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锅小米李
可是如今自己到祕書處上班,卻和這些人時刻打交道,自然要提前打好招呼,照顧到大家的情緒,至少讓人家感覺你張義眼裏有他們。
各委員會主任、外勤主任之類的閒職官員好辦,挑選一家規格不低的飯店,擺上一桌檔次高些的宴席,只要好酒好菜管夠,盛情美意全部融入酒杯,一切都在推杯換盞間搞定。
坐冷板凳或退居二線的也好辦,每人送點生活用品,打個電話寒暄下或上辦公室坐個幾分鐘,自己一個勁兒低調謙虛,給對方戴頂高帽子,一天時間便能搞定。
那些臨澧等培訓班畢業的學生處理起來也不難,年輕人喜歡“蹦擦擦”、喝酒、打牌等等,什麼隨便來什麼,哪裏熱鬧往哪裏引,藉着教官的身份,空頭支票儘管開,四海之內皆稱兄道弟,至於日後見了是否真的淚汪汪,那就到時候再說。
這一圈打的是快節奏,機關槍一梭子彈橫掃一大片,涉及的雖然大多數是些無關緊要之人,卻可以讓你未曾上任先得一個好名聲——張義張處長這人不錯,有情義,當了副主任祕書也沒架子。
至於局本部的各個處長,自然是張義關注的重點,而且必須區別對待、有的放矢。這些重點人物中間,又有特別需要關照的重中之重,更要做到滴水不漏。
心裏有了定見,張義便對猴子說:
“這樣,你先採買一些禮品,挑選一兩家檔次的飯店,具體的,稍後我會給你一份名單。”
“是,處座放心!屬下一定全力以赴辦妥此事,不出半分紕漏。”
“放輕鬆!”張義搭住猴子的肩膀,輕輕拍了下,“你辦事,我放心!”
錢小三在後面聽着,望着他們親密的身影,心裏越發不是滋味。
視線望着張義和猴子,但目光已逐漸放空,沒了焦點。他不知道猴子會不會、什麼時候向張義彙報,張義是否知道了什麼,一邊胡思亂想着,一邊不時瞟着張義,見張義的目光看向自己,他立刻就緊張起來,想從張義的臉上看出點什麼,可又不敢看。
“哎,錢小三,你杵在那做什麼?不歡迎我回來?”
“處長!”錢小三一個激靈,趕緊上前,支吾着說:“肚子有點不舒服,可能是喫壞肚子了。”
張義一臉關切地問:“沒事吧?喫藥了嗎?”
“喫了,比之前好多了。”
“那就好。”張義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耽誤抓人吧?戴老闆有令,馬上將張業和劉潘等人解押到望龍門監獄,你去執行吧。”
“是,屬下保證完成任務!”聽到張義這句話,錢小三挺身敬禮,覷了他一眼,見張義神色平靜,終於鬆了口氣。處座將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自己,說明還是信任自己的,他下意識地有些高興。他這才意識到,從那晚在毛齊五面前招供的那一刻開始,自己就已經在後悔了。
可覆水難收,開箭沒有回頭箭,自己還有選擇嗎?
兩人這邊說完話,阮清源阮副處長帶着司法科長賴國民等人靠上過來。
“張處長一路舟車勞頓,辛苦!”阮清源敬禮,“張處長,晚上一起喫飯,大家給您接風洗塵。”
“客氣了。我受傷未愈,加上飛機一路顛簸,身體都快散架了,飯以後再喫吧,好意,我心領了。”
張義客氣得有些距離感。阮清源心想着他高升了,忙着打點各路貴人,這就已經顧不上司法處這個跳板了,於是只能悻悻地說:
“行吧,到了甲室,可不要忘了關照我們這些老下屬啊。”
張義笑呵呵地說:“這麼說就生疏了。我還兼着司法處的職務嘛。”說着,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當然,畢竟分身乏術,今後司法處的工作你要多上心,多分擔。”
聞絃歌而知雅意。
一聽這話,阮清源心裏頓時熱乎起來,謙恭地說:
“借處長吉言。處裏的工作本就是我分內之事,一定不忘張處長囑託!”
