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请叫我小九哥
起初一切順利,他臉上始終掛着職業性的笑容,然而當他接過兩份略顯奇怪的戶籍文書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這兩份文書,無論是紙張的質地、格式,都與普通的民戶或軍戶戶籍略有不同。
最關鍵的是,在戶別一欄,赫然用清晰的楷書寫着三個刺眼的字:
女真戶!
掌櫃的揉了揉眼睛,以爲自己看花了。
他經營客棧幾十年,南來北往的客人見過無數,登記過蒙古人、回回人,甚至遠道而來的色目人,但這女真戶
他真是從未見過啊!
尤其是在近幾年朝廷與“建奴”殺得你死我活的背景下,這玩意的出現更是離譜!
而且看樣子持有這兩份戶籍的人,竟然是來參加科舉的舉子?
他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遞來文書的那兩個人。
正是站在人羣稍後位置、神色有些不安的吳守仁和常永安。
掌櫃的仔細打量他們的面容,那與漢人迥然有異的面部輪廓和眼神,更加印證了戶籍上的信息。
“這這.”
掌櫃的舌頭都有些打結了,他舉起那兩份戶籍,聲音帶着驚疑,對着腥藛柕溃�
“這這是怎麼回事?這兩份戶籍寫的是‘女真戶’!你們你們當中怎麼會有女真人?”
此言一出,客棧大堂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學子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吳守仁和常永安身上。
雖然同行的遼東學子早已知道他們的身份,但此刻被掌櫃的當悬c破,氣氛仍不免有些微妙。
吳守仁和常永安對視一眼,深吸一口氣,知道這一刻終究無法迴避。
他們上前一步,對着掌櫃的拱手一禮,態度不卑不亢。
吳守仁率先開口,聲音儘量保持平穩:
“掌櫃的明鑑,這兩份戶籍確是在下與常賢弟的,我等乃遼東都司轄下歸化女真,已遵朝廷制度改姓漢名,習讀聖賢書。”
“此次蒙洪督師恩典,得以中舉,特來京城參加明春會試,並無他意。”
常永安也緊接着補充道:
“掌櫃的放心,我等雖是女真出身,但早已心向王化,遵紀守法,絕不敢有半分異心,此次赴考,只爲報效朝廷,絕無他念。”
他們的語氣諔e止得體,試圖化解掌櫃的疑慮。
同行的其他遼東學子經過一路相處,對這兩人也已有所瞭解,此刻雖未出聲幫腔,但臉上也並無太多驚訝或排斥之色,更多的是沉默的觀望。
然而掌櫃的卻依舊滿臉震驚和猶豫,手中那兩份“女真戶”的戶籍文書,彷彿燙手山芋一般。
他開客棧多年,深知建奴在京城百姓心中的形象,此事若處理不好,恐怕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一時間,客棧內的空氣彷彿因這兩份特殊的戶籍而驟然凝固了。
但很快,他的臉就徹底冷了下來,眼神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戒備、厭惡,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恐懼。
隨後他像是碰到了什麼極其不潔之物般,迅速將吳守仁和常永安的那兩份戶籍文書推了回去,動作帶着明顯的嫌棄。
“這個.實在對不住二位了。”
掌櫃的清了清嗓子,語氣變得生硬而疏遠,目光也避開了吳、常二人。
“小店.小店方纔盤算了一下,客房確實已經住滿了,一間空餘的都沒有了,還請二位另尋他處吧,莫要耽誤了行程。”
這話一出,吳守仁和常永安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們不是傻子,剛纔進門時,掌櫃的熱情洋溢,口口聲聲說着“上好的客房”,連登記簿都拿出來了,這分明是有空房的。
怎麼一看到他們的戶籍,轉眼間就說“客滿”了?
這分明是赤裸裸的歧視和拒絕!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瞬間湧上心頭,吳守仁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他強壓着怒火,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掌櫃的!你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也是付得起銀錢的客人!爲何別人能住,偏偏我們二人就不能住?難道就因爲我們戶籍上寫着‘女真’二字,你便要如此區別對待嗎?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常永安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臉上滿是憤懣和不解:
“掌櫃的,我等雖是女真出身,但早已歸化,遵的是大明律法,讀的是聖賢之書,與漢家學子一同中舉,奉旨進京趕考,爲何要受此不公?”
掌櫃的見二人把話挑明,索性也不再僞裝,把臉一沉,雙手叉腰,提高了嗓門,帶着濃重的京腔斥道:
“什麼意思?就這個意思!你們這些建奴!韃子!在遼東殺了我多少漢人同胞?搶了我們多少土地財物?現在仗打輸了,搖身一變,就想來考我們的科舉,當我們的官?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我告訴你們,我這店裏,接待的是堂堂正正的大明子民,絕不接待你們這些狼子野心的蠻夷!出去!趕緊給我出去!別髒了我的地方!”
