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當然,沈老如今應該已經90多歲高齡,肯定早就脫離一線崗位了。
不過這樣的泰斗級人物,即便離休,人脈還是能維持相當一部分的。
更何況那臺6.8萬噸模鍛壓機就是在他擔任機械委員會副主任期間立項的。
“沈院士這兩天正在醫院檢查身體,還是不要打擾,他說伱下週一可以上門到他家裏去,到時候他會把當時負責幾個比較重要子項目的人也一併叫過去。”
好傢伙,這就是資深院士的影響力嘛。
直接來了個全家福。
“好的,您這次的幫助太及時了。”
常浩南道過謝,又和杜義山寒暄了一會,然後便掛斷了電話。
……
三天之後,常浩南特意提了些禮品,前往之前杜義山給出的地址。
一棟普普通通的公寓樓。
大概是80年代末,京城第一批修建起來的新式樓房,如今已經有點舊了。
當然算不上什麼高檔住宅。
不過也沒有像一些報道喜歡渲染的那樣蝸居。
就是單純的很普通。
如果不是位置相當特殊的話,大概不會有人想到不少位聲名赫赫的院士都住在這裏。
按響門鈴,開門的是一個看上去30歲左右的年輕女性。
“您是……”
看到門口站着個如此年輕,甚至有些許學生模樣的人之後,她甚至下意識探出頭往外看了看。
結果發現常浩南身後並沒有其他人。
“您是哪位?”
這個小區雖然表面平平無奇,但安保還是很到位的,閒雜人等肯定是沒辦法隨便進來,因此她倒也沒往什麼壞處去想。
“我是常浩南,之前跟沈老聯繫過,今天要來拜訪他的。”
“呃……你是……”
女人顯然對這個回答有些意外,她沒有馬上放常浩南進屋,而是回頭朝裏面喊道:
“爺爺,門口有位叫常浩南的客人找你……”
顯然,這位應該是沈鴻的孫女。
緊接着從屋裏面走出來了一個看上去五十多歲的人,看到門口的常浩南後快步走上前來:
“這位就是小常同志吧,我之前就聽沈老說起過你,杜院士的高徒,關門弟子,快請進……”
常浩南把手中的果籃、點心和飲品交給剛剛開門的女人。
對方一邊接到手中一邊略顯侷促地表達着歉意:
“真是不好意思……我剛纔聽爺爺說來的人是973項目的專家,以爲你應該是個跟我爸差不多歲數的教授來着……”
“我叫沈藝卿,是沈鴻的孫女,沒有搞科研,所以對你們可能不太清楚……”
常浩南不動聲色:
“沒關係,我已經習慣了……”
從重生開始,被他年齡驚到的人不知凡幾,沈藝卿不會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總歸不是什麼大誤會,面對陌生人不讓進門也是人之常情,所以簡單幾句解釋之後,這事也就算過去了。
至於從裏屋出來的那個人,叫顏永年,青華大學教授。
正是當年那臺6.8萬噸重型模鍛壓機的主要設計者之一。
在他的帶領下,常浩南穿過兩堆高高的報紙中間,走進了最裏面的臥室。
“沈老,很榮幸能到您家中拜訪。”
常浩南握了握老院士已經近乎乾枯的手。
前兩天閒下來的功夫,常浩南特地看了資料,確定沈老今年已經91歲,雖然精神尚可,但身體確實已經比較虛弱了。
剛纔進屋之前,沈藝卿也囑咐說,交談的時間儘量不要超過一個小時。
因此,常浩南直接長話短說,把自己準備在現有成果基礎上,重新上馬研發重型模鍛壓機的想法,以及目前國內的製造業,尤其是航空製造業對於模鍛壓機的需求情況講了出來。
結果,原本拄着柺杖的手還有點顫顫巍巍的沈鴻眼睛裏猛地就亮起了精光。
一提起模鍛壓機,他彷彿瞬間就年輕了二十歲。
“其實當年這個水壓機之所以搞不下去,主要還是有幾個地方遇到了很大的困難,或者走進了死衚衕,連續幾年都沒能取得突破,上級逐漸就沒信心了……”
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之後,他慢慢悠悠地開始給常浩南介紹起來:
“當時我們在液壓、電氣還有控制設備方面還是取得了一些成果的,不過最後主要是卡在三個地方。”
“一是國內對於本體結構的研究不夠透徹,經驗上講,最適合超重型水壓機的機架應該是板框組合式,美國的4.5萬噸、蘇聯的兩臺7.5萬噸,還有蘇聯出口給法國的那臺6.5萬噸,都是這種結構,但是對於結構計算的要求非常高,我們只能退而求其次,使用預應力鋼絲纏繞結構,雖然理論上也能做到6萬噸左右,但鋼絲纏繞層的應力分佈不均勻,可靠性很差,尤其我們還造不出足夠好的鋼絲材料,就更加糟糕……”
“二是對於設備振動的研究不夠透徹,我們在中試過程中就發現了這個問題,但始終沒辦法徹底解決。”
“三是液壓油,國內當時找不到符合要求的液壓油……”
“要解決這些問題,需要大量的時間和撥款,但那時候我已經從位置上退下來了,而且上面的風向也在變,最後就……”
儘管講話有些磕磕絆絆,甚至需要說一段停一段,期間還插入了不少顏永年教授的解釋說明,但老院士對於這些技術問題絕對稱得上如數家珍。
說到最後的時候,他的情緒甚至變得有些激動。
還是一直在門口關注着情況的沈藝卿趕緊進來安撫了一陣,才讓他平靜下來。
把孫女打發走之後,明顯已經有些疲憊的沈鴻抬起頭,看向坐在旁邊椅子上的常浩南。
眼神彷彿看到了喜歡的玩具卻不知道能不能買下來的孩童。
