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黃知濤瞬間愣住。
他雖然在廬州那邊參與過一些外圍工作,但一直都以爲整個等離子體生成過程非常順利,從來沒聽過這種細節。
又經過幾分鐘的沉默過後,彭覺先突然說起了一件看似不太相關的事情:
“剛纔我和金基珉博士互相分享了一下各自掌握的情報,推測歐盟……或者至少是法國,可能準備直接參與到JT60SA的升級工作當中,所以纔在測試安排方面給日方開了口子。”
方鑑明到底跟隨彭覺先的時間更長,儘管剛纔一直沒說話,但這會兒瞬間領會了後者的意思:
“您的意思是,他們準備利用JT60來解決鋸齒震盪的問題?”
彭覺先搖搖頭:
“日本人在涉核研究領域受限,目前的JT60U,或者哪怕升級之後的JT60SA,在工程領域也沒什麼特別獨到的地方,所以準確來說,是利用量子科學技術研究所和東京大學的理論水平……”
“至於參與JT60SA的升級工作……恐怕只是順便,要麼是日方提出來的回報條件,要麼是法國人準備拿這事練練手,給WEST的升級積累一些經驗。”
這番推論,正好完全符合剛纔黃知濤和方鑑明的思路。
前者眼前一亮:
“那豈不是剛好?”
“要說跟磁場拓撲結構異常有關的裏理論研究,您前陣子不是剛發過一篇相關的內部報告麼,裏面不光涉及到原理分析,還提到了幾種可能的解決方案……雖然後半部分可能比較重要不適合隨便拿出來,但如果只是理論研究,應該還不至於到禁止公開的程度吧?”
“……”
面對這個建議,彭覺先的臉上露出微不可查的尷尬。
實際上,黃知濤說的沒錯。
無論從哪方的視角來看,這筆交易都應該是可行的。
唯一的問題是。
作爲導師,他平常難免在自家學生面前吹一吹牛逼,比如自己在那份報告裏面負責了多少重要的部分云云。
本來也就是自身形象建設的一部分,根本無傷大雅。
然而現在突然要上稱,那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無論這筆交易分析起來有多麼合理,其中涉及到的關鍵成果畢竟是別人做出來的。
他如果越俎代庖地直接拍板,肯定不合規矩。
更何況那常院士豈是好得罪的?
“咳咳——”
彭覺先決定含糊其辭:
“這件事情原則上沒問題,但涉及面實在太廣……我得跟國內溝通一下,看能不能申請下來相關許可。”
“總之我得先回領館那邊了,你們下午別忘了繼續參會,沒準還能聽到其它有用的內容……”
“……”
直到三人分別之後,黃知濤還覺得有點迷糊:
“方老師,彭老師他……不是全權代表麼?怎麼還得專門跟國內申請?”
方鑑明倒是聽過一些風聲:
“彭院士的許可範圍只涉及東方超環項目的相關資源,這個可能……是另外的部分。”
黃知濤的眼睛直接就瞪圓了:
“還有比咱們優先級更高的核能研究項目?”
之前他被授權參與東方超環項目的時候,最終批准簽字的李建綱副院長曾明確表示,這是當前核能研究領域內的天字第一號工程。
這些年來,他也一直是這麼認爲的。
結果現在卻突然被告知並非如此。
可以說連世界觀都受到震動了。
“我也只是推測。”
方鑑明趕緊開始找補:
“再說最近兩年,國家的科研立項數量指數級增長,裏面有幾個規格更高的項目也很合理嘛……”
第1391章 拴住歐洲的鎖鏈
實際上,當彭覺先帶隊來到法國的時候,常浩南就已經重新回到懷柔科學城,開始準備新的高超音速武器測試,以及雙模態衝壓發動機的理論試驗了。
而核電池相關的研究和測試則繼續由韓陳峯主要負責。
因此,前者發出的衛星通訊請求轉接了好幾次,才終於聯繫到華夏這邊剛剛上班的常浩南。
“老彭,這個點……法國那邊應該是凌晨兩點鐘吧?”
常浩南看了眼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同時從刑牧春手中接過了裝滿熱茶的保溫杯:
“怎麼,ITER那邊的談判取得突破了?”
“研討會要到後天……哦現在應該算是明天才開始,談判還要更靠後一些。”
彭覺先的聲音混着沙沙的電流聲傳來:
“不過你說的倒也沒錯,我們在場外取得了一些突破。”
背景裏隱約響起一陣紙張翻動的聲音:
“今天的開放式論壇上面,法國人公佈的等離子體波形數據有些問題,具體情況我們沒辦法拍照,但總之我們懷疑Tore Supra裝置遭遇了鋸齒崩塌現象,以及,雖然沒有證據,但極大概率伴隨磁場拓撲結構的異常變化……相關資料我正在傳輸,馬上你那邊就能收到。”
“確定是磁拓撲結構崩潰導致的連環失穩?”
常浩南停下了正在滑動鼠標的動作:
“另外,東方超環有沒有遇到過類似情況?我的意思是,利用我們的數據對比一下,是不是能具體確定Tore Supra的問題有多嚴重?”
