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常浩南一直安靜地聽着,目光緊緊鎖定在那條代表橫向穩定性的曲線上,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就在這沉默幾乎要凝結成實質的時候,他開口了,聲音沉穩依舊:
“尹主任,把跨音速區段內,橫航向淨穩定導數的詳細數據,單獨調出來。我要看原始數據,不要處理過的。”
尹開憲愣了一下。
但還是立刻執行:
“好的,您稍等。”
很快,一條帶着更多細微波動的原始曲線取代了之前平滑的版本,出現在屏幕中央。
這次能夠看出,凹字形最低點出現在在Ma=1.03附近,達到了-0.003左右的水平。
對於一個沒有多少氣動控制面的飛行器而言,這個水平已經比較危險了。
常浩南走近幾步,幾乎貼着屏幕,仔細審視着那低谷的形狀和深度。
“嗯……”他沉吟片刻,指着曲線,下達了一個讓尹開憲更加困惑的指令:“現在,在這條曲線上,疊加一個額外的穩定增項函數。數值……先按我們初步估算的來。”
尹開憲聽到指示之後下意識摸上鍵盤,但旋即露出驚愕:
“疊加穩定增項函數?”
“可……這是風洞實測的原始數據?”
刑牧春也投來不解的目光。
常浩南轉過身,目光落在屏幕上“騶虞”模型背部那個顯眼的進氣道設計上。
“尹主任,”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拋出一個問題,“你知道,爲什麼我們一定要把渦噴-14的進氣道設計在背部嗎?”
尹開憲又是一愣,下意識地回答:“不是爲了……保證乘波體下表面升力面的完整性和光滑度嗎?避免在關鍵區域開孔影響高超音速流場?”
這是最直觀、最符合常規思維的解釋,也是之前他們內部討論時的主流看法。
“有一定道理,但不是主要原因”常浩南輕輕搖了搖頭,解釋道:“渦噴14的進氣道在高超音速飛行狀態下會完全閉合,本身並不會破壞乘波體下表面的完整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比剛纔更加迷糊的尹開憲,緩緩揭開了謎底:
“它最關鍵的作用,其實是在亞/跨音速階段,提供額外的氣動增穩效應。”
“氣動增穩……”尹開憲喃喃重複,隨後有些回過味來,“意思是在發動機工作時,通過高速氣流產生引射效應?”
“正是如此。”常浩南肯定了刑牧春的補充,“這個設計,能在橫航向穩定性最薄弱的跨音速區段,提供一個額外的、動態的穩定性增項。”
他指向屏幕上那條令人揪心的低谷曲線。
尹開憲這會兒倒是不發懵了,但還是有點不放心
“可目前的風洞測試都只能模擬靜態或準靜態的氣流,對於這種帶有局部主動效應(發動機工作)參與的部分,尤其是其動態響應特性,風洞模擬的精度是不夠的,或者說,成本高到難以承受……”
“沒錯。”常浩南點頭,“所以只是估算,但總比對着這條裸曲線乾瞪眼強……這算是我們在設計階段就預留的後手之一,先試試看吧。”
尹開憲重新坐回主控臺前,雙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起來。
他調出“騶虞”背部進氣道結構的三維模型和渦噴-14在跨音速狀態下的預估流量、流速數據,結合空氣動力學公式,開始構建一個數學模型,用於模擬這個“活動背鰭”在特定飛行狀態下的增穩力矩。
隨後,下令工程師們準備新一輪風洞測試——
所謂“疊加一個額外的穩定增項函數”當然不是直接修改成品數據。
而是通過改變增項重新進行一組。
在尹開憲的指揮下,風洞中心重新忙碌起來。
常浩南和刑牧春則分別站在他身後兩側,目光緊盯着屏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一個多小時後,尹開憲長舒一口氣,按下回車鍵:“好了!模型構建完成,增穩函數加載完畢!現在重新計算疊加後的淨穩定導數曲線!”
與此同時,風洞車間也傳來彙報,表示已經完成了設備檢查和模型固定。
測試,重新開始!
第1601章 一塊價值兩億元的透鏡
屏幕上,代表原始橫向淨穩定導數的藍色曲線旁邊,一條代表增穩效應(正值)的綠色虛線被疊加了上去。
接着,一條全新的、代表綜合淨穩定導數的紅色曲線被計算生成,覆蓋在原來的藍色曲線上。
三雙眼睛死死盯住Ma=1.03附近那個關鍵區域。
只見那條原本深深下探、刺入負值區域的藍色低谷,在綠色增穩曲線的強力“託舉”下,被顯著地抬升了起來。
雖然紅色曲線在Ma=1.03處依然有一個明顯的凹陷,但其最低點,已經穩穩地停留在了座標系的零點(X軸)之上!
雖然依舊低於理想值,但已經脫離了危險的負穩定區域。
“正了!拉正了!”尹開憲指向那個被抬升起來的谷底,“雖然裕度還不算大,但至少在理論計算上,淨穩定導數已經是個正值了……”
導數是正值,說明飛機的靜不安定性不會出現驟降。
總歸是相對安全的結果。
刑牧春用力地拍了下尹開憲的肩膀,臉上也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好!太好了!”
常浩南緊盯着那條紅色的曲線,緊繃的嘴角終於緩緩放鬆。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好。”他聲音沉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肯定,“這說明,‘騶虞’原型機的總體設計思路是成立的,關鍵的風險點找到了應對之策。後續的詳細設計和試飛,就按這個方向……”
“……”
就在這時,常浩南口袋裏的加密手機發出了獨特的蜂鳴震動。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號碼,神情微動,立刻接通。
“是我。”他只聽了短短幾秒鐘,眼神驟然銳利起來。
臉上原本放鬆的神情瞬間被一種混合着驚喜的急迫所取代。
“好!我知道了!我馬上回來!”
