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最後詢問王令驍博士畢業後是否有意向加入IAS,與世界頂尖學者共同探索科學前沿,並承諾提供極具競爭力的待遇和完全自由的研究支持。
張韜看完,反而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那篇Nature論文還真是立竿見影,這纔剛發表沒幾個月,就已經被別人給盯上了。”
他換上一副半開玩笑的語氣:“可以,郵件留着吧,能讓IAS主動招攬,以後說出去也是個長臉的事情。”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愛因斯坦和馮·諾依曼都待過的地方。
當得起如此評價。
並且張韜也根本不擔心自己的學生真會被挖走。
然而,王令驍臉上卻沒有絲毫喜色,反而更加凝重。
他搖了搖頭,聲音壓得很低:“張老師,我剛纔特意私下問了我們課題組另外幾個人,包括李師兄、趙師姐他們……結果,好幾個人都說,最近也收到了類似的郵件……”
“都收到了?”張韜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內容一樣?”
“不完全一樣,”王令驍語速很快,“發給我的來自IAS。李師兄收到的是麻省理工學院材料系一位講席教授的邀請函,趙師姐收到的是加拿大皇家科學院的,還有小劉,是陶氏化學,待遇開得非常高……”
第1574章 不怕偻担团沦惦記
張韜的心猛地一沉。
他還沒自信到相信自己的學生如此搶手。
更何況,其中有些名字在學術領域對他毫無威脅,只會在教育領域讓他顏面掃地。
詐騙?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立刻被否決。
其它人的情況不知道,但眼前王令驍郵箱裏的這封,絕對是如假包換。
這不是偶然的學術獵頭行爲,更像是一張精準撒開的網!
張韜感到一股涼意從脊椎升起。
他突然想到了最近央視的專題片。
“圍獵……”
這兩個字不受控制地從他腦海中蹦出。
“你問過所有人了嗎?課題組裏還有誰收到了?”張韜的聲音變得異常嚴肅。
“我不敢大張旗鼓地問,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者打草驚蛇,就悄悄問了幾個熟悉的人……”王令驍搖頭:“大概有一半明確表示收到了,另一半有可能是真沒收到,也有可能是沒注意郵箱。”
這類郵件確實有很大概率被直接歸類爲垃圾郵件,不會出現在收件箱裏。
但問題的嚴重性還是遠超想象。
連海化物所是國家級研究所,但並非保密單位,管理上相對開放,人員背景雖然經過審查,但在“糖衣炮彈”面前,尤其是面對世界頂級學術聖殿的誘惑,誰能保證百分百的定力?
更關鍵的是,項目涉及大量合成、表徵、測試,流程複雜。
即使核心成員可靠,一些外圍的實驗助理、測試員、甚至負責清洗器皿的學生,也可能有意無意地接觸到關鍵樣品碎片、測試數據打印稿、或者實驗室電腦裏未及時清理的中間結果。
保密,在他這裏存在着天然的、難以徹底堵死的縫隙。
張韜不再猶豫,立刻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專線電話,直接撥通了常浩南的號碼。
火炬實驗室。
常浩南剛回到自己寬敞卻略顯冷清的辦公室,倒了杯水還沒喝上兩口,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就急促地響了起來。看到來電顯示是連海化物所張韜,他立刻接起。
“張院士?這麼晚還沒下班?”常浩南瞄了眼窗外已經漸黑的天色。
“常院士。”張韜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完全沒有閒聊的意思,“剛剛所裏發現一個緊急情況,需要跟你溝通。”
隨後,他用最簡潔的語言,將王令驍發現的情況快速敘述了一遍。
“……郵件來源確認過,基本是真實的官方渠道。時間集中,目標明確指向項目核心成員。我判斷,這不是普通的學術招聘,極有可能是一次有組織、又針對性的行動……甚至,不排除是某種掩護,爲竊取信息的行動進行干擾。”
“您那邊有什麼打算?”常浩南沒有馬上給出意見,而是詢問了張韜的想法。
“坦白說,壓力很大。”張韜回答道,“化物所的性質你是知道的,開放研究,人員流動相對正常……我們雖然對項目核心成員都做過背景審查,但研究流程長,環節多,外圍人員接觸敏感信息碎片的風險客觀存在。”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
“以化物所現有的安保和保密措施,對付普通商業間諜或許夠用,但面對這種國家力量支持、不計成本的系統性圍獵,我……沒有十足把握能確保信息滴水不漏。最穩妥的辦法……”
張韜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恐怕是把整個鎳鈷雙元陣列材料的研究項目,包括所有核心人員、關鍵樣品、數據,全部轉移到你們火炬實驗室進行。你們那邊的安保級別和保密環境,纔是銅牆鐵壁。”
常浩南幾乎沒有思考,立刻否決:“不行,張老。這個方案不具備可操作性。”他拒絕得斬釘截鐵。
真實原因無法明說——火炬實驗室還負責着其它更加機密的研究項目,絕不可能讓大量外部人員和設備進駐,徒增泄密風險。
他只能換一個理由:“動靜太大了。整個團隊、設備、樣品、數據遷移,牽一髮而動全身……再說火炬這邊空間和資源都高度飽和,實在沒有餘力容納這樣一個完整的研究組。”
電話那頭的張韜沉默了幾秒,顯然也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的提議過於理想化。
他嘆了口氣:“是我想簡單了。那……眼下怎麼辦?加強化物所這邊的保密力量?向上級申請增派安保人員?對所有接觸項目的人員進行更嚴格的背景複查和監控?”
