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分別落座之後,彭覺先的語氣也終於嚴肅起來:
“有了咱們的參與和督促之後,ITER方面的動作比預想中快了不少,大約9月中旬,我們的代表團就能在荷蘭的驗證設備上開始第一次測試了……按照約定,這個週期中有三分之二的時間可以分配給你……實際因爲東方超環那邊的一些調整,操作起來可能還會更多。”
說到這裏,他從公文包裏掏出一份約莫幾十頁的文件:
“我這次之所以突然過來,一是把這份正式的測試流程書交給你,二也是想讓你提前進行一下準備,包括嚴格的測試流程,以及如果有需要的話,最多可以派出兩人隨隊,直接參與測試流程,只不過因爲來不及接受培訓,所以不能親自動手操作。”
其實早在剛纔聽見彭覺先來找自己的時候,常浩南就已經猜到了對方的目的。
至於對方要的材料,則早就已經準備好了。
此時正放在桌子右下角的抽屜裏。
“砰”地一聲,一個塑料文件盒被他放在了辦公桌上。
聽上去,裏面的東西不少。
“都在這兒了……”
趁對方打開盒蓋的功夫,常浩南又繼續補充道:
“除去之前早就跟你提過的釋氚模塊以外,正好我這裏還附加了另外一個反應堆啓動模塊的測試安排,本來是打算讓你們能做多少做多少,但如果分配給我這邊的時間能延長一些,那完全有可能在這個週期裏一起做完。”
“反應堆啓動模塊?”
彭覺先停了下來:
“跟你的鈞天計劃有關?”
緊接着,他把文件盒調轉180°,翻找的動作也從順序變成了倒序。
常浩南坦率地點了下頭:
“預計給空間堆電源用的,金城504廠的那個改造堆沒有足夠的測試條件,並且風險也有點大,乾脆直接放到荷蘭去做,等可行性驗證完成之後再用到國內……”
這番解釋顯然沒有回答彭覺先的疑惑:
“可反應堆啓動中子源在業內應該算是很成熟的技術了,目前基本都是參考法瑪通公司的離散縱標計算法……像是嶺澳二期堆芯,只需要提前在C08和N08組件的1#導向筒裏面內置好一次中子源就行,爲什麼……”
問題在此處戛然而止。
因爲他終於在文件盒中翻到了《空間反應堆啓動模塊驗證說明》。
翻開之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貌似平平無奇的六邊形橫截面,其中密密麻麻地排布着大概一百來根燃料組件。
本來嘛,只要是裂變方案,無論採用液冷還是氣冷,其實在堆芯這塊都大差不差。
但定睛細看之下,還是能發現一個本質上的不同——
“等等……”
彭覺先用最快的速度重新檢查了一遍,確定並不是自己眼花了:
“你堆芯中子源呢?”
一般情況下,在反應堆物理啓動的初始階段,堆內的中子注量率非常低,不足以達到源量程探測儀器的量程範圍。
因此技術人員通常會在反應堆堆芯中插入含有鐦-252等材料的金屬棒,利用堆芯中子源將反應堆堆芯的中子通量提升至一定水平,使得源量程探測儀器能有效地統計出中子通量的變化,從而輔助堆芯啓動。
剛纔他說的嶺澳核電站二號機組,就是這一類方案的典型。
然而,在眼前這張示意圖上,卻完全看不到相關的任何標註。
“這就是需要測試的關鍵部分了……根據鈞天計劃的原則,爲了保證安全,空間反應堆在進入軌道之前應保持關閉,並確保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進入臨界狀態。”
常浩南微微後仰,讓自己的上半身陷入座椅靠背:
“而你知道,任何工程上的方案都有一個失效概率,不可能保證100%可靠,唯一的辦法是釜底抽薪,從原理上避免這種可能……去掉堆芯中子源之後,哪怕發射失敗,反應堆浸沒雨水或者沙子中碰巧達到了臨界條件,也不可能實現自發臨界。”
這個道理彭覺先當然懂,但這麼多年下來形成的既定方案總有其道理。
因此他皺了皺眉:
“可是在沒有堆芯中子源的情況下,靠啓動過程中自發裂變產生中子很少,能透過屏蔽層的就更少,根本不足以達到源量程探測設備的檢出閾,相當於絕大部分啓動過程要在沒有監控的情況下完成,而且這個過程會非常緩慢……”
常浩南一個抬手打斷了他:
“所以我們計劃在一次太陽活動的高峯階段發射,以高能宇宙射線作爲中子源進行啓動。”
說着又從文件盒裏面取出另外一份文件
“通常,宇宙射線主要包含90%的質子和9%的阿爾法粒子,當這些高能粒子撞擊反應堆中的燃料時,就會發生如散裂反應之類的核反應,從而產生次級中子,所以在原理上具備協助啓動反應堆堆芯的可能,”
“而這次測試中需要做的,就是模擬一個太空輻射環境,考察堆芯在輻照下產生的次級中子額度與宇宙射線強度之間的關係……”
“……”
整個方案洋洋灑灑數萬字,算上圖表和附錄足有一百多頁,當然不可能在辦公室裏全都解釋明白。
但彭覺先畢竟也是這一領域的老資格了,仍然很快理解了常浩南的意思。
斟酌半晌之後,纔給出了一個評價:
“這個想法……很大膽”
後者沒有搭話,只是等待着他的進一步反應。
又過了大約半分鐘,彭覺先深吸一口氣,提議道:
“這樣吧,第一批團隊先按照原計劃測試氚釋放過程,你這個無堆芯中子源的啓動方案,等我帶第二批團隊過去之後親自來做,如何?”