他乾脆利落地掛斷電話。
“常總?”刑牧春和尹開憲都察覺到了他瞬間的情緒變化。
“京城那邊有急事,我必須立刻回去一趟。”常浩南只給出了一個簡單的解釋,然後轉向刑牧春,“老刑,老刑,後面幾輪針對性的補充測試,還有數據收尾工作,就辛苦你在這邊盯着指揮了。還有尹主任,辛苦把測試報告整理好之後發我一份。”
刑牧春點頭:“放心,常總,交給我。”
……
翌日清晨,京城,火炬實驗室。
厚重的大門無聲滑開,常浩南風塵僕僕的身影出現在地下測試中心的門口。
早已等候在此的慄亞波立刻迎了上來。
這一次,他已經養精蓄銳了足足一晚,因此臉上沒有疲憊,只有躍躍欲試的興奮。
“老師!您回來了!”慄亞波的聲音帶着激動。
“東西呢?”常浩南沒有任何寒暄,目光銳利地掃視着實驗室。
“這邊!”
慄亞波引着常浩南快步走向實驗室中央一個被高強度惰性氣體徽帧⒂啥鄬臃勒鸱垒椛溲b置保護起來的真空操作平臺。
在平臺中央,一片薄得幾乎透明、僅有巴掌大小的不規則晶片,靜靜地懸浮在無塵環境中。
它呈現出一種奇特的透明灰色,邊緣在光照下映出一片略顯奇特的虹彩。
但除去這個細節之外整體看上去……似乎平平無奇,甚至有些脆弱。
“按照您上次離開前提出的‘液相可控剝離’工藝,”慄亞波語速飛快,“我們……成功了!”
短短一句話,讓常浩南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昨晚在電話裏,慄亞波只是照例彙報有情況。
但他離開之前,已經把溶劑配方、表面張力控制參數和剝離動力學模型全部交給了對方。
應該沒有再失敗的道理了。
慄亞波指着那片晶片:“這是宏觀尺度下,我們成功分離出的第一塊具備完整結構的負折射透明材料。雖然形狀還不太規則,尺寸也有限,但它的晶體結構和光學特性,經過初步表徵,完全符合理論預期!”
常浩南的心跳,在胸腔裏有力地搏動着。
就像十幾年前,他第一次前往盛京601所時那樣。
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假裝平淡地問了個不是特別重要的問題:
“做了多少次?”
慄亞波立刻轉身在旁邊的控制電腦上調出實驗日誌,屏幕上一長串密密麻麻的記錄滾動着:
“從開始嘗試宏觀分離算起,一共進行了97次完整流程。其中成功完成剝離步驟、並保持結構基本完整的,有70次。”
他指着屏幕上一個高亮標記:“積累起來之後,最終得到了這麼一塊晶片。”
97次嘗試70次成功剝離,最終得到一片合格的晶片。
常浩南的目光掃過實驗記錄上那觸目驚心的材料消耗清單——各種超高純度稀有金屬、特殊襯底、定製化學溶劑、超淨環境維持、設備損耗……短短幾個月,
僅僅爲了這一片小小的晶片,燒掉的經費粗略估計就高達一億元人民幣!
“呵……”常浩南輕輕吸了一口氣,目光重新落回那片看似不起眼的晶片上,“這恐怕是此刻地球上單位重量價值最高的單一材料了。”
他走到操作檯前,戴上特製的感應手套,小心翼翼地隔着真空環境操縱機械臂。
一束經過精密校準的綠色激光束,從側面斜射向固定在半空中的晶片。
旁邊的大屏幕上同步顯示出高倍顯微鏡頭捕捉的畫面。
只見那束綠色的激光,在接觸到晶片表面的瞬間,其路徑彷彿遭遇了一個無形的、絕對垂直的鏡面,竟以完全反常的角度,沿着入射光路幾乎完全對稱的方向,被“反射”回了激光射出的同一側空間!
入射光和折射光在法線同側!
是負折射材料無疑!
慄亞波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這個場面,但嘴脣仍然因爲興奮而有些發抖。
常浩南同樣暗自握緊了雙拳。
這不僅僅是理論的成功驗證,更是打開了一扇通往顛覆性應用的大門!
然而,慄亞波的臉上又很快浮現出一絲遺憾。
“老師,這效果…在我們看來是震撼的,是奇蹟。”他斟酌着詞彙,“但對於更廣泛的層面,對於需要直觀理解其意義的決策者甚至普通人來說,它看起來…還是太抽象,太微觀了。”
常浩南轉頭看向慄亞波,等待對方更進一步的想法。
“我們需要一種更直觀、更宏大、能讓任何人一眼就看出這東西‘逆天’之處的展示方式!”
常浩南沒有立刻回答,但表情中已經滿是贊同。
他揹着手,在操作檯前緩緩踱步。
幾圈之後,他猛地停下腳步。
“亞波,”常浩南重新來到操作檯前,“用最快的速度,不惜代價,再給我造出一片同樣大小、同樣質量的晶片。”
“再……再造一片?”慄亞波一愣。
火炬實驗室確實不差錢。
但目前這種生產效率所帶來的成本,確實有點離譜。
“對。”常浩南斬釘截鐵,“把兩片晶片疊在一起,邊緣用我們的特種密封材料處理,確保絕對密封,兩片之間只留出最薄的一層間隙,抽成超高真空。”
他抽出一張紙,飛快地勾勒出一個簡單的雙層平板結構示意圖。
“然後,”常浩南抬起頭,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就有了一個‘雙負折射平板透鏡’。”
而慄亞波在心裏想的則是:
【確實,還是一塊價值兩億元的透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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