“現在,這些問題,你們都已經能解決了?還有……6.8萬噸水壓機,上面真能給批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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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拯救華夏的機械製造業
常浩南猶豫了一下。
其實他還真不敢打包票。
這東西畢竟投入極大,而且國內之前最大也就搞過3萬噸,現在直接翻倍還多,也不太符合循序漸進小步快跑的精神。
不過考慮到目前上面對於航空產業的扶持力度,八九成把握總歸還是有的。
別的不說,有了這個東西之後,空客和波音飛機的不少零部件,比如起落架還有機身隔框之類,就都具備在國內生產的條件了。
聽到這樣的回答之後,沈鴻的精神甚至瞬間恢復了些許。
不過常浩南和顏永年都知道,作爲一個耄耋老人,沈老的精力終歸是有限的,讓他繼續這樣強打精神下去並不是好事。
因此又特地轉移話題,稍微聊了些輕鬆的內容之後,便留下對方一個人休息,起身離開了房間。
“沈老的精力有限,年紀又很大了,所以中間的很多事情,我還是需要補充一下。”
關上房門之後,顏永年低聲對常浩南說道。
相比於在一機部擔任要職的沈鴻,當時直接主持了模鍛壓機設計工作的顏永年對一些細節顯然瞭解更多。
而且現年60歲不到的他也有更充沛的精力來和常浩南解釋這些事情。
“顏教授您說。”
常浩南原本也沒指望着90歲的沈老真的全程跟自己一起上強度,能通過後者接觸到顏永年,就已經算是完成此行前來的主要目的了。
“其實,這臺模鍛壓機的資料,目前只有一部分在我們青華大學。”
結果顏永年的第一句話就讓常浩南沒繃住:
“一部分?”
他本以爲對方是要跟自己補充一些技術上的問題。
正常情況下,同一個項目涉及到的圖紙肯定會集中保存,因此全都在青華和全都不在青華都屬於正常現象。
而這種分開存放的,背後一般都有故事。
這個時候,沈藝卿端過來兩杯茶,又把二人引到沙發上,然後自己回頭進了另外一間屋子。
相比於到外面去壓馬路,反而還是沈老的客廳更適合二人交流。
“對。”
說起這件事的顏永年無奈地點點頭繼續道,
“原本,因爲整個項目的完成度其實已經很高了,因此相關資料全都保存在原來的一機部檔案館裏面。”
“沈老當年從領導崗位退下來之後,就很少再過問部裏面的事情,我們當年這些負責項目的人,也都各奔東西去做別的事情了,所以一連不少年,都沒人再關注過這些東西。”
他這一番話說得很委婉,但常浩南還是能聽懂其中的弦外之音,實際意思就是沈鴻這一系人在當年失了勢,對於部裏的情況已經很難控制了。
“所以有一部分……遺失了?”
對方搖搖頭:
“不是遺失,大概是91年到92年之間吧,我覺得是老毛子剛解體那段時間,有一家美國公司,說想要買走我們那個項目有關的全套原始資料……”
得,又是熟悉的劇情。
類似的套路在當年面對尚且稚嫩的東方陣營時幾乎無往而不利。
人家甚至都不需要用任何盤外招。
只要付出極低的訂金和違約金,就可以拿走你資料裏面的關鍵內容。
很多時候,資料哪怕只遺失百分之幾,都會給項目進度帶來毀滅性的打擊。
當然,這裏面少不了一些內部人員的“合作”,否則對方也很難在短時間內確定浩如煙海的資料中哪些是最要命的部分。
趁着顏永年端起杯子喝水的空當,常浩南猜測道:
“我猜他們付過定金,只拿走一部分資料之後就選擇了違約?”
雖然用了疑問句式,但語氣卻幾乎篤定。
旁邊的顏永年盯着他看了好一會,纔不無感慨地嘆了口氣:
“唉……要是當時,他們能有你看得這麼長遠就好咯……”
雖然沒有直接回答,但基本算是默認了這個說法。
“之前沈老和我說起你的情況那時候,我還覺得伱雖然頭銜多,但畢竟太年輕,恐怕很難挑起這個擔子,現在看來,是我看走眼了……”
常浩南無所謂地擺了擺手:
“我雖然還算有點本事,但在這件事情上,確實不是看的長遠,因爲當年�10的資料也是這麼‘遺失’了關鍵部分,所以有經驗……”
他在遺失兩個字上特地加了重音。
實際上,一直到21世紀頭十年,廣泛流傳在外的說法都是麥道公司在和滬飛簽署MD82總裝項目時,要求滬飛對�10的產線進行完全改造,並銷燬全部相關資料。
其實想也知道不可能。
拆了產線完全改造這個事是真的,但麥道在合同里根本沒提過�10資料的事情。
都是在後來一些年間,逐漸流落出去的。
當然宣稱的理由肯定是保管不善遺失。
由於80年代末到21世紀初這十幾年間極度頻繁的機構調整變動,損失一些資料屬於連追責都很難進行的事情。
顏永年用看難兄難弟的眼神瞄了一眼常浩南:
“總之,那次之後,我就藉着科研之類的名義,把能轉移的部分都轉移到青華大學保存起來了,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帶着課題組加入這個項目,哪怕打下手都行。”
“重型模鍛壓機,是沈老,還有曹春曉我們幾個人心裏頭一直都放不下的東西,現在沈老年紀大了,老曹人在洪都,也就我還能幫他們實現這個念想了……”
後者當然不可能放棄這麼一個重要的生力軍,而且他也不是機械工業部一系出身,無需過於顧慮拉幫結派的問題,因此直接順勢回答道:
“放心,只要這個模鍛壓機項目能重新啓動,您和您的課題組絕對會在裏面擔任重要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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