說完這話,他瞥了一眼站在張義身後,面容姣好、風姿卓越的沈若竹,猶豫了下,忍不住問道:
“這位小姐是?張處長不介紹下?”
他實在是好奇,張義走的時候消無聲息,還是接到甲室的通知才知道他隨戴老闆去東南視察去了。
走的時候明明是一個人,連自己的心腹都沒帶,回來的時候怎麼就多了一個人呢?
還是個漂亮女人!
聽到這話,一干司法處的人都好奇地偷偷打量着沈若竹,同時豎起了耳朵。
“這位是沈小姐,照顧我生活的。”張義回答得毫不猶豫。
阮清源反而怔住了:“照顧生活?”
“照顧生活”多敏感又曖昧的詞語啊!
“對啊,有什麼問題嗎?”
“沒,沒!”阮清源連忙擺手,曖昧地笑着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說道:
“張處長,您也確實需要有個女人來照顧起居生活了。”說罷他還朝張義擠了擠眼睛,一副對這段關係喜聞樂見的樣子。
被腥四抗舛⒆诺纳蛉糁裰皇遣懖惑@地笑了笑,不置一詞。
張義笑而不語。
阮清源識趣地說:“好了,張處長傷勢未愈,又舟車勞頓,我們就不打擾了。那就.祝張處長在甲室的工作一切順利,步步高昇。”
他朝着張義伸出手來,張義笑着握住了他的手。
從車上到家裏,一路上,張義和沈若竹都是緘默不語。
進了家門,張義就真像把她當成了照顧生活起居的傭人一樣使喚起來,讓她打掃衛生,自己則扭頭去了臥室。
臥室的門一關上,張義便在各個角落裏小心地翻找着可能存在的竊聽器。
找了一圈,一無所獲的張義走出去臥室,就見沈若竹已經在廚房裏翻箱倒櫃尋找食材,轉眼就係上圍裙忙碌了起來。
張義觀望了片刻,一邊思忖着如何處理和她接下來的關係,一邊扭身鑽進了書房。
窗外下起了小雨,天色漸暗了。
張義打開一盞小橘燈,找出紙筆,思忖着書寫起來。
楊榮、王新亨、何志遠、魏大明這些局本部的處長,自然是張義重點關注的對象。
楊榮掌控軍事情報處,王新亨掌握二處黨政情報處,這兩個處的重要無需贅述,重中之重,列在首位,需要張義重點拜訪。
尤其是王新亨。
對張義來說,王新亨是他的老長官,過去對他多有關照。現在他由香江重回局本部,自然要進一步加深關係,除了正常的工作協調配合,私下裏理當也要更密切來往。
這種來往,說是彼此交代、託付也好,算作自己這個後輩向前輩請教也罷,總之關係越密切越好。
“魏大明?”張義在四處電訊處長的名字上打了個問號,他和魏大明之間,平常客套相交,而且電訊處工作特殊,被安置在馬鞍山獨立辦公,與局本部各處分開活動,因此兩人往來很少。
另外,魏大明此人恃才傲物,得理不讓人,除了看戴春風的臉色,一般誰的面子都不給,確實不是個好打交道的人。
不過轉念一想,“不患寡而患不均”,要是別人那裏送了禮,他那裏不送,平白得罪人。
想了想,張義又將此人列上名單。
然後,是七處經理處處長--徐人驥。此人是常某人“欽定”協助戴春風組建特務處的元老,又負有從財務上監視戴春風活動的任務,因此戴老闆也要敬讓三分,張義更是敬而遠之,很少打交道,對此人自然要區別對待。
至於六處人事處龔處長不用多數,常禮待之就好。
總務處也不必多說,今天已賣了沈西山一個人情,大家心照不宣。
除了這幾大處長、督查室、調查室外,局本部還有兩個室--總稽覈室和預算室。
總稽覈室由戴春風的同鄉、小學同學、表妹夫張冠夫主管,當年戴春風在上海跑單幫的時候,囊中羞澀,只好寄居在張冠夫家打地鋪,受盡了表妹的白眼,因此發跡後,對錶妹非常仇視,對張冠夫卻委以重任。
此人自然也好送上一份禮物,面子上過得去。
思忖了一會,縝密考量後,張義又將二處經濟科科長鄧保光的名字加了上去,這位留日過來的經濟學家長袖善舞,深得戴春風的信任,同時兼任軍統經濟研究室副主任,並替戴春風直接指揮財政部緝**、貨吖芾硖幒腿珖鞯氐慕洕鷻z查對,權力之大,令人側目。
這些處室之外,還有機要組、特種政治問題研究組、特種技術研究室等.
