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原來是這樣……”
軸承,尤其是滾珠和滾子軸承對於華夏來說確實是老大難問題,前世北方重工搞大尺寸盾構機的時候,主軸承也是最後才由包括北方重工、中科院金屬所和雒陽新強聯等幾家單位合作攻克。
所以能在90年代就把超大功率水電機組的其它部分搞出名堂來,就已經算是極爲不易了。
坐在對面的金桂繼續說道:
“到現在麼,整體進展還算不錯,但就剛纔說的那兩塊,實在不是我們單獨一個廠能解決的,需要上級部門做總體規劃纔行。”
常浩南當然知道大型鍛件和車加工件是裝備製造業的難點,但還是準備聽一聽業內人士更具體的說法。
“這方面很難麼?”
他很懂得如何勾出後面的話題,更何況交談對象又是個發言慾望很強的人,所以根本不用費什麼事。
不過這一次,對方卻沒有像剛纔的幾個小時那樣馬上給出回答,而是低頭沉思了一段時間,以至於常浩南都以爲這問題是不是哪裏比較敏感了。
“很難,或者說,不完全是難的問題。”
金桂擰開保溫杯的蓋子喝了一口:
“既然您是搞飛機的,應該也理解,一個東西只有中等大小的最容易製造,無論想要做到很大還是很小,難度都非常高,就像波音747肯定比�5難造得多。”
“我們要造的這個輪機端蓋,還有轉輪輪轂,成品都是近百噸的量級,尤其那個轉輪,因爲要直接承受水流的衝擊,對輪轂的強度的要求很高,而且因爲在水裏面工作,還要採用馬氏體不鏽鋼……”
“總之,不能像是鐵匠打鐵那樣通過多次反覆加工來製造,必須用一臺足夠大的設備,一次鍛壓成型,這種設備的複雜程度非常高,涉及到很多不同的學科和領域,必須得靠機械工業部這種等級的部門,整合全國資源纔有可能搞出來。”
常浩南瞭然地點了點頭。
其實就跟尼古拉耶夫造船廠沒辦法靠自己把瓦良格號航空母艦完工一樣。
好在華夏這邊客觀條件還是有的。
只是如今各領域的研究經費都還不富裕,要想搞這種前期高投入的工程,總得拿出點足夠的理由,去找上面要特批纔行。
“足夠大……那得是多大啊?”
這個問題倒不是常浩南裝傻,而是他確實想多瞭解一些,以便於後面去找丁高恆要項目:
“我看那些飛機製造廠造起落架之類的零部件,也會用到超大型的鍛壓設備,那種還不夠麼?”
金桂果斷搖頭:
“不夠,你說的應該是咱們國家的那臺3萬噸模鍛壓機,或者另外一臺1.2萬噸自由鍛壓機,都是獨苗。”
雖然是供銷部部長,但金桂說起這些東西來倒也算是如數家珍一般:
“要說起來的話,那臺3萬噸的機子已經算是全世界最厲害的15臺模鍛壓機之一了,像德國和英國,也就跟咱們一個水平,不過要想造出我們設計的那個輪轂,還遠遠不夠。”
“3萬噸都不夠?”
常浩南重生前在新聞上看到過華夏有一臺全世界最大的8萬噸模鍛壓機,但確實沒想到在90年代就能有3萬噸的。
“不夠,要想造出來的話,至少要……”
他說到這裏突然頓住,靠在椅背上思索了幾秒:
“至少要5萬噸這個水平,如果留出一些餘量,比較穩妥的話,恐怕得6萬噸起步。”
“6萬噸……”
常浩南暗自記下了這個數字,同時心裏也多少有些沒底。
後世那臺8萬噸模鍛壓機是2013年才投入試生產的。
正如金桂剛纔所說,大型設備涉及到的領域實在太多,裝備製造業又是個很喫積累的行當,以現在的情況想要復刻出來恐怕……很難。
“現在咱們只有3萬噸,那這就是翻了一番吶,在我們飛機領域,這最大起飛重量要是增加一倍,技術難度可是相當了不得,咱們國家現在的基礎……”
“這個麼……我不敢100%打包票。”
金桂輕輕摸了摸下巴:
“但我知道80年代末的時候,青華大學設計過一臺6.5萬噸的重型模鍛壓機,而且已經做了不少生產準備工作,只是在中途被叫停了。”
“我不太清楚具體的情況是怎樣的,不過至少相關技術,比如壓力筒、儲壓筒、驅動電機這些肯定有過預研,總之這方面的技術絕對不是一片空白,否則我們從一開始也不會有想法。”
這對於常浩南來說絕對是一個巨大的意外之喜。
重型鍛壓機可以對鋁合金、鈦合金、高溫合金、齏粉合金等難化形材料開展熱模鍛和等溫超塑性成形,因此用途非常廣泛,可以在、核能、石油化工、船舶等幾乎所有工業領域發揮作用。
當然也包括航空航天。
比如大飛機起落架、機體承重框、起落架、大型火箭鍛環等等的製造都需要用到。
一旦造出來,完全可以用個幾十上百年,絕對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之後,常浩南便不動聲色地跟金桂聊起了其它更輕鬆的話題,但腦子裏卻已經在盤算着要如何把這個大項目給落實下來。
儘管他在過去的半年多時間裏已經做出了相當大的貢獻,在科工委主任那邊也已經掛了號,但像是這種可以說涉及到整個製造業領域的大活,別說是他,就算杜義山,乃至丁高恆本人,也是不可能一句話就定下來的。
