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常浩南停下筷子,回答道:
“而如果按照第一個滑翔週期的中間點來算,那就是4080m/s,大致相當於常態下的12倍音速……”
聽到這個數字的郭林突然咳嗽起來,可能是被被碎花生殼給嗆到了。
常浩南則伸手替他拍背,腕錶錶盤在燈光下泛着冷藍的光。
好不容易緩過來之後,郭林再次開口:
“所以說跳躍式彈道真能形成長期且穩定的黑障效應……”
郭林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桌布上畫出一條正弦曲線。
“乘波體構型的氣動特性是關鍵。”
常浩南已經不是第一次回答類似的問題了。
他用筷子蘸着茶水在桌面勾出壓縮面的大致輪廓:
“激波層在80-100公里高度會形成週期性壓力震盪,就像蜻蜓點水……而在這個高度,控制氣流和控制等離子層的分佈,在本質上其實是同一回事。”
儘管早就對基本原理有所瞭解,但真正從常浩南口中確認這個消息的時候,郭林的表情還是多少有點複雜。
作爲一名雷達工程師,他從立場上很難接受這種簡單粗暴到毫無美感的低可探測性手段。
當然更關鍵的是——
似乎完全無法對抗。
等離子體隱身當然不是什麼新概念,但之前一般都被認爲是某種狂想。
然而在這次簡單的攻防對抗當中,郭林和他的雷達有幸成爲了第一個被此項技術壓垮的目標。
“實際上,速度雖然是高超音速武器的關鍵指標,但卻不是唯一重要的指標。”
常浩南把一根已經剃乾淨的羊肋骨放到旁邊:
“就像剛纔老郭說的,多變的彈道也是突防和隱身的重要一環,所以我們後續優化的重點也在這裏,一方面要保證一定的靈活性,另一方面也要降低發射端的操作難度……不能以參試部隊的標準對待第二炮兵的其它單位……”
他的意思其實是,810旅有包括刑牧春在內的甲方專家組進行指導,每次發射之前又有短則幾星期長則幾個月的準備時間,對新知識的接納水平自然完全不同。
可這句話聽在旁邊的梁彥剛耳朵裏,就完全是另一個意思了。
這是對他們水平的認可啊!
恨不得把嘴角都咧到天上去。
“到底是總師啊,就是有眼光。”
雖然是這麼想着,但他還是故作謙虛地擺了擺手:
“都是刑總他們指點的好,我們也就是負責輸幾個參數再按個按鈕罷了……”
這個回答在常浩南看來有點突兀,但還沒等完全想明白,大受鼓勵的梁彥剛就反過來問道:
“常院士,不知道咱們後幾次測試的詳細時間表有沒有定下來?我想帶着同志們針對性準備準備……”
考慮到在場的也都是知情人士,所以前者拿起另外一根羊排,幾乎不假思索:
“第二枚和第三枚原型彈已經在組裝和調試了,預計8月和9月各打一發,然後年末之前應該還有三發,明年年初再打最後一發,沒什麼意外的話就可以設計定型了……”
“好……”
第一個字剛出口,梁彥剛就把後面的內容憋了回去:
“竟然這麼快?”
他本來都做好了長期在兩地工作的準備,但這麼看來大概一年也就差不多了。
常浩南點點頭:
“嗯……不過明年測試結束之後,你們旅應該馬上就要執行新任務了。”
梁彥剛此時還沒有完全理解對方的意思:
“換裝嘛,常院士您放心,我保證把全部經驗毫無保留地傳授給全旅其它同志……”
然而還沒等表完態,就被打斷了。
“換裝是例行公事……”
常浩南帶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準備給對方一個驚喜:
“不出意外的話,你們旅大概率要直接赴京,準備參加明年的60週年閱兵!”
果不其然,梁彥剛筷子裏夾着的油燜筍片晃動幾下,接着直接落到了桌布上。
“明年……閱兵……”
東風3作爲一種早期型號,只參與過1984年一次閱兵,他當年還在上中學當然不可能參與。
原本以爲就算換裝,這種黑科技型號也要再等些年才能公開,到時候他都未必還在旅裏面任職。
結果,機會就像是那枚從天而降的玄鳥一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砸到了他的面前。
跟過去的情況類似,國慶60週年閱兵式也有個專門的保障項目叫做“0910”工程。
只不過這一次,0910工程真正回到了其最本來的功能。
也就是爲整個任務提供後勤和裝備技術保障,而不會再專門將某個型號的研發項目納入其中。
畢竟10年前,部隊連個像樣的三代主戰坦克都湊不出來,只能拿原型車頂上。
而10年之後,連高超音速導彈都將完成設計定型。
確實是是好起來了。
第1379章 千目巡天
戈壁灘的熱風裹挾着砂礫拍打在食堂的玻璃窗上,郭林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不鏽鋼餐盤裏凝結的油花倒映着天花板上晃動的白熾燈光。
他聽見身旁傳來餐椅拖動的聲響。
是刑牧春正端着個搪瓷缸子往這邊走來。
慶功宴已經散場,絕大部分人也早就離開,只剩下他們這幾個剛纔一直在討論問題的人此時還有些意猶未盡。
“實際上。”
對面的常浩南見到刑牧春重新落座,重新開口道:
“我之前到飛機上送首長離開的時候,注意到他們也很關心高超音速導彈防禦,或者至少是預警的問題……當然這也不是什麼祕密,否則這次測試裏也不會臨時加入雷達對抗的部分了。”
