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怎麼感覺規模還不如廬州科學島的EAST裝置,而且還……有點古樸?”
作爲彭覺先的掛名弟子,他也參與過一部分和“東方超環”相關的外圍工作,算是有些見識。
這次本來抱着極大的熱情,準備看看大名鼎鼎的ITER到底能有多氣派。
結果……
氣派是沒感覺出來。
只看到了歷史的厚重感。
“當然不如了。”
旁邊的副團長方鑑明有些無奈地回答道:
“出發之前不是才說過,ITER目前只是達成了一個初步協議而已,聚變堆本身甚至都還沒開始動工……”
說着又指了指那個正在反光的金屬牌子:
“這個是法國在80年代就建成的Tore SUPRA設施,已經咝卸炅耍幠2蝗鐤|方超環是肯定的。”
黃知濤深吸一口氣,露出有些繃不住的表情:
“我以爲……”
因爲整個隊伍裏只有他一個萌新,所以本次出發之前,代表團專門下發了一份非正式的相關資料。
裏面當然也提到了ITER的狀態,只不過他下意識帶入了華夏那邊的工程效率,以爲“尚未動工”的意思是設施主體還沒開始安裝,但至少工程應該已經開始推進了。
結果現在看來,好像連個地基都沒挖……
黃知濤瞬間對這個ITER的嚴肅性產生了些許質疑。
但考慮到場合,最後還是把到嘴邊的話給憋了回去。
不過,方鑑明還是察覺出了對方的情緒:
“也別小看這個Tore SUPRA,歐洲人在聚變研究領域的進度相當迅猛,1954年蘇聯第一次提出託卡馬克概念的時候,這裏的混凝土還摻着二戰時候德國人留下的碎彈片,但三十年之後,反而是法國人第一次實現了託卡馬克裝置的高參數準穩態咝小�
果然,聽他這麼一說,黃知濤的眼神重新嚴肅起來。
方鑑明也很看好這個能力不錯的年輕人,趁此機會繼續介紹道:
“Tore SUPRA是世界上第一個集成了所有產生長脈衝等離子體所需技術的大型託卡馬克,所以ITER的很多先期研究內容會在這上面進行……或者從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說,整個ITER項目都是以此爲基礎。”
研究所玻璃門向兩側滑開的瞬間,彭覺先已經換上標準的法式微笑。
建造項目主管塞爾吉奧·奧蘭迪教授熱情地迎了出來,兩道銀灰色眉毛幾乎要飛進同樣斑白的鬢髮裏:
“難以相信,車隊竟然提前到了20分鐘……真希望他們一直都能有這樣的效率。”
世紀之交的那段時間,奧蘭迪和彭覺先曾經在國際原子能機構共事過一段時間,還打出過幾次相當不錯的配合,所以私交還算不錯。
“因爲司機是從我們領館專門找來的……”
握手之後,彭覺先壓低聲音,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畢竟馬賽這邊的時間觀念比等離子體還難以約束,實在很難信得過。”
奧蘭迪頓時發出爽朗的笑聲:
“看來我得找你要個聯繫方式了……”
他出身老巴黎正鳶尾旗,聽見別人開馬賽玩笑的感覺跟聽見別人黑英國差不多。
看到這一幕的黃知濤面露驚訝。
他倒是知道彭覺先曾長期參與過華夏加入ITER項目的談判,但仍然沒想到自家導師能跟這位法國主管熟絡到如此程度。
“在ITER選址的時候,我們堅決站隊支持卡拉達舍方案,而彭院士恰好就在當時的談判代表團裏面……”
方鑑明用漢語低聲給出解釋:
“當然,關鍵其實也不是支持法國,而是咱們無論如何不能接受把ITER放在日本……”
黃知濤頗爲認同地點了點頭。
……
根據行程安排,抵達當天和次日都是休息日,並沒有什麼正經的議程安排。
但開過國際會議的人都知道,這段時間不是真給你休息的。
而是用來提前進行各種勾兌。
因此,一番寒暄之後,彭覺先也不再隱瞞自己的目的:
“直接說吧塞爾吉奧,我們的氚增殖模塊測試的時間窗口能不能確定在明年第三或者第四季度?”
如此開門見山的對話方式讓黃知濤心頭一跳。
他注意到奧蘭迪喉結在鬆弛的皮膚下滑動了兩下:
“我個人,包括法國原子能委員會願意支持你們的要求……”
儘管得到了積極的回應,但華夏代表團的所有人都沒有因此而感覺到輕鬆。
因爲這種語氣,後面一般都帶着轉折。
果然,稍作停頓之後,奧蘭迪話鋒一轉:
“但關東的那臺JT-60U剛剛啓動改擴建工程……你也知道,雖然日本在涉核研究的具體領域上存在限制,但JT60畢竟也爲ITEA提供了很多有益的研究基礎,所以JAEA認爲,他們的低溫恆溫器應該優先進行測試,而且早在上個月初就已經提交了申請。”
彭覺先的眉頭微微皺了皺:
“我們當然完全理解ITER管理委員會需要平衡各方訴求……但請別忘了,你們去年收到的偏濾器材料樣品,有37%都標着廬州物質科學研究院的LOGO。”
“而且JT60U改建JT60SA的過程少說也需要幾年,你們的Tore SUPRA和美國的TFTR很快要進入維護升級階段,俄國人的T15MR更是遙遙無期……換句話說,未來的某個時間窗口裏,可能只有我們的東方超環能爲ITER提供數據支持……”
奧蘭迪的眼神變了變,但還是搖頭:
“這不是我,甚至也不是法國原子能委員會說了算的……”
“當年在ITER選址的時候,日本雖然最後退出競爭,但也附加了一定條件,加上美國在背後的支持,所以我很難向你保證更多東西……除非你們能拿出新的籌碼來說服其它幾個搖擺國。”
“……”
顯然,第一天的見面沒能勾兌出什麼結果。
並且從眼前這個趨勢來看,恐怕也很難單靠拉票的方式來達成目的了。
一番例行的參觀過後,代表團腥松宪嚪祷叵麻骄频辍�
彭覺先倒是並沒表現出什麼失望,只是在車子離開研究中心之後詢問旁邊的黃知濤:
“知濤,有沒有什麼感想?”