別的不說,可行性論證,以及成本回收週期這些東西總要做的。
唯一的好消息是,由於常浩南本人的影響,現在國產大飛機項目應該不會如同前世一樣隨着麥道被併購而暴斃,並且計劃生產的型號也很可能從MD90的70噸級升級到圖214的100噸級。
所以這個重型鍛壓機搞出來以後可以保證有持續的用武之地,不至於造了幾個水電機組零件之後就擱那閒着。
但這還不夠。
至少不夠保險。
第202章 回家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下車,金桂都並不知道常浩南的身份。
但後者已經暗暗記下了對方的需要,並且必定會在未來給他一個驚喜。
90年代這功夫,因爲通訊手段的缺乏,所以一般情況下,放假真的就是放假,而不是在家裏辦公。
火車上跟金桂的閒聊只能算是意外收穫,就算常浩南想要馬上做點什麼,他也沒辦法找到足夠的人。
所以原來的計劃不變,還是繼續回家過年。
……
折騰到當天傍晚,才總算是回到了他的故鄉——
一個已經顯出幾分破敗的典型東北小縣城。
重生之前,常援朝和周莉雙雙退休之後,就在常浩南和常佳瑤的強烈要求下搬到柳城市區裏面住了。
事實上,如果不是二老念舊不願意去太遠的地方,兄妹倆本來是打算把他倆安排到號稱東北第四省的瓊省養老的。
算上重生之前的話,常浩南其實已經有十幾年沒回到這裏過了。
以至於他在公安局家屬院門口下車之後,甚至花了一段時間才找到正確的位置。
因爲已經過了臘月二十三,所以無論街上還是大院裏面,都添上了一些過年的氣氛。
路上遇到了好幾個能叫出他名字的人,不過常浩南實在是一個都想不起來,只好先假裝熱情地隨便應付過去。
……
站在熟悉而又陌生的筒子樓門口,常浩南手裏拎着行李,卻有些邁不開步子。
他打算先整理一下情緒。
不過還沒等他調整好,就聽到頭頂傳來了一個清脆的聲音:
“哥——”
常浩南下意識抬起頭,看到從三樓的某一個窗口處探出了一個腦袋。
他朝着樓上揮了揮手。
儘管有點陌生,但還是能認出,那就是記憶裏妹妹上高中時候的樣子。
常佳瑤這一聲叫出來,反而把那點近鄉情怯的感覺給打消了。
家人嘛,想那麼多幹什麼呢?
常浩南大踏步走了進去,上樓。
家門已經被打開,常援朝穿着一件卸掉了所有標識的綠色警服襯衣,等在樓梯口。
“小南。”
眼前的父親,不到50歲,正值壯年。
記憶中的父親,頭髮花白,身形也瘦弱了不少。
常浩南狠狠地深吸了一口氣,止住了眼角有些發酸的趨勢。
“爸。”
兩個形象逐漸重疊在了一起。
他走上前去,想要輕輕擁抱一下。
不過對面的常援朝顯然感受不到兒子心中的五味雜陳。
他是那種傳統的父親形象,並不太擅長表達對子女的感情。
況且對於他來說,父子之間只不過分開了一年時間。
想念麼肯定是有的,但似乎不必如此誇張。
“誒誒誒,不就一個暑假沒回來麼,咋回事?”
常援朝伸手擋住了常浩南,另一隻手接過後者拎着的旅行包:
“走吧,你媽把飯做好了,就等你回來呢。”
常浩南跟着父親,走進了那個狹小,卻不乏溫馨回憶的家。
“小南,把衣服換了,洗手喫飯吧。”
周莉穿着一身居家便服,一邊招呼着一邊把手中的兩個碗放在桌上。
裏面是常浩南最喜歡喫的燜面。
緊跟在後面常援朝也進了屋,把門關上之後,把早就準備好的拖鞋放到了地上。
這個時候,常佳瑤也從屋子裏面衝出來,把兩個包一起接了過去。
“哥,你可算回來了。”
看着妹妹的眼睛,常浩南知道她應該還有半句話沒說出來:
“有沒有給我帶禮物?”
他一邊換衣服一邊點了點頭:
“是啊,回來了,我給伱們帶了禮物,就在書包裏面。”
常佳瑤眼神一亮。
不過她最終還是沒有打開手中的包。
撒嬌歸撒嬌,基本的禮貌她還是有的。
最後還是常浩南自己把準備好的禮物拿了出來。
“喔~”
常佳瑤捧着裝在盒子裏的飛機模型,顯然非常滿意。
“你這孩子……別亂花錢啊……”
接過禮物盒的周莉口嫌體正直,嘴上批評着亂花錢,臉上卻是笑開了花。
不過當他看到自己盒子裏的鋼筆,以及常援朝同時拿出來的那塊手錶時,面色突然僵了一下:
“小南,你……哪來的這麼多錢?”
雖然工作和生活都在一個小縣城,但周莉還是有點眼光的,至少能看出這些東西不算便宜。
以常浩南每個月的那點生活費,除非真得喝西北風,否則必定是省不下這麼多錢來的。
這個年代,幾百塊雖然已經稱不上鉅款,但也絕對不是什麼小數目了。
尤其對於一個學生來說。
“學校發的獎學金,還有給課題組做項目發的獎金。”
常浩南神色自若地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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