彭覺先當即否定:
“沒遇到過……或者嚴格來說,還沒來得及遇到,東方超環目前的磁流體穩定時間還處在200秒附近的量級,就算存在隱患,鋸齒震盪也還來不及發展成大面積的鋸齒崩塌,所以目前只能推測。”
“不過,我的一個博士生髮現PPT上的座標軸被刻意壓縮過,實際幅度至少比顯示值大一個數量級……要是沒有問題的話,他們完全可以直接拿一張正常的圖片出來,沒必要多此一舉。”
或許是因爲時間已經比較晚,彭覺先的語速比平時快上幾分:
“而如果他們的超導磁體系統已經出現這種量級的磁流體震盪,那麼升級WEST只會把問題拖到新裝置上……但羅伯特·赫爾剛纔在會上宣稱‘已有解決方案’。”
常浩南拿着聽筒陷入沉思。
加密衛星通信在對外提供服務時的費用按秒計算,但他作爲青鸞星座建設的推動者,自然不用太在乎這些。
過了一會兒之後,才重新開口:
“你覺得法國人宣稱的解決方法可能有問題?”
“是這樣,不過這不是重點……”
彭覺先回答道:
“重點在於,我認爲法國人是想要用東京量子科學技術研究所的那套模型解釋鋸齒崩塌,作爲交換,ITER測試周期的優先權會向他們傾斜……並且現在有跡象顯示,他們可能會參與日本JT60SA試驗堆的升級計劃。”
常浩南眼眉一挑:
“你之前不是說,第一個測試周期內不會有日本的參與麼?”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嘆息:
“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如果維持現狀的話,我們恐怕很難靠一己之力阻止這個情況發生,歐盟畢竟承擔了ITER全部經費的接近一半,而其中話語權最高的就是法國人……”
“當然我也跟這邊的熟人旁敲側擊地問過,對方私下向我透露,東京那套理論完全建立在數值模擬的‘理想假設’上,但目前並沒有其他選擇,所以赫爾代表法國科學院提出的主張目前佔據主流。”
事已至此,常浩南大概也聽出了一些端倪。
法國人內部恐怕也並非鐵板一塊,只是目前對日合作的一派意見佔據主導。
而這種情況,對於他來說可謂再熟悉不過了。
當年和歐盟進行航空產業合作談判的時候,情況幾乎如出一轍:
“所以,你認爲我們可以出手解決,或者至少從理論上解釋這個問題?”
彭覺先沉默了兩秒:
“首先需要確定,之前我們在504廠觀察到的磁場結構扭曲現象能否與Tore Supra遇到的問題相對應……目前的理論一般認爲,鋸齒崩塌和磁場拓撲結構的異常變化屬於相互獨立的伴生現象,如果……”
這個時候,常浩南已經在電腦上打開了對方發過來的材料,並接上話茬:
“如果能證明二者之間存在關係,那我們的優勢就會非常明顯,至少可以抵消甚至反超東京那邊在理論研究方面的優勢……”
“沒錯。”
彭覺先回答道。
“那麼……給我一些時間。”
常浩南說完,便直接掛掉了電話。
說完飛速在紙上列出一串鋸齒崩塌的判據方程,然後打通了火炬實驗室的電話:
“亞波,幫我處理一段偏微分方程……”
……
彭覺先幾乎一夜沒睡,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
但還沒等完全入睡,就被衛星通信的提示音給驚醒了。
“模型成立。”
常浩南的嗓音平淡,似乎在說着一件早有所料的事情:
“當環向磁場與極向磁場的頻率比接近有理數時,螺旋波會在等離子體芯部引發鏈式共振……這正好能解釋JT-60U去年公開的實驗數據中,爲什麼會突然出現的邊界局域模爆發……”
彭覺先砰地猛拍了一下沙發扶手:
“好!”
“這不算什麼看家的東西,我可以寫個具體的證明過程給你。”
常浩南的回應非常乾脆。
不過,彭覺先卻並沒有馬上回應。
因爲他知道,對方肯定還有後話。
果然,一陣鼠標點擊聲之後,常浩南重新開口:
“但我要的不只是學術勝利,如果能證明我們在等離子體穩態研究領域的水平,具體能獲得哪些好處?”
對於這個問題,彭覺先已經思索了大半天時間,幾乎不假思索地給出答案:
“至少前兩個週期的測試優先權,並且可以把東京那邊擠出第一個週期的計劃,進而把測試時段延長三分之一……另外,我國分配到的時間當中,不少於三分之二會用於常院士你感興趣的感興趣的鋰/氧空位研究。”
如此條件,無論是對於華夏代表團還是對於常浩南個人,都已經算是穩賺不賠了。
但他歷來秉承的原則都是——
賺的少,那就是虧了。
“從我個人角度沒問題,三分之二的週期應該足夠拿到成規模的測試數據了……但是老彭,我覺得你還可以順便提出一些別的要求。”
對於常浩南敲竹槓的能耐,彭覺先早有耳聞。
於是瞬間來了新的興致:
“怎麼說?”
“Tore Supra團隊既然計劃跟東京那邊合作,恐怕也有用JT60當小白鼠的考慮……那應該會選擇一些日本的子系統作爲日後的升級部件纔對?”
“照常理應該是這樣。”
彭覺先有些不確定:
“但具體是哪些部分,這個還得等到後面才能公佈,而且就算是走個樣子,也總得有個競標過程……”
然而常浩南卻是一副無所謂的語氣:
“沒關係,你到時候隨機應變,總之要儘可能給咱們爭取到一部分部件的研製任務,未必需要非常核心,但一定是需要後續操作維護,或者至少是需要持續供應耗材的,比如偏濾器、離子加熱設備、超導磁體系統……”
“這樣一來,後續哪怕ITER項目沒有下文,WEST設備的郀I也一樣離不開咱們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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