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作爲核能專業的技術人員,這些知識對於彭覺先來說相當基礎,但他還是耐心地聽了下去,並點點頭表示對方說的沒錯。
“但HFR給的數據嚴重低估了鋁包鈾燃料的溫度反應性效應……計算結果顯示,實際多普勒效應達到了驚人的-7.4pcm/℃,是報告值的3.2倍,於是反應堆引入的負反應性比之前的預估值高了一個數量級,導致堆體根本無法進入第二次緩發超臨界狀態,啓動失敗。”
常浩南一口氣說完了後面的全部內容:
“當然,解決辦法也很簡單,只要重新在評估模型中引入一個額外的修正項即可。”
會議室陷入死寂。
好久之後,坐在彭覺先後面的黃知濤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這解釋了爲什麼臨界前會出現反應性懸崖……”
在場的另外幾人並沒有接話,很明顯已經沒有再關注技術層面的問題。
“但是……”彭覺先聲音發顫,“HFR是世界頂級研究堆,怎麼可能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未必是他們犯的錯誤。”
常浩南揉了揉鼻樑,說出了自己的推論:
“HFR再怎麼專業,但核燃料和設計和生產都是依賴外人的,對外公開的數據也肯定是直接拷貝供應商給出的參數。”
一句話,語驚四座。
“!!!”
黃知濤這才意識到眼前幾位大佬關注的焦點早已轉向,但腦子還有點沒跟上,疑惑問道:
“但如果是這樣……之前他們都沒發現?”
常浩南笑了笑:
“首先,常規啓動方式依賴強外中子源,所以這點負反應性根本無足輕重,根本不會導致啓動失敗,就算啓動過程中的數據出現了一些偏差,因爲過去根本沒人能像我們一樣準確預估臨界參數,所以也會被當做是模擬計算階段產生的誤差。”
“但我們的無源啓動方案本來就非常極限,引入額外的負反應性相當於給短跑選手腳上綁沙袋。”彭覺先一拳砸在桌上,“難怪每次接近臨界就會功虧一簣!“
常浩南任由對方發泄了一會兒,然後才繼續道:
“其次,也不能排除HFR內部有個別人知情,然後協助……或者至少放任了這種情況的發生。”
得益於這條時間線的變化,歐洲聯合主義目前仍然屬於主流,但仍然不能低估美國對歐洲各國的滲透水平。
彭覺先這會的眼神已經危險起來:“所以,是有人想要故意破壞,或者是拖延我們的無外源啓動方案……”
然而這次,常浩南卻擺手否定了他的猜想:
“可能性不大。”
彭覺先和黃知濤同時面露不解。
“我們測試無外中子源啓動的事情是幾個月前才臨時敲定的,先不說知情範圍很小並不容易泄露的問題,那時候HFR的升級改造進程都已經收尾,就算是馬上被泄露,也來不及整出這麼複雜的一套操作。”
聽到這番分析,彭覺先也逐漸冷靜下來:
“所以……”
“所以無論是誰在搞鬼,真正的目標都應該是針對我們,或者也可能包括後續各國進行的氚增值測試!”
第1470章 爲了熱核武器
十幾分鍾後,討論的場合從地下研究中心回到了常浩南的辦公室裏。
參與者也只剩下了最核心的幾個人。
作爲還沒畢業的博士生,黃知濤最關心的仍然是自己的實驗能不能繼續下去。
否則一片大好的開局之下,要是爲了這麼個破事延畢了,那可真是沒處說理去。
“常院士,依靠咝袛祿雇瞥鰜淼娜剂闲再|可能仍然不準確,是不是考慮把目前的情況告知給HFR,讓對方更換一批符合標準的核燃料棒,以免對後續實驗產生影響?”