他一邊說着,一邊揮手招呼旁邊的店小二:
“還愣着幹什麼?把這倆人給我請出去!別影響了其他舉人老爺休息!”
店小二雖然有些猶豫,但見掌櫃的態度堅決,也只能硬着頭皮上前,作勢要驅趕吳、常二人。
同行的其他遼東學子見狀,心中雖對掌櫃的言行不以爲然,但畢竟同路一場,且一路相處下來,覺得吳、常二人除了相貌有些差異,言談舉止與漢人並無二致,也算知書達理。
此刻見他們受此羞辱,不免生出幾分同情,幾位年長些的學子連忙上前勸阻:
“掌櫃的,息怒,息怒!何必動這麼大的氣?”
“是啊,掌櫃的,吳兄、常兄雖是女真籍,但確是洪督師親點、朝廷認可的舉人,來京趕考亦是合乎法度的。”
“他們一路與我們同行,恪守規矩,並未有何不妥之處,掌櫃的開門做生意,何必因戶籍出身而拒人千里之外?”
“還請掌櫃的行個方便,這冰天雪地的,讓他們去哪裏尋住處?”
然而,掌櫃的此刻已是鐵了心,油鹽不進。
他用力一擺手,打斷了腥说膭窠猓Z氣更加激動:
“諸位相公,你們是讀書人,明事理,我敬重你們!但這事沒得商量!我祖上可是有親戚死在遼東的!這血海深仇,豈是那麼容易就抹去的?”
“我不管他們是不是舉人,是不是歸化,在我眼裏,他們就是建奴!我這店小,容不下這等‘貴客’!你們要是再爲他們說話,連你們一起,都請另尋高就吧!”
這話已近乎蠻橫無理,其他學子聞言面面相覷,一時語塞。
他們與吳、常二人畢竟交情不深,見掌櫃的態度如此決絕,甚至不惜得罪所有客人,也不好再強行爲其出頭,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煩,耽誤了自己的備考。
畢竟他們要是都被趕出去的話,今晚怕是隻能露宿街頭了。
在這寒冬臘月,估摸着肯定會被凍死。
一時間,客棧內的氣氛變得尷尬而凝重。
但掌櫃的這番充滿敵意和侮辱性的話語,如同點燃了火藥桶的引信。
吳守仁和常永安原本就因身份敏感而內心脆弱、自尊心極強,此刻被掌櫃的當面斥爲“建奴”、“韃子”、“蠻夷”,甚至被比作污穢之物。
還稱“髒了地方”,他們一路隱忍的委屈、對未來的不安以及深埋心底因出身而生的自卑感,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吳守仁氣得渾身發抖,眼睛通紅,指着掌櫃的吼道:
“我吳守仁行得正坐得直,讀的是孔孟之書,遵的是大明律例!朝廷尚且準我科舉,你一個客棧掌櫃,安敢如此辱我!”
常永安也徹底被激怒了,他一把推開試圖拉扯他的店小二,怒道:
“我等乃是堂堂正正的舉人!有朝廷文書爲證!你憑什麼趕我們走?今日若不給我們一個說法,我們絕不離開!”
氣氛越加緊張了起來.
第444章 青天大老爺!建奴打人了啊!
掌櫃的見吳守仁和常永安不僅沒有識趣離開,反而當懈呗暲碚摚桓睋砹幍哪印�
心中那股因多年聽聞遼東慘事而積鬱的怒火,如同被澆了滾油般“騰”地一下直衝頂門。
他平日裏迎來送往、和氣生財的面具徹底撕下,一張臉漲得通紅,額角青筋暴起,指着二人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聲音尖厲地破口大罵:
“舉人?我呸!”
他狠狠啐了一口,眼神中充滿了鄙夷和不屑。
“一個蠻夷韃子,也配稱舉人?誰知道你們那功名是怎麼來的?是舔了哪個上官的靴子,還是走了什麼見不得光的歪門邪道才混來的?”
“說不定就是洪督師爲了安撫你們這些降虜,才賞給你們的一塊遮羞布!趕緊給我滾蛋!別髒了我的地界!”
這惡毒至極的揣測和侮辱,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吳守仁和常永安最敏感、最在意的自尊心上。
他們寒窗苦讀,歷經艱辛才獲得這舉人功名,視若性命,如今卻被一個市井商人如此輕賤污衊,怎能不怒?
“你你血口噴人!”
