,四縱是塔亦是山。
而這支部隊,正是過去的東野四縱28團。
看到堤岸兩側正在隨時待命的解放軍戰士,鈕懋升總算稍稍安心下來。
“簡單說說堤防的總體情況吧。”
“是!”
黃林羣點點頭,然後帶着鈕懋升一行人走上大堤:
“設計的分洪區包括大約半個公安縣的面積,主要由北閘(進洪閘)、南閘(節制閘)和208公里圍堤組成,我們現在就是在圍堤上面……”
“北閘位於公安北部虎渡河與長江交匯的太平口附近,由一座長約1公里的54孔鋼製弧形閘組成,外面還有一層攔淤堤,是固定的,如果要泄洪,那麼需要通過爆破炸開攔淤堤,將長江的洪水放進來,再打開北閘讓洪水進入分洪區。”
“按照設計,北閘最大進洪流量爲8000立方米每秒,如果開啓北閘仍不能降低沙市水位,就需爆破在我們更東邊大概4公里的臘林洲江堤,配合北閘一起分洪入荊江分洪區……”
“……”
“黃團長!”
就在兩個人藉助着探照燈看向分洪閘口時,從身後突然飛奔過來了另外一名同樣穿着迷彩服的戰士。
因爲夜色的緣故看不清臉,但是聽聲音要年輕很多。
“黃團長,咱們明天真要炸堤麼?”
這個問題,顯然不是黃林羣能回答的,他只好抬起頭看向鈕懋升。
“小同志,我是防總副總指揮鈕懋升,請問你是……”
後者走到對方近處,雖然還是看不清軍銜,但至少能看出是一名尉官。
對方稱呼黃林羣爲黃團長而不直接是團長,似乎說明他並不是361團的人。
“報告副總指揮,我是41集團軍工兵團地爆連連長劉自備,目前暫時劃歸361團指揮!”
果然如此,看來如果決定泄洪,那麼相關的爆破工作將會由他負責完成。
“目前泄洪的準備工作進行的怎麼樣?”
鈕懋升沒有直接回答對方的問題,而是先詢問道。
“北閘攔淤堤和臘林洲江堤已經埋設好了總共50噸炸藥,只要接到命令,隨時可以執行爆破。”
劉連長的第一句回答完全是專業問題,因此非常乾脆。
但緊接着就語氣一變:
“但是副總指揮,我……我學了十幾年的爆破,總不能第一次真正執行任務就……就是要把老百姓的家給淹了啊……”
“我老家就在湘省,太知道被洪水淹過之後是什麼樣子了……”
劉自備的一句句話如同重錘一般砸在鈕懋升的心口。
但他同樣也知道,是否泄洪,最重要綜合考慮多方面的風險。
漆黑的夜裏下着大雨,一派臨戰前的緊張壓得人們喘不過氣來。
鈕懋升沒有回去,而是一直跟黃林羣呆在一起,中間還跟後者見到121師的師長並聽取了對方的彙報,但最後還是回到了計劃泄洪的位置附近。
當天深夜。
又有另外一羣人來到了江陵的大堤上。
鈕懋升第一個認出了爲首一人的身份。
“總指揮!”
對方點了點頭,然後用特有的、緩慢但富有節奏的語氣說道:
“我已經得到了下達分洪令的授權,但在最終決定是否分洪之前,我還是希望能聽一下水利專家和一線解放軍指戰員的意見。”
旁邊幾名水電科學研究院的工程師和氣象專家對視了幾眼。
最後還是有一個人作爲代表站出來彙報道:
“報告總指揮,第六波洪峯明天就會到達江陵,但這一波洪峯屬於尖瘦型,雖然高度很大,但總水量有限,如果配合隔河巖水庫超高程蓄洪,葛洲壩電廠削流,川渝兩地水庫全部鎖死的話,那麼極限水位應該會在45.25米附近,尚處在大堤的理論極限以下,所以要想安然渡過難關,必須得動用足夠的人力嚴防死守纔行!”