“今天的參觀渿L輒止,完全沒有涉及到內部有價值的部分,所以只有一些初步的想法……”
“沒關係,想什麼說什麼。”
黃知濤遲疑了一下:
“我只是感覺,這種各懷鬼胎的多國合作……恐怕很難順利走到最後。”
可以說,剛纔這短短的一個多小時,直接把他對ITER的高大上濾鏡給撕了個粉碎。
沒想到彭覺先直接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啊?”
黃知濤完全沒想到竟然會得到這種回答。
“其實大家心裏都門清,所以不管是我們也好、美國人也好,甚至歐洲人自己,都也沒真覺得ITER能順利投入咝小!�
彭覺先語氣平淡地回答道:
“這類合作的本質是大家利用ITER作爲平臺,拿出自家的成果和資源進行交換,就像是國際貿易一樣……至於工程乃至商業化的聚變設施,最後還是要落實到各國自己的項目上來。”
“那我們……”
黃知濤只感覺自己的世界觀似乎在重塑。
彭覺先露出一笑:
“聚變研究涉及到的領域太多,其中哪些是看家本事密不外傳,哪些可以拿出來作爲籌碼,交換到什麼纔不喫虧,或者喫虧的程度可以接受……這些纔是真正需要我們判斷的問題。”
第1389章 天降大禮
按照慣例,ITER會議的第一天會安排一次學術交流論壇。
不僅參與項目的內部人員,包括外界機構和學校的研究者也可以參與。
通常會請到一些聚變領域比較有聲望的學者做報告。
算是整個議程中最“熱鬧”的部分。
當然,開放程度高,往往也意味着沒什麼乾貨。
所以黃知濤原本算是乘興而來,還特地帶上了筆記本和錄音筆。
結果才聽到第一場的末尾,就已經把筆帽給扣上了。
“方老師,這不太對吧?”
總算捱到茶歇時間,他如蒙大赦般地鬆了口氣,轉頭看向旁邊的方鑑明:
“怎麼全都是些政策性的東西,甚至連跟ITER有關的理論部分都沒有……”
工程上的具體細節當然不指望能在這聽到,但一個託卡馬克的發展歷史講了四十多分鐘,聚變能的應用前景又是將近半個小時,實在是在挑戰黃知濤的耐心。
而後者則是一副早有預料的模樣:
“上午第一場報告基本都是這樣的……請一個名頭很大,但已經脫離一線工作很久的專家,講一些主要是科普的內容。”
黃知濤皺了皺眉:
“這不是完全脫……多此一舉麼……”
儘管現場應該沒有外人聽得懂漢語,但他還是把那個不太文雅的說法給憋了回去。
“嗐……科學研究也要考慮輿論影響嘛。”
方鑑明站起身,同時揮手示意對方也跟上,然後繼續補充道:
“別看法國的核電佔比有差不多八成,但其實國內反對核電的阻力一點都不小,當初決定把ITER堆建在卡拉達舍的時候就有不少團體跳出來反對,這裏面當然少不了美國和日本在後面攛掇,但也確實有輿論上的顧慮……”
“所以這些年來ITER一直都在着重渲染自己的科研屬性,儘量弱化工程應用層面的存在感,這個論壇說白了也是形象塑造的一部分……而且這麼多人迎來送往,多少會有利於本地經濟,能堵住一部分人的嘴。”
說話間,二人已經來到了報告廳外面的走廊。
“我去……”
看着隔壁大廳裏滿滿兩張長條桌的各式茶點,黃知濤難以抑制地吞了吞口水。
2008年這會兒,華夏的科研經費早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八瓣花的狀態了。
但要論享受,顯然還沒辦法跟歐洲人比。
哪怕剛剛經過一輪金融危機的洗禮。
他突然感覺這趟可能也沒白來……
方鑑明雖然算是年輕一代但也有四十來歲,喫不了太多甜食,只拿了兩根香蕉:
“根據我的經驗,第二場報告的內容就可能會涉及到ITER本身,一般是未來幾年裏某個方向的具體規劃之類,如果邭夂玫脑挘蛟S能聽到一些有趣的部分。”
黃知濤趕緊把嘴裏的點心嚥下去:
“邭夂檬侵浮�
方鑑明解釋道:
“除了第一場以外,做報告的就都是ITER的內部工作人員了,他們除了要應付這個差事以外,還得準備過些天之後的會議發言稿,所以有些人就會偷懶,把後面那個隨便刪刪改改就拿上來……”
黃知濤剛開始覺得挺對,但隨即想起了自己熬夜幫小老闆改PPT的日子:
“可這種不重要的報告,一般不都是讓學生準備的麼?”
方鑑明:“學生也會偷懶啊……”
“……”
實際上,他只是隨便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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