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郵件中,威廉·哈德森教授首先盛讚了付琴霞近期在先進功能材料領域的工作,接着表示尤其對她在基礎學術方面展現的功底印象深刻,並認爲這正是自己團隊目前所稀缺的。
恰好伯克利化學系正考慮設立一個預聘軌的教學型副教授職位,職責重心在本科教學與課程建設,科研要求“適度且靈活”。
崗位提供有競爭力的起薪、豐厚的安家費,以及——最擊中付琴霞要害的——五年內免除考覈壓力。
說實話,哪怕把郵件裏的崗位換成長聘教授,對於她來說都不會有這麼強的誘惑力。
付琴霞本科時是專業力最頂尖的學霸,並因此而獲得了進入連海物化所直接攻博的珍貴機會。
然而,科研這條路上,勤奮與靈感缺一不可。
幾年下來,她痛苦地認清了自己在原創性研究上的天花板。
博士勉強畢業,但缺少亮眼的一作成果。
國內頂尖高校的教職遙不可及,次一檔的學校她又心有不甘。
留在化物所做博後,與其說是在科研道路上更進一步的追求,倒更像是在學術圈邊緣的無奈徘徊。
最終的結果也並不出人意料。
科研毫無起色,就業市場卻一年比一年嚴酷。
原本還給她遞過橄欖枝的幾所一本邊緣學校,也都提高了招聘要求。
實際付琴霞也知道自己的情況,就算成功入職,她也很難達成學校所設定的考覈要求。
而純教學崗位,正是她擅長且渴望的避風港。
美國學校的情況付琴霞也瞭解過一些。
預聘軌職位並非終身合同,但教學崗的成績主要體現在帶班情況和以及學生反饋上面。
這種考覈,她倒是並不擔心。
鼠標指針在鮮紅的“刪除”按鈕上顫抖着懸停了幾秒。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只是關閉了郵箱網頁,讓那封郵件靜靜躺在收件箱裏。
但郵件內容卻已經烙印到了她的腦海當中,久久揮之不去。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付琴霞都處在渾渾噩噩的狀態當中。
終於,她裝作不經意地戳了戳對面的林涵。
這天是個週末,辦公室裏只有她們兩個人。
“哎,涵涵,最近……有沒有收到什麼奇怪的郵件?”
林涵計劃明年年初春畢,正在鼓搗自己的畢業論文,聞言抬起頭。
“奇怪的郵件?”她臉上帶着點迷茫,“垃圾郵件倒是一堆,什麼會議邀請、期刊投稿的。師姐你說哪種?”
“就是……國外大學,說什麼教職機會之類的?”付琴霞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聽說最近好多人都收到了。”
林涵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差點把手邊的水杯推到地上:“師姐,你逗我呢?”
她把電腦屏幕調轉過來,指了指屏幕上面“碩士學位論文”幾個大字:“我一個還在準備畢業的小碩士,哪能撈着這種機會?人家要挖人也是挖研究員,或是你們博後吧?最少也得是快畢業的博士差不多。”
這個回答很有道理,就連付琴霞自己也覺得問題問得不太合適。
林涵重新把電腦放回自己面前,繼續道:“再者說,我也沒考慮過出國的事情……估計發給我我也不會看。”
這句話讓心如貓撓的付琴霞稍微冷靜下來一些。
但緊接着,對方又話鋒一轉,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羨慕:
“不過話說回來,國外好像真有不少學校有那種專門教書的職位?不用死磕發論文、申基金,想想也挺好的,安穩,而且說出去也是在國外的大學工作,多有面子。”
這無心的話語像根細針,再次精準地刺中了付琴霞心底那點隱祕的渴望和焦慮。
安穩和麪子,正是她現在最奢求的東西。
付琴霞低頭假裝繼續看文獻,心思卻早已飄遠。
一番糾結過後,她決定首先搜索一下郵件裏面的內容。
萬一是假的呢?
“William Hudson Berkeley Chemistry”——系主頁上確實有這位教授,研究領域是能源材料,看起來資歷頗深。
“Teaching-track professor UC Berkeley”——伯克利確實有這種制度,評價褒貶不一,但普遍承認其工作壓力遠低於傳統 tenure-track(終身軌,包括非升即走等一系列制度),當然代價是上限很低。
“Academic job market US”——跳出來的信息讓她倒吸冷氣,競爭慘烈程度不亞於國內,非頂尖名校博士或博後經歷幾乎沒戲。
結果,付琴霞越看越心動
可同時,焦慮也像藤蔓般纏繞上來。
這樣的機會,必定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隨時可能被別人捷足先登。
但“帶成果進組”這個條件,像一塊沉重的籌碼,壓得她喘不過氣。
要是有能帶進組的成果,哪還用糾結這些?
猶豫和渴望在她心裏反覆拉鋸。
十幾分鐘的天人交戰過後,付琴霞蹭地站起身。
就算物化所整體並不實行涉密管理,但總歸是科學院重點單位。
她還沒心大到直接用實驗室的網絡和電腦跟對方取得聯繫。
“師姐?”
對面的林涵被她嚇了一跳。
“哦……我出去買點東西,你到時候直接走就行,不用等我了。”
付琴霞頭也不回地拎起揹包,離開了實驗室。
第1576章 李代桃僵
實際上,如果付琴霞稍微理智一些,或者自我認知稍微清晰一些,再或者多找幾個人合計一下,都能意識到情況不對勁。
十分甚至九分的不對勁。
別的不說,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普通博後,何德何能收到那樣幾乎是量身定製的崗位邀請?