刑牧春坐回椅子上,灌了一口解膩的茶:
“是啊……美國人雖然在X51A上面受了挫,但我看HTV2,就是那個獵鷹項目還是挺像模像樣的,再加上滑翔式高超的技術難度畢竟還是不如吸氣式,所以咱們這次雖然是拔得頭籌,但我估計過不了太長時間,對方也有可能可能獲得類似的裝備,到時候肯定要操心防禦問題。”
一種武器,如果雙方都有且都無法攔截,那麼就形成某種類似核武器的威懾平衡。
對於先手獲得此項能力的一方來說,顯然不願意看到這種局面。
常浩南正在挑着糖醋魚身上最後幾塊沒有細刺的肉,聞言撇了撇嘴心說未必。
但對方說的道理倒是沒錯,所以他也沒有在意那些細節:
“總之這次的測試結果已經說明,以目前的技術水平,常規預警雷達即便做到極限,也很難提供足夠的預警時間……更別提組織火力攔截了。”
說到這裏,他把筷子撂下,起身穿上外套準備離開:
“所以8月和9月的兩次試射,我覺得就不用安排毛道雷達站進行對抗了……單純重複多次也不會有不一樣的結果,反而還會影響到參試同志的士氣。”
對於一個雷達站來說,頻繁面對一個完全無法對抗的對手,所帶來的無力感是非常嚴重的。
這和那些努努力就能實現,或者至少有希望實現的目標完全不一樣。
郭林馬上點了點頭:
“我也這麼覺着……”
實際上別說是毛道雷達站那邊,就連他都難免感覺到有些挫敗。
但話說到一半卻戛然而止——
他從對方的話語中聽出了些許弦外之音。
八九兩個月的試射不安排對抗,意思是再往後的試射還要繼續?
果然常浩南一邊走出食堂一邊說道:
“等年底或者明年年初,再嘗試一下新的預警原理……”
郭林舟車勞頓半個晚上,這會兒又剛喫完飯,本來還覺得上下眼皮有點打架。
結果聽見這句話登時就清醒了:
“要不然……我們到會議室細說?”
……
這一趟,郭林本身就是帶着疑惑來的。
所以他帶來了相當多一部分的技術和咝匈Y料,
“我們分析過去年西太平洋觀測X51A試飛時候的記錄,原始數據中多普勒頻移導致的三維成像畸變率超過47%,但好在彈道穩定而且沒有黑障問題,依靠多基站部署方式和我們積累下來的特徵參數還能夠實現穩定跟蹤。”
他的鋼筆尖戳在複印紙上某個劇烈抖動的波峯處:
“而現在我們要面對的是這個速度的兩倍以上,即便沿用多基地部署形式也並不樂觀,再考慮到其他干擾因素,期望半年時間就解決是否激進了一點?”
如今已經是6月中旬,而剛纔常浩南和梁彥剛說的是,年底還會安排兩次發射。
那滿打滿算也就是半年功夫了。
“半年解決問題確實太誇張了。”
常浩南抬手向下壓了壓,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我的計劃是,在年底之前在現有設備基礎上進行改造,驗證新技術是否具備可行性,如果可行,那麼明年再考慮轉正成爲正式項目……至於真正通過驗收投入使用,那恐怕不是近兩三年的事情了……”
郭林的嘴張了張,但一時間又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
剛纔這句話裏的信息量確實很大。
如果連常浩南都說一個項目最近兩三年無法完成,那說明規模恐怕遠遠超出常人想象。
然而郭林很難想象,以華夏目前的建設效率爲標準,哪怕是7010這種規模的雷達,恐怕也不值得對方說出這種話來。
但思慮再三之後,他還是決定先討論另一個更具體的部分:
“也就是說,你已經有思路了?”
常浩南摸了摸鬢角沒來得及清理的胡茬:
“其實不算是最近的思路……很久以前就想到過,只不過當時覺得過於誇張了,所以一直都沒真正拿出來說,直到最近才覺得客觀條件相對充分了一些……”
說實話,電科14所在短短不到半年間建起一座中等規模的固定相控陣雷達,即便考慮到有7010工程留下的設施基礎,也確實有些超出了他的預期。
這才讓一個本來已經被他拋到腦後的計劃死灰復燃。
常浩南打開自己的電腦,然後把屏幕調轉角度,對準郭林和刑牧春的方向:
“去年對X51A的那次探測,本質上是哂昧嘶镀ヅ涓道锶~變換的超高速邉幽繕藱z測方法,通過對目標速度和初始距離的搜索實現與回波信號的匹配處理,從而消除了回波相位中高階項對相參積累的影響……但因爲設備和工期的限制,沒有實現對回波包絡的跨距離單元走動校正。”
刑牧春幾乎沒怎麼接觸過雷達領域的工作,這會兒基本只是聽個熱鬧。
但郭林卻若有所思地想了想:
“可我們已經應用了Keystone變換法?”
常浩南搖搖頭:
“嚴格來說,應該是沒有專門實現包絡走動校正。”
他說着滾動鼠標滾輪,把屏幕上的文檔切換到其中滿是計算公式的一頁:
“Keystone變換法針對的是長時間積累的微弱目標,而偏偏高超音速武器並不能讓雷達獲得足夠的積累時間,所以效果不佳是必然的。”
郭林一臉“你在逗我”的表情:
“可這是高超音速本身的特性決定的……怎麼可能獲得足夠的積累時間?”
“所以我改進了一種新的變換方法。”
常浩南指着那一頁的下半部分說道:
“可以讓多個天線捕捉到的信號進行累加,從而滿足累計時間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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