這個判斷,無疑給分洪區帶來了一絲希望。
不過總指揮也是工科出身,清楚理論極限其實已經遠遠超過了設計時的目標極限,中間這部分只是由於工程計算過程中無法保證100%精確而留出的安全餘量。
既然是餘量,必定不是完全可靠。
如果真要選擇硬抗,那壓力就給到了負責守堤的幹部羣泻蛙婈犞笐饐T的身上。
他的目光掃過面前站着的黃林羣。
“黃團長,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你覺得能有多大把握?”
黃林羣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上前了一步。
他只是一個團長,無論說出什麼答案都沒有決策層面的意義。
“總指揮,我們361團最擅長防守,既然當年能守住塔山,今天也能守住江陵。”
“人在大堤在!”
第385章 “息壤”戰洪魔
黃團長猜的沒錯,這種事關幾十上百萬羣邪参5氖虑椋匀徊豢赡苁撬麉^區一個團長的表態就能決定下來的。
但即便如此,他和其它參與救災指戰員所表現出來的決心還是產生了影響。
第二天中午,防總在經過一整個上午的討論之後,最終正式下達了“在水位上漲到45.3米以前不進行分洪”的指示。
但爲了以防萬一,分洪區羣械霓D移工作仍然不能停下。
也是隨着這樣一道指示,整個江陵大堤上的上萬名解放軍指戰員、民兵和參與搶險的幹部羣校蝗縿訂T了起來,準備迎戰即將到來的第六波洪峯!
……
同樣處在危急關頭的,還有更下游的潯陽。
由於特殊的地形因素,這座位於鄱陽湖旁邊的城市,在歷次長江洪災中都是首當其衝。
儘管當地本身的降雨量不算大,但在上中游干支流相繼發洪水,並且開始互相影響和疊加的情況下,水患風險反而比上游普降暴雨的地區還要嚴重。
而在江陵不分洪的決定下達之後,整個長江流域的壓力,就都在短時間內匯聚於此。
這裏並沒有提前設計好的泄洪區域,因此沒有別的選擇,只能硬抗。
同時,也是由於沒有泄洪區,反而導致整個潯陽段長江大堤沒有可以重點關注的地方。
這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考過試的人都知道,沒有重點,就意味着全是重點。
而潯陽段大堤本就沒有預計過承受如此大的洪水,隨着前面幾輪洪峯一波接着一波,在越來越高的水位最終還是沒能完全扛住。
上萬人的搶險部隊看着挺多,但真要像撒豆子一樣平均排開在上百公里的大堤上,恐怕哪出問題都別想守住。
因此只能集中停留在不遠處的駐紮地待命、
並且由於贛省上空的平流層並沒有符合要求的氣象條件,加上浙省大學手頭也沒有第二套中繼通訊設備,所以這裏的信息傳遞狀況反而比鄂省的江陵地區惡劣很多。
好在本地天氣還行,因此有陸航部隊的直升機持續升空,一來爲了監視局面,二來也是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發生的通訊中斷。
“報告,大堤4至5號閘口之間出現塌陷!”
本地的防總前線指揮部裏,一道焦急的聲音突然響起。
最令人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目前的潰口寬度60米,但是還有往兩邊擴展的趨勢。”
本地的防總負責人廖新民論級別自然遠不如全國防總的鈕懋升,但在關鍵時刻的決心卻絲毫不差:
“向解放軍部隊說明情況,請求增援,剩下的人,跟我上大堤!”
現場的決口猶如惡龍張開的大口,滔滔江水傾瀉而下,直撲潯陽城區。
而那裏,有450萬無處轉移的羣小�
60米寬度的潰口本身倒是還不至於讓局面失控,但正所謂千里之堤毀於蟻穴,這樣一個潰口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控制住,甚至有可能引發全線的堤防崩潰。
這個口子必須堵住。
具體怎麼堵,那還要等到水利部門的專家來決定。
但無論採用什麼方法,第一步都必定是降低流速、減少流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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