這個方案當然是治標又治本,但卻被常浩南和彭覺先二人異口同聲地否了。
當倆人一起喊出“不行!”的時候,黃知濤整個人都是一哆嗦——
我,一個博士生,提出的建議能被兩位院士大佬一起駁回。
這輩子也是好起來了。
“小黃,你想得太簡單了。”彭覺先搖頭,聲音低沉,“HFR的燃料更換流程至少需要三個月,幾百萬歐元的經費,而且還得重新提交安全審查報告……荷蘭人那邊未必願意配合,而且我們的實驗進度也會被徹底打亂。”
“更重要的是,”常浩南在一旁補充道,“一旦我們提出這個問題,就等於告訴對方……無論對方具體是誰,我們已經發現了數據異常,而如果他們真的是故意爲之,那麼接下來無疑會更加謹慎。”
黃知濤還想掙扎掙扎,但面對這麼兩位的目光,實在是沒有勇氣開口。
好在常浩南在僅僅十來年之前還當過博士生,早就知道他想說什麼:
“當然,這批燃料的性質已經被污染了,無外中子源啓動測試倒是影響不大,但後續的氚增值部分肯定不能這麼稀裏糊塗地繼續用,所以當務之急是查出這批燃料的背景,看能不能有的放矢地把性質搞清楚,儘量不耽誤後續測試進程。”
彭覺先則已經開始分析眼前的情況:
“HFG使用的核燃料都是由俄聯邦核工業集團負責生產、咻敽桶惭b,但他們本質上只是代工,具體設計和製造參數應該都是由作爲甲方的歐洲核燃料集團(ENFG)所提供的……”
“所以,他們都有機會……”另一名助手道。
“或許俄國人的概率更大些?”黃知濤猜測,“ITER畢竟是歐洲人主導,破壞自己的平臺完全說不通,而俄國人一直想在國際核能市場佔據主導地位,如果能破壞我們的實驗……”
這話說到一半,連他自己都有點圓不回來了。
“但俄羅斯和我們一樣,都是ITER的成員,而且他們空有理論基礎和工程數據,但缺乏足夠的資金獨立開展試驗,沒有節外生枝的動機。”彭覺先搖頭,“破壞我們的測試,萬一HFR因此而出現問題,對他們自己也沒好處。”
辦公室裏再次安靜下來。
直到一段時間後,一陣敲門聲有些突兀地響起。
開門之後,是實驗室的行政助理,柳晨晨。
這個崗位實在沒什麼上升空間,但好在火炬實驗室全員在編且待遇不錯,所以她也就這麼一直留了下來。
剛纔從地下室上來的時候,常浩南曾聯繫辦公室,讓查一下這個ENFG的底細。
從對方手裏的東西來看,應該是有結果了。
果然,柳晨晨把幾頁還散發着熱量的打印紙放在幾人面前:
“我們查到,ENFG和西屋公司有大量專利互換和交叉股權,甚至還有不止一名高管是直接從西屋那邊引入的,當然相對應的,他們也向西屋派出了同樣數量的管理人員。”
說着又翻開其中一頁,指了指上面一張照片:
“尤其是,這位ENFG的現任CEO,三年前曾在西屋擔任高級副總裁,就負責‘先進核燃料技術’項目。”
“果然。”
常浩南盯着文件嘟噥了一句——
在這個世界上,如果說有哪個國家是裏挑外撅扇陰風點鬼火沒事找事十處敲鑼九處有他毫不利人專門利己……的,那麼大多數人第一個想到的肯定是美國。
“也就是說,這批‘問題燃料’很可能是美國人通過ENFG塞進來的?”