要知道,雖然化物所裏面有很多人都收到了挖人的郵件,但具體內容可都是不一樣的。
更進一步地,她現在面對的人生困境,就連親屬、父母乃至關係一般的同組學生都未必知道,怎麼就能被隔着一個太平洋的加州大學給摸得一清二楚?
背後顯然有詐。
但付琴霞自己心裏本就有鬼,肯定不會把這種事情大張旗鼓地拿出來討論。
唯一聊過此事的林涵,還在客觀上起到了火上澆油的效果。
所以到這一步,她其實已經基本喪失了判斷能力……
付琴霞特意選了一個離化物所很遠的網吧。
對於網絡世界而言,物理距離其實並非重點。
學校門口和城市另一端並沒有什麼區別。
但這樣做,多少能給她帶來一些安全感。
在煙霧繚繞、鍵盤噼啪作響的角落裏,付琴霞開了一個小包間,關緊房門。
她的心臟怦怦直跳,手指也有些發涼。
幾乎是憑藉本能地開機、打開瀏覽器、登陸郵箱……然後再次點開那封郵件。
照着裏面一個伯克利官方的聯繫郵箱,敲下了一封措辭謹慎的回信。
其中表達了對哈德森教授和伯克利的感謝與嚮往,詢問這個教學崗的具體要求、申請流程,以及是否還有進一步交流的可能?
點擊發送的那一刻,她感覺指尖都在發麻。
……
而與此同時,在付琴霞已經看不到的地方
林涵正坐在她的電腦前面,檢查着瀏覽器上面的歷史記錄。
對於同處一個屋檐下的人來說,要想搞清楚一臺電腦的開機密碼,簡直不要太簡單。
“無痕瀏覽是個好功能,可惜會用的人實在太少……”
她一邊自言自語地吐槽,一邊打開了付琴霞的郵箱,以及搜索引擎。
果然看到了最近兩天那密密麻麻的、跟伯克利以及威廉·哈德森相關的搜索記錄。
再想想剛纔對方離開時那近乎於失魂落魄的樣子。
林涵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實際上,正如張韜院士最開始擔心的那樣。
那些批量發送的郵件並不是真的在挖牆腳。
而是在給更早佈下的暗樁打掩護。
付琴霞接到的郵件之所以針對性極強,正是因爲林涵此前所給出的人物畫像。
本來,後者還準備了一系列話術,打算從幾個重點關注對象裏挑一個,一步步引誘上鉤。
結果這封郵件的效果實在太好,以至於給她剩下了不少麻煩。
但林涵並沒有輕舉妄動,而是重新關掉電腦,把一切恢復原狀。
現在距離春畢還有幾個月時間,遠沒到適合動手的時候。
……
第二天,付琴霞仍然沒敢在實驗室或者宿舍登陸郵箱,而是直接去到了昨天的那個網吧。
果然,一封新郵件安靜地躺在裏面。
發件人:David Miller
主題:RE: Inquiry regarding Faculty Position - Follow up from Prof. Hudson
不是哈德森教授本人,而是一個自稱大衛·米勒的人,頭銜是哈德森教授的特別研究助理。
郵件很官方,確認收到了她的問詢,並感謝她對伯克利的興趣。
米勒表示哈德森教授近期行程繁忙,委託他進行初步溝通。
並附上了自己在伯克利的個人主頁鏈接,以及一份正式的伯克利工作證明掃描件。
郵件的核心內容是:哈德森教授希望能安排一次簡短的在線視頻通話,以便更深入地瞭解付琴霞的研究興趣、教學理念和未來職業規劃。
“這只是一次非正式的初步交流,旨在增進相互瞭解。”
米勒在郵件末尾強調。
付琴霞盯着郵件,心跳再次加速。
初步瞭解……似乎很合理。
她再次說服自己:只是聊聊研究興趣和職業想法,不涉及具體項目細節,應該沒什麼風險。
後續的溝通過程非常順利,甚至把見面時間直接定在了當天下午。
她按照對方的要求,登錄了一個臨時註冊的zoom賬號,並輸入了米勒提供的會議鏈接。
短暫的連接音後,屏幕亮起。
一張典型的、帶着陽光笑容的西方年輕男性面孔出現在畫面裏。
金色的短髮打理得很精神,碧藍的眼睛隔着屏幕望過來,顯得真斩挥杏H和力。
“嗨,付博士!我是大衛·米勒!很高興終於見到你本人!”
帶有加州口音的英語透過有些廉價的耳機傳來,清晰而熱情。
對方再次介紹了自己和哈德森教授,熱情洋溢地描述了伯克利優越的學術環境、舊金山灣區的迷人風光,以及這個教學型崗位的獨特優勢——專注於培養學生,享受純粹的教書育人樂趣。
“教授非常欣賞你在複雜納米結構合成方面展現的紮實功底,他認爲這正是我們未來課程建設急需的技能。”
米勒的語氣充滿肯定:
“坦率地說,能進入伯克利的學生從不缺少天才頭腦和奇思妙想,反而是基礎能力遠沒有上一代人那樣可靠,教授也經常抱怨這一點,認爲學生們不應該忽視理論學習……”
上一篇:这个皇帝不仅摆烂,还没有素质
下一篇:三国金榜:我的系统太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