不知不覺間,草紙上已寫下長長一串名字,張義喟然一嘆:“青天白日,一點也不清白啊!”
曾幾何時,張義對於這種庸俗的送禮陋習,極其反感甚至厭惡。
但這就是規則。
規則一旦形成了,就具備了力量。
當然,爲了潛伏,他不得不學會隱忍和迂迴,這種事不僅要幹,還要幹得漂亮,更得不顯山不露水,藏巧於拙。於黑暗中紮根,在沉寂中蓄力,只爲迎接那束穿透陰霾的曙光!
窗外,夜正深,細雨濛濛。六月的山城之夜,寧靜得像嬰兒的微笑,卻又奔騰得像江山的迅疾。
張義走到窗前,出神地望着窗外的茫茫夜色。
軍統就像一盤棋,但大部分人都只是棋子,真正在下棋在動子的只有最上層的那麼幾個人。這幾人又因爲下棋的需要,分成了不同的陣營,就像一根瓜藤,最上面的是根,後面牽着就是一大堆葉子和花。
戴春風是一個下棋者,鄭明遠是個下棋者,唐橫亦是。他們各自攥着手中的棋子,風雲際會,看這件硝煙卻處處能聞到火藥味。那麼,自己又如何在這盤大棋上,不失時機地平衡利弊,更進一步呢?
第644章 雨夜
“喫飯了!”
聽到沈若竹的招呼聲,張義將列出的名單放入抽屜中,關掉檯燈,走了出去。
只見飯桌上已放了兩碗熱氣騰騰的面,不是川渝地區常見的葷湯紅油小面,而是浙江滬那邊的做法。麪湯奶白澄澈,飄着幾粒蔥花和一撮白砂糖。
張義看了她一眼,正要說話,沈若竹已經搶着說:
“家裏沒找到其他食材,就只能做麪條了。”
“挺好的!”張義確實餓了,直接坐下,整張臉都埋在碗裏,喫得狼吞虎嚥。待他放下碗時,見沈若竹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碗裏的麪條被她扒拉來扒拉去,便笑着開玩笑地問:
“怎麼不喫?你做的飯自己都覺得難喫?”說着,他把空碗遞給她,“給我再來一碗。”
沈如竹接過空碗,卻沒起身,猶豫了一會,小聲問:
“你剛纔在找什麼,竊聽器?”
張義抬頭看着她,沒有意外,但是也沒有回應,指了指她手裏的空碗:
“還有面條嗎?”
沈如竹一邊起身往廚房走,一邊執拗地說:“聽說現在的竊聽器很小,找到了嗎?我是怕.”