吳守仁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氣血翻湧,多年來因出身而壓抑的委屈、憤懣、以及極力想要融入卻總被排斥的痛苦,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再也顧不得什麼斯文禮法,怒吼一聲,如同被激怒的困獸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右手猛地伸出,死死揪住了掌櫃那件綢面棉业那敖蟆�
力道之大,幾乎將掌櫃提離了地面。
常永安見同伴受此奇恥大辱,也是熱血上湧,同仇敵愾,毫不猶豫地搶上前去,揮拳就要幫吳守仁助陣。
掌櫃的猝不及防被揪住衣領嚇了一跳,但隨即反應過來,一邊奮力掙扎,一邊對愣在一旁的店小二吼道:
“還傻站着幹什麼?抄傢伙!把這倆蠻子給我打出去!”
那店小二雖有些膽怯,但見掌櫃發話,也只得硬着頭皮抄起門邊的一把掃帚,加入了戰團。
一時間,原本還算雅靜的客棧大堂,徹底陷入了混亂。
吳守仁和掌櫃的扭打在一起,常永安則與店小二廝打。
桌椅被撞得東倒西歪,桌上的茶壺、茶杯“噼裏啪啦”摔碎一地,茶葉和水漬濺得到處都是。
勸架的學子們試圖拉開雙方,卻反而被捲入推搡之中,驚呼聲、怒罵聲、呵斥聲、傢俱傾倒聲混雜在一起,響徹整個客棧,引得門外街道上的行人紛紛駐足,好奇地向內張望議論紛紛。
這場突如其來的全武行動靜實在太大,更不巧的是,此時恰好有一隊隸屬於中城兵馬司的巡邏兵丁,正沿着米市衚衕例行巡查。
年關將至,崇禎皇帝的萬壽聖節臨近,京城內外戒備本就比平日森嚴。
加之各地赴京趕考的舉子云集,魚龍混雜,爲防滋生事端,維持京城治安的五城兵馬司以及暗探遍佈的逡滦l,早已奉上命加強了各處的巡查力度。
京城核心區域已是數日太平,沒想到在這相對偏僻的南城客棧,竟會傳出如此激烈的打鬥喧譁之聲。
帶隊的小旗官是個經驗豐富的老兵,聞聲立刻警覺起來,手按腰刀,低喝一聲:
“有情況!跟我來!”
便帶着七八名手持水火棍的兵丁,迅速衝進了“悅來”客棧。
一進大堂,眼前的混亂景象讓這些小旗官眉頭緊鎖。
只見四五個書生模樣的人正扭打在一起,旁邊還有一羣學子模樣的年輕人在焦急勸架,地上杯盤狼藉,桌椅歪斜,一片狼籍。
“住手!統統住手!兵馬司在此,何人膽敢在天子腳下放肆!”
小旗官邭忾_聲,如同炸雷般一聲暴喝,同時示意手下兵丁上前強行分開鬥毆者。
訓練有素的兵丁們立刻上前,兩人一組,用力將仍在撕扯的吳守仁、常永安與掌櫃、店小二強行架開。
被分開的四人兀自怒目相視,氣喘吁吁。
此時方能看清雙方狀況:
吳守仁和常永安二人最爲狼狽,頭上的儒生方巾早已不知去向,頭髮散亂如草,身上穿的青色直裰儒衫被扯開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裏面的棉絮。
臉上更是青紫交錯,嘴角破裂,滲出的血絲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顯然在體力上喫了大虧。
反觀掌櫃的和店小二,雖然也是頭髮凌亂,衣衫不整,滿身灰塵,但畢竟常年幹體力活,身強體壯,加之打架經驗豐富,除了模樣狼狽些,並無明顯傷痕,只是依舊在罵罵咧咧。
“怎麼回事?光天化日,爲何在此鬥毆?成何體統!”
小旗官面色鐵青,銳利的目光掃過在場腥耍钺崧湓趥麆葺^重的吳守仁、常永安身上,又瞥了一眼站在一旁、驚魂未定的其他學子沉聲問道。
不等吳、常二人開口,那掌櫃的如同見了救星一般,搶先一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起來,聲音更是帶着誇張的哭腔:
“軍爺!青天大老爺!您可要爲我們小民做主啊!”
他指着吳守仁和常永安,聲音顫抖。
“就是這兩個這兩個建奴!哦不,是女真人!他們非要住店,小人這店小本經營,實在不敢接待這等身份的客人,就好言勸他們另尋他處。”
“誰知他們竟惱羞成怒,不僅污言穢語辱罵小人,還動手行兇!您看看,他們把小人這店裏砸成什麼樣子了!這損失可讓小人怎麼活啊!求軍爺嚴懲兇徒,還小人一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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