黃知濤震驚道。
“也不一定是直接塞進來。”常浩南搖頭,“更可能是他們利用ENFG的技術路線,在燃料配方上做了手腳,讓它在常規咝心J较潞翢o問題,但一旦進入我們的無外源啓動測試,就會因爲溫度反饋異常而失敗。”
然而,話是這麼說沒錯,但腥藙偫u的疑惑還是沒有解開。
“可美國人的可控核聚變研究也還在起步階段,破壞HFR的實驗對他們同樣沒意義。”彭覺先沉吟片刻,“或者更直白點說,對於任何一個ITER成員國而言,至少在現階段,都是合作的利益大過競爭。”
說到這裏,他又換上半開玩笑的語氣,補充了一句:
“除非他們沒能獲得在HFR進行測試的機會。”
這句話毫無疑問是在暗戳戳地指向日本。
當然誰都知道這絕無可能。
日本人被完全排除在ITER第一輪測試之外,並沒有進行暗箱操作的條件。
“算了,先不提這個。”
常浩南覺得辦公室的氣氛過於沉重,於是乾脆換了個輕鬆點的話題:
“ENFG去年和美國西屋的專利交換中包含一項彌散燃料專利,是一種……以氫化鋯與濃縮鈾均勻混合物爲燃料的,固有安全性很高的核燃料,其中聲稱有技術可以解決脆性氫化鋯造成的壽命和力學性能問題。”
“由此我們可以大致推測出HFR反應堆面臨的問題,首先是燃料芯塊的氫含量異常,接着是溫度升高導致氫原子擴散至晶界,再然後中子能譜硬化加劇了共振吸收,最後形成負反饋循環……總之,如果能採樣檢測出氫的共振吸收峯,那麼就可以把燃料性質的推算結果縮小到實驗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當然,這批覈燃料的壽命肯定會受到影響,但那就不是我們要考慮的問題了,反正半年內肯定不至於出現衰減。”
聽到這裏,一直愁雲慘淡的黃知濤也總算露出了幾天以來的第一個笑容。
……
又分析了一會兒情況之後,彭覺先主動提出準備離開。
常浩南自然沒有阻攔的道理,便準備起身相送。
但走到門口時,彭覺先卻故意把自己落在了最後面,然後示意另外幾人先行下樓,自己則又關上了辦公室門。
看到這副架勢,常浩南明白對方應該是有什麼事情只准備跟自己說,於是也揮手示意柳晨晨離開。
“我有個更大膽的想法。”
常浩南沒有接話,只是用眼神示意對方繼續。
“如果真是美國人所爲,那他們真正想破壞的,恐怕不是我們的聚變研究。”
儘管房間裏已經只剩下兩個人,但彭覺先此時還是刻意壓低了聲線:
“而是熱核武器。”
這個猜測確實炸裂,以至於常浩南都需要一段時間作爲緩衝。
雖然之前給上級畫餅的時候提到過核常兼備導彈的事情,但他其實兩輩子都沒怎麼真正涉足過核武庫的建設。
所以一時間確實忽略了這個方向。
“跟氚增殖技術有關?”
“對,而且也跟常院士你有關。”
到這個時候,彭覺先反而有興趣開起玩笑來:
“美國人現在最擔心的是什麼?”
他自問自答道:
“是我們的洲際彈道導彈已經可以覆蓋對方本土一半以上的面積,是上個月展出的、前所未有的滑翔式高超音速武器,雖然那只是一種戰術型號,但我想只要換個遠程彈作爲動力段,就能輕鬆把射程延伸到洲際水平……”
彭覺先不是導彈系統專家,當然不清楚高超音速導彈的增程遠沒有“換個載具”那麼簡單。
但整體思路確實是沒錯的。
航天科工確實已經在考慮,以東風31基礎型作爲火箭動力,結合乘波體滑翔戰鬥部,把有效射程提高到14000公里以上。
除去南美洲和南極洲的部分區域以外,地球上的絕大部分陸地都會被納入打擊範圍。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們在熱核武器彈頭的性能,當然還有產能方面追上……甚至都不用追上,哪怕能達到美俄的一半或者三分之二的水平,都會徹底打破美國所佔據的戰略平衡優勢!”
第1471章 美國的戰略優勢
與此同時。
華盛頓,阿靈頓區。
五角大樓E翼第七層會議室的門禁系統剛剛完成了一次靜默升級,因此當亞歷山大·基斯克中將的虹膜通過掃描時,門禁日誌甚至不會記錄這次訪問。
會議室內的空氣淨化系統正在以超出常規三倍的功率咿D,確保沒有任何監聽設備能捕捉到即將進行的談話聲波震動。
如果放在三個月以前,那麼在美國最心臟的位置啓用如此誇張的安全措施一定會被當做是神經過敏而淪爲全體同僚的笑柄。
但現在,已經不會有人再有這種想法了。
至少在國防部內部不會。
偌大的會議室裏,除了基斯克以外,只坐着另外一個人。
稍早一步到達這裏的國防部高級研究計劃局(DARPA)負責人埃爾蒂普拉巴卡爾。
亞歷山大·基斯克中將隨手從袖口內側的取下一個黑色的小玩意,然後把隨身攜帶的電腦和資料放到桌上。
“這是什麼?”
普拉巴卡爾女士好奇地盯着看了一會兒,然後問道。
這東西的大小接近一個常見的領口小麥克風,但直覺告訴她不可能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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