這些措施雖然必要,但顯得被動且效果存疑。
常浩南腦海中飛速盤算着。
被動防禦永遠防不勝防。
就在此時,他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了剛纔在計算中心與慄亞波討論時,看到的那幾份實驗報告中三類差異巨大的樣品性能——
特別是那些催化有害副反應的“毒化”樣品和極易粉化的“脆弱”樣品。
一個大膽的念頭浮現出來。
“張院士。”常浩南的聲音恢復了冷靜,“只有千日防伲瑳]有千日做伲蝗缫叱龆矗蛘摺o僖粋‘假寶貝’。”
“哦?你的意思是?”
張韜精神一振。
“剛纔慄亞波給我看你們送過來的測試報告時,我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
常浩南緩緩道:
“同樣是按照我們初步設計的路線合成的材料,不同批次的樣品性能差異極大。除了少數符合預期的良品以外,還有兩類‘不良品’”
“我們現在的計算模型發現了問題,正在修正……但外人不知道這點!在他們眼裏,這些都是在探索高性能鋰硫電池正極材料過程中,必然會產生、也值得研究的中間產物。”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如果我們……不小心’地,讓其中一部分看起來‘很有價值’的樣品分析報告流傳出去……您說,那些心急火燎想複製我們成功、或者想彎道超車的對手們,會怎麼做?”
張韜在電話那頭,眼睛瞬間亮了:
“他們會如獲至寶!把這些錯誤的路徑當成有價值的線索去深入研究?”
“沒錯。”
常浩南肯定道:
“特別是那份催化有害反應的毒性數據,如果被當成某種高活性表現去追逐,不僅會浪費他們的資源,還可能把他們引向開發出有嚴重安全隱患電池的道路上去。這比單純的保密,效果可能更好……”
第1575章 量身定製
常浩南放下與張韜的通話,悠悠嘆了口氣。
對方的擔憂不無道理,化物所那種相對開放的環境,面對有組織、高強度的“學術圍獵”,確實存在難以彌補的縫隙。
“毒蘋果”計劃雖妙,但他最希望看到的結果,還是一切平靜,無事發生——
火炬實驗室和連海化物所的研究進度本就領先,不需要依賴任何場外因素。
而相比於“防住內鬼”,更好的局面當然是根本就沒有內鬼。
所有人鐵板一塊,其樂融融,最後皆大歡喜。
不過,常浩南同樣非常清楚。
絕對不能拿人性來兜底。
沒來由地,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本科時的那個室友,黃志強。
儘管如今華夏和美國之間的實力對比已經跟十幾年前大相徑庭,可人的思想未必能這麼快就扭轉過來。
更何況在輿論宣傳這方面,對手的功力着實了得。
香蕉人的數量無疑正在減少,但不太可能徹底消失。
“亞波。”他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計算中心的號碼:“你把從連海化物所送來的所有異常樣品報告重新修飾一下,然後標註成‘高活性潛力變體’和‘新型結構探索’,接觸等級……”
“……”
“暫時定爲‘內部參考’級。”
意味着有一定權限的研究人員就可以接觸到,但需要登記。
照理來說,已經屬於保密數據的一部分。
不過在實際操作中,這個級別大有被濫用的趨勢。
部分單位出於推卸責任或者單純的懶惰,有時會不分青紅皁白把所有數據內容全部歸類爲“內部參考”。
而兴苤C苜Y源是有限的。
備左則右寡,備右則左寡,處處皆備則處處皆寡。
除去少部分特殊情況以外,“全部保密”基本等於“全不保密”。
所以,常浩南的安排實際相當微妙。
既不完全隔絕視線,又製造了獲取的難度和價值感。
電話那頭的慄亞波沉默片刻,但很快也大致猜到了常浩南的意思
“……好,我這兩天優先處理。”
放下電話,常浩南看着眼前的電腦屏幕,有些出神。
這麼多年以來,他還是第一次希望,自己的計劃是在做無用功……
……
幾乎與此同時。
“霞姐,霞姐?”
連海化物所的學生辦公室裏,連續幾道清脆的聲音打破了夜晚的寂靜。
“嗯……怎麼了?”
付琴霞終於回過神來,但目光卻還死死盯着電腦屏幕,手指則懸在鼠標上方,微微發抖。
“你鬧鐘在響,是不是有什麼實驗到時間了?”
坐在對面的學妹林涵指了指正滴滴作響的手機。
付琴霞隨手劃掉手機提醒,接着又故作輕鬆地理了理頭髮:
“沒事,昨天定的,用完忘取消了。”
說完之後,就有一次把注意力放回到了眼前的電子郵件上。
發件人:William Hudson, UC Berkeley
主題:Faculty Position Opportunity at UC Berkeley
奇怪的是,這封郵件直接發進了她的私人郵箱,而不是在研究所更常用的edu郵箱。
“或許是因爲之前投稿的時候留過備份聯繫方式?”
付琴霞這樣想到。
她知道,最近所裏有不少人都收到了內容類似的挖人郵件,只不過並沒有引發太多討論,更是沒聽說有誰真的準備跳槽。
實際上,在十分鐘前剛剛看到郵件標題的時候,她也完全沒有這樣的想法。
然而,在鬼使神差地看過全部內容之後,付琴霞的想法動搖了。
因爲這簡直是一顆救命稻草。
還是照着她的困境量身定製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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