“放心!”張義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眼神。他看過局裏特種技術研究組的報告。(這個組專門研究暗殺、爆破、放火、投毒、竊聽等技術,製造各種定時炸彈、毒藥、毒彈、匕首和各種殺人工具。)目前最先進的竊聽器也只能做到火柴盒大小。
據說蘇聯正在研究一款叫做“金脣”的竊聽器,外形像一個帶尾巴的蝌蚪,其主體部分是一個直徑約爲1.9釐米、高2.4釐米的銅製圓柱體。後來蘇聯將這款竊聽器藏在贈送給美國大使的木雕美國國徽中,竊聽了美國大使館七年才被發現。
但這是幾年之後的事了,因此張義並不擔心有什麼“高科技”可以逃過自己的眼睛。
“說到竊聽器,我就再叮囑幾句。”
“什麼?”沈如竹一下子緊張起來。
“放鬆!既然要互相配合演戲,就得演好了。山城畢竟不同江山縣城,說是龍潭虎穴也不爲過,暗潮湧動,刀光劍影,不止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盯着我們、觀察我們。所以,不管是我還是你,都不能讓人起疑心,更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知道了!”沈如竹蹙着眉,看起來有些心神不寧,她拿着碗走了幾步,卻忽然轉過來去:
“我還是想不通,戴老闆爲什麼要懷疑你呢?”
她期待地望着張義的眼睛,張義也抬起頭來,絲毫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沈如竹的話直接得像一支箭,嗖一下射向張義。看着她滿是疑問的雙眼,張義嘆了口氣:
“你真想知道?”
“只是好奇。”
“哦。”張義望着她,神色陰鬱地說:
“信任是相對的,可以說是這世間最稀缺的奢侈品。軍統局這個地方,畢竟和你們江山縣警察局不一樣。特務這個行當,大家都裹着防備前行,信任不是理所當然的標配,懷疑反而是一種美德。
有句話說,多做多錯,做事的同時也會給自己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和猜忌。就拿這次我升任副主任祕書來說吧,無疑觸犯了毛齊五的利益。”
“毛主任?就是今天那個穿中山裝、滿臉堆笑的小個子?我看他挺和善的啊!”沈如竹還是不解。
確實,戴春風精壯善談,長着一張黑長臉,喜怒無常,板起臉來,只會讓人覺得陰沉陰森。
而毛齊五則木訥矮小,每天穿着整潔的中山裝,一張臉白皙渾圓,再配上他那副笑吟吟的面孔,很像廟裏供奉的菩薩,不知道的人還真以爲他和藹和親呢。
“那是你不瞭解他,等你瞭解了他,就會知道此人的陰險狠辣。”張義冷笑一聲,“俗話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這話雖然說的是夫妻,用在職場卻更爲確切。在職場,無論多好的朋友、聯盟,要麼基於共同的利益,要麼基於共同的敵人,一旦這個基礎受到威脅、破壞,不那麼牢固了,一切都會隨之垮塌、關係變了,敵我易位,則刀光劍影,不死不休。”
沈如竹若有所思,蹙着眉頭想了想,又問了一句:“這是你和他之間的矛盾,可戴老闆爲什麼會懷疑你呢?”
張義沒想到,剛剛擦着頭皮飛過去的箭拐了彎又衝他飛了過來。沒得躲了,哪怕射穿手掌,也得把它攔截住。
他苦笑一聲說:“剛纔不是說了,懷疑是一種美德。戴老闆用人的原則一向是‘疑人要用,用人要疑’”。有時候爲了交差,就必須說一些善意的謊言。
撒謊又是這個世界上成本最高的東西。你撒了一個謊,就得編造更多的謊言,去彌補,去包裝,去維繫。這樣一來,別人對你有所懷疑也在情理之中。當然,這絲毫也不影響張某對軍統、對黨國的忠心。”
他說得很諔踔翈ё乓唤z難過和無可奈何。然後,他指了指沈如竹手裏的空碗,問道:
“這個答案還滿意嗎?還有面條嗎?”
沈如竹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趕緊向廚房走去。
窗外磅礴大雨,傾盆而下的雨線織成密網,裹挾着風聲席捲而來,路燈被搖曳得忽明忽暗。
錢小三從汽車上下來,撐起雨傘向家裏走去,一眼就注意到了停在筒子樓屋檐下的自行車。
滿大街的自行車幾乎都長一個樣,這似乎說明不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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