鈞天計劃是個長期項目,常浩南倒是不在乎區區個把月的事情。
反而是對方的行程讓他有些好奇:
“你不在第一時間就跟過去?”
這個問題的畫風跟前面的都不太一樣,以至於彭覺先沒能馬上反應過來。
但旋即一笑:
“對,我受邀參加今年的國慶六十週年慶祝觀禮,所以打算等十一結束之後再過去……不過你放心,第一批團隊會由方鑑明同志帶隊,他也全程參了我們和ITER的談判,能力和經驗都絕對到位……”
緊接着,又話鋒一轉:
“話說常院士你應該也受到邀請了纔對,不如……到時候我們一起過去?”
然而,常浩南卻擺了擺手
“今年……恐怕不太方便。”
實際上,他是想說自己受到特邀,當天的行程和多數人不太一樣。
只是眼看着眼前彭覺先興致勃勃的樣子,擔心說得太直白會打擊到對方,所以才含糊其辭。
可這句話聽在別人耳朵裏就成了另一個意思。
“第一批的參觀邀請名單應該是5月份就確定完畢了,你現在還沒收到?”
彭覺先一臉驚詫:
“總不能是禮賓組忘了吧?”
儘管倆人正式認識也就是不到兩年的功夫,但他早就聽說過常浩南的不少光輝事蹟。
比如在1999年,當時纔剛剛畢業的後者就以特邀方式成爲了國慶50週年慶祝活動的觀禮嘉賓。
如今十年過去,即便只考慮那些流傳到外界的成果,對方的貢獻和地位也都上升了不止一個數量級。
哪怕在第一批邀請名單裏,也絕對是要排在前列的。
怎麼可能被落下?
所以,就連彭覺先自己都覺得這個問題實在離譜,不等常浩南迴答就又接上了一句:
“還是說……今年你有其它安排,不方便參加觀禮了?”
這個推測顯然更合理一些。
畢竟別人已經看過一次,新鮮感相比於他這種首次參加的要弱上許多。
如果有什麼走不開的重要事務,不出席也很正常。
“那倒不會,國慶這麼大的事,怎麼也要到場參加的。”
常浩南只好進一步解釋道:
“只不過這次我的受邀分類有些變化,所以和你們都不在同一份名單上……不出意外的話,大概8月末纔會收到正式通知。”
聽到這個回答的彭覺先愣了一下。
其中的某個名詞對於他來說頗有些陌生:
“受邀分類?”
儘管客觀上,觀禮席位因身份不同而存在位置和活動內容方面的差異,不同分類的觀禮者收到邀請的時間也有批次差別,但畢竟是舉國歡慶的大背景,所以在公開口徑上並不會對受邀者進行任何形式的分級。
哪怕在實際操作中,“普通羣写怼焙汀疤厥庳暙I羣體”所拿到的邀請函和觀禮證也是完全一致的——
除了一種情況。
“你是說……”
一段時間的迷茫之後,彭覺先終於反應了過來,伸手朝上指了指。
既然都已經說開了,那常浩南也沒什麼好顧忌的了。
頗爲感慨地念叨了一句:
“站得高,看得遠吶……”
第1429章 海上遭遇
儘管常浩南並沒有直接點破,但“站得高,看得遠”六個字已經說明了一切。
顯然,他不僅會參加國慶當天的活動觀禮。
而且還是作爲特邀人員,站在城樓上參加。
彭覺先必須承認,在某個瞬間,自己心中泛起了幾分不平衡感——
這都不能算是可遇而不可求。
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根本連遇到的機會都沒有。
好在他也已經一把年紀,在個人得失方面看的很開,早年間又給好幾位兩彈元勳當過助手,算得上見多識廣。
所以很快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祝賀道:
“那就恭喜常院士了……”
常浩南倒是也看出了彭覺先的心態波動,但這次真不是他有意要裝逼,反而早就考慮到對方的心理因素,刻意採用了比較委婉的說法。
實在是後者自己非要刨根問底,那也怪不得別人。
遂按照例行公事客套道:
“也算是佔了平臺的便宜,又正好趕上鈞天計劃立項在即……否則就那麼幾個邀請位置,恐怕也輪不到我。”
緊接着又話鋒一轉:
“另外這事雖然不保密,但畢竟還沒正式出通知,所以先別大規模往外宣揚……”
對方搞兩彈一星出身,當然口風極嚴。
但該囑咐的話還是得說。
“這我當然知道。”
彭覺先擺了擺手,然後似乎也不太想在這個令人嫉妒的事情上繼續下去,有些生硬地轉移話題道:
“對了,科學院下個月7號要開一次院士大會,同時也是今年第二輪院士增選的啓動儀式,你有沒有興趣上臺做個報告?”
這事肯定不是某一個人能夠決定的,可如果是常浩南的話,那隻要他率先提出來,應該不會有人反對。
常浩南也知道這是個不錯的機會,正好可以給鈞天計劃做個相對正式的鋪墊。
但剛準備同意,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往桌角處放着的日程表處瞄了一眼:
“下個月7號……”
他確認了一下自己的行程,然後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
“下個月4號到9號,羅爾斯·羅伊斯那邊會來一個代表團,恐怕走不開。”
聽到這個回答的彭覺先一愣